“走吧,”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再不走,爸爸妈妈们,就真的要杀过来了。”
杨进北看着他那只悬在半空中的骨节分明的大手,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乱七八糟的情绪,瞬间就被一股哭笑不得的感觉所取代。
这个男人真的是“宝藏”……
现在,他们得出发去酒店了。花园酒店的牡丹厅里,已经提前热闹了起来。
王家的亲戚,来得格外的早,也格外的多。王知南那几个还在上大学的堂弟堂妹、表弟表妹,六七个年轻的孩子,早就聚在了一起叽叽喳喳地,研究着等会儿要怎么闹他们这个传说中的嫂子。
相比之下,杨家这边就显得人丁单薄了一些。除了杨进北的两个堂弟,和一个刚上大一的表妹就没有别的年轻人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一场热闹非凡的堪比小型婚礼的盛宴。
收礼金,敬酒,被长辈们拉着手,反复叮嘱“要好好过日子”和“要早点生个大胖小子”……
杨进北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都快要笑僵了。
王知南酒量还不错,将一杯又一杯的白酒,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下。
她自己没有那种发自内心结婚的感觉,所以这次婚宴对她来说像过家家一样,好玩有趣。
宴席一直热闹到晚上九点。
当杨进北以为,这场酷刑终于要结束的时候,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走走走!闹洞房去!”
王知南和自己的那群堂弟堂妹表弟表妹,簇拥着他们起哄着嚷嚷着要去他们的新房参观参观。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的认命的苦笑。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杀向了秀丽花园杨进北的家里。
杨进北的家不大,但被她布置得井井有条充满了个人风格。
客厅里没有电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墙的顶天立地的书柜。书柜上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从专业的心理学专著到冷门的小说诗集再到原版的漫画和画册。
一张巨大的柔软的米色布艺沙发,一张造型简约的原木茶几,一张铺着长毛绒地毯的地板……这里的一切,都散发着一种像杨进北一样简单的磁场。
然而此刻,这份安静被一群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彻底打破了。
“嫂子,你能看得完这么多书吗?这一面墙都是。”
“嫂子,以后我哥犯错了,你可以罚他跪在这里看书,看不完不许起来。”
“海洋,你是处男,你赶紧去滚一下床……”
“我,我不是……”
一群半大不大的弟弟妹妹在不大的家里玩起来。王知南被他们簇拥在中间,一边无奈地应付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观察着杨进北。
她正靠在书柜旁,脸上带着一丝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她没有参与到他们的喧闹中,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王知南知道,她虽然没反应但是应该是不高兴了。
她的笑容太标准太客气。就像她在面对那些难缠的案主时,戴上的那副专业的无懈可击的面具。
就在王知南想着,该如何不动声色地,将这群“瘟神”给送走时救星从天而降。
门铃响了。
是刘岚和胡敏敏。
两位母亲显然是不放心这群无法无天的孩子,特意跟过来看场子的。
“行了行了,都几点了,还闹呢。”刘岚一进门,就拿出了长辈的威严开始轰人,“明天不用上学啦?不用上班啦?都赶紧给我回家去。”
胡敏敏也在一旁帮腔:“来,一人一个红包,让你们哥哥嫂嫂也早点休息,累了一天了。”
两个年轻人在长辈的镇压下,虽然心有不甘但拿上红包之后就识趣的散了。
临走前,他们还不忘挤眉弄眼地,对着王知南和杨进北,喊着:“哥!嫂子!早点睡觉啊!我们等着喝你们的满月酒呢!”
等这群闹哄哄的孩子们,终于被轰走之后,两位母亲又拉着杨进北和王知南的语重心长地叮嘱了一番。
那眼神,充满了你懂的的暗示和明示。
“早点睡觉啊,啊?”
“知南,你好好照顾我们家小北。”
“我们先回去了。”
等两位心满意足的母亲也终于离开之后,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而这安静却比刚才的喧闹更让人感到窒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尴尬的一触即发的气氛,杨进北和王知南两个刚刚才被法律和社会关系,强行捆绑在一起的“合法夫妻”,第一次在这样一个充满了暧昧暗示的新婚之夜独处一室。
王知南感觉自己的手心,又开始冒汗了。
他有些不安地又尴尬的在客厅里溜达,他发现杨进北的家和他自己的家户型一模一样。只是他家是朝南的采光好一点;而她家是朝西的可以看到落日。
走到卧室看着那张大床,他有些想入非非了……
“那个,我去下洗手间。”他找了个蹩脚的借口逃也似的钻进了卫生间。
他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自己那张因为紧张和酒精,而有些发红的脸。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躲闪面色潮红的自己,心里像是有两只小人在打架。
一个理智的小人在声嘶力竭地警告他:王知南,你清醒一点,你跟她是有协议的,你昨天才刚刚冒犯了她,今天你绝对不能再做出任何违背她意愿的事情。
而另一个本能的小人,却在他耳边,不断地吹着魔鬼的耳语:可是……你们已经结婚了。今天是你们的“新婚之夜”。她没有明确地拒绝你,说明或许她也在期待着什么?
王知南感觉自己快要疯了,他很清楚以他的体力,如果他真的想做点什么杨进北是根本无法反抗的。
但他不能。
他的理智,他的军人操守和作为一个正常人对人的尊重都不允许他这么做。
可他的身体却又诚实地叫嚣着最原始的欲望,他们是夫妻,是夫妻啊。
而就在王知南,在卫生间里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时,外面的杨进北却压根就没想那么多。
她心里丝毫没有那种属于新婚之夜的小鹿乱撞的不自在。她唯一的不爽就是自己的家变得有点拥挤了。
一个陌生的男人,以后就要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的家里,使用她的卫生间还坐在她的沙发上……
这简直,太冒犯了!
但转念一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协议是她自己提的,婚是她自己要结的。现在再来后悔,也晚了。
她实在是太累了。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高速运转,应付工作,应付家人,应付那群半大的孩子。
她现在,只想立刻躺到自己那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昏睡过去。
至于王知南,就当是有个朋友来家里借宿好了,反正他还有几天就该回单位了。
对,就是这样。
想通了这一点,杨进北感觉心里舒坦了不少。
她走到卫生间门口敲了敲门,“王知南,”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明显的疲惫,“我先睡了,实在太累了。”
“你自己洗漱完了就去小房间。床单被套都是刚换的新的。桌上有新的毛巾和牙刷。我刚把空调打开了,这会儿应该暖和了。”
她像一个招待客人的女主人,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说完,她也不等里面的人回答就直接转身,回了自己的卧室关上了房门。
然后躺上床,不到三分钟她就真的睡着了。
卫生间里,王知南听着门外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那声清脆的关门声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刚才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充满了粉色泡泡的幻想,瞬间就被这一声无情的关门声,给击得粉碎。
她就这么去睡了?
没有丝毫的犹豫和不自在?
王知南感觉自己,像个自作多情的傻子。
他从卫生间里出来,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心里五味杂陈。有失落有无奈,虽然没有朝自己猥琐的方向发展,但是他很高兴,他走到次卧门口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布置得很简单,和他那个像军营宿舍一样的房间不同,这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一张柔软的单人床上面铺着灰色的纯棉床品。一个原木色的书桌摆着一台电脑和几本翻开的专业书籍,还有一个小小的飘窗,上面放着两个可爱的龙猫抱枕一张小桌子。
原来女人的房间也这么简单,王知南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了别人梦境的偷偷摸摸的窃贼。
他开始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巡视起来。
他走到书桌前翻了翻她那些书和一些小摆件,转到书柜看到了她贴在上面的课程表和一些写着鼓励话语的便利贴。
“书真多,看得完吗?”
甚至拉开了衣柜的门,衣柜里挂着她的几件常穿的衣服。有风衣,有衬衫,有毛衣……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像是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一件她的衬衫,凑到鼻尖轻轻地嗅了嗅。闻完之后他感觉自己像个变态。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最后他将整个次卧都翻了个遍,像一个侦察兵在勘察一块陌生的阵地。他试图通过这些物品去拼凑出一个,他所不了解的更加真实和立体的杨进北。
做完这一切,他才躺下来,把脸埋进杨进北的被子里,闻着淡淡的香味睡着。
杨进北睡得天昏地暗。而王知南再一次迷迷糊糊的不知道睡着还是没睡着。
他感觉自己像是睡在了一个军火库里。而那个随时都可能引爆所有炸药的最危险的引信,就睡在隔壁的房间。
第二天清晨,生物钟叫醒了王知南,她听到了隔壁房间,传来了轻微的开门的声音。
他立刻,从床上一跃而起像一个准备迎接突击检查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