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她在家煮了一锅螺蛳粉，当那股熟悉的霸道的酸笋味，弥漫了整个屋子时她忽然就想起了王知南。
她想如果他在这里闻到这个味道，会是什么反应？是会像她爸一样一边捏着鼻子一边说臭死了却和她抢吃的？
想起这个男人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她洗漱的时候看到那个被他用过的还挂在架子上的毛巾，会忍不住拿起来闻一闻。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香皂的味道。
她甚至想象他躺在边上，那一瞬间，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空虚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个被她忽略了很久的事实。王知南他走了，而且他可能要半年甚至一年以后才能回来。
那个前几天还总想着和她贴贴亲亲毛手毛脚的让她很嫌弃的男人，就这么从她的生活里被硬生生地抽离了出去。
但最让她讨厌的是，他明明走了却又好像无处不在。因为他们的关系已经不是简单的男女关系，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是两个红本子的羁绊关系。
他是走了，但是杨进北觉得自己被一双眼睛盯着，是道德是法律是双方父母。
自己真的变成了之前说的那样，但事实是自己主动把自己卖了，而且还不得不帮人家数钱。
杨进北抱着被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到后半夜，她感觉自己像个反射弧长到能绕地球一圈的白痴。
别人是“当时只道是寻常”，她是“当时毫无感觉，事后才开始上头”。
这算什么？
情感滞后吗？
“晶晶，我急需你骂我一顿，我现在跟傻逼一样了。”她不得不找自己最好的朋友，想男人只会让她失去自控力。
“下班了你来，我俩吃烤肉去。”周晶迷迷糊糊回应她。
杨进北心情大好，“行，我早点下班。”
而王知南对杨进北的感觉，却是从他离开她的那一分钟起，就再也没有停下来过。
他感觉自己特别后悔只请了十三天假，更后悔刚有了点感情眉目就走了，杨进北虽然对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热情，但是他就是开心，心里有挂念的人好开心。
“现在怎么才九点半啊，离十一月还有好几百天呢，怎么受得了。”他望天长叹。
所以这两天的他白天忙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走神。中午回宿舍看到营地沙地上一朵不知名的努力生长的小野花，他会想起她，她也是这样生命力旺盛。
晚上熄灯后他会一个人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不得不将杨进北之前为数不多的那几条语音信息录下来，然后插上耳机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
他喜欢听她的声音，清冷的理智的却又在不经意间会流露出一丝柔软和娇憨，他就这么听着她的声音直到在半梦半醒之间沉沉睡去。
两个人就这么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节奏完全不搭调的方式，开始了他们成为夫妻后又产生了一点感情的异地网恋。
王知南像所有谈恋爱的热情的男人一样，早中晚坚持不懈地给她发着自己的生活，汇报着自己的一切行为。
杨进北则因为工作的繁忙而总是隔很久才回复他一句“嗯嗯”、“哦，是吗？”、“好的好的”。
杨进北觉得这样也不错，这种保持着安全距离的交流，既能满足她那点刚刚萌芽的小小的悸动，又不会过多地侵占她的个人空间。
但王知南头几天是不行，他快要被这种“求而不得”的抓心挠肝的感觉给逼疯了，他觉得网恋最大的痛苦是对方没及时回复自己以及必须睡觉……
然而即便如此事业始终还是他们两个人人生中最重要的目标，他喜欢杨进北，但是面对工作他从最开始的分心快速调整状态回归。
对于杨进北来说也如此，工作室因为开学季的到来，进入了一年中最繁忙的阶段。她这几天都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开会写方案做咨询，还去学校开了学前讲座。
王知南也因为边境地区日益复杂的局势，而投入到了更紧张更艰苦的训练和战备中去。
爱情或者说婚姻在这一刻显得有些功利，也有些奢侈。
他们庆幸自己一开始通过合作选择了先结婚，才会在此时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场婚姻给他们带来的最直接的好处。
双方的父母忽然之间就都不再唠叨了，胡敏敏以前会都变着法子给她进行催婚。刘岚也不再每次打电话都旁敲侧击地问他什么时候带个女朋友回家。
他们的世界清净了，这种清净让他们在面对自己热爱的工作时觉得真好。
这天晚上杨进北刚结束了一场长达三个小时的家庭治疗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她瘫在沙发上连澡都不想洗，只想睡觉，干这活儿实在太耗费大脑精力了。
正当她打算眯一会儿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王知南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碗看起来清汤寡水的面条。上面孤零零地卧着一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
紧跟着一行字：「杨进北，今天是我32岁生日呢。」
杨进北看着他说的话，她才想起来他是3月3日出生，是双鱼座哟。
不过这不怪她，俩人还没到那种要记住对方一切的程度，慢慢来吧。
当然她也能感觉到他此时肯定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单位食堂里默默地吃着这碗面，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感上升，觉得他们这些人离家那么远挺不容易的。
她拿起手机想说点什么，想说一句“生日快乐”或者发个红包。
就在她纠结的时候，王知南的第二条信息又发了过来。
「杨进北，我有点想你。」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回复了过去。
「我也想你。」
当这四个字从她的指尖发送出去的那一刻，她的大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感觉自己有点发抖，不行，不行，她手忙脚乱地长按选择点击“撤回”。
屏幕上那句让她感觉还不太在时机之内说的话，变成了一行冷冰冰的灰色小字。
杨进北抱着手机心脏还在砰砰狂跳，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重新编辑了一条看起来更符合她人设的回复。
「生日快乐哈，今年咱俩刚认识，特殊情况，明年我一定记住。」
信息发送出去了，她将手机扔到沙发的另一头像是在扔掉一个烫手的山芋，然后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抱枕里。
自己怎么拧巴成这样呢？就想了又怎么样？人类情感没必要这么复杂吧？
然后她起手机再次写下一段话。
而在数千公里之外的食堂里，王知南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被迅速撤回的消息，和他紧随其后的那句客气又疏离的“生日快乐”愣了愣。
他忍不住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压抑不住的得意的温柔的笑。
他能想象到屏幕那头的女人，此刻正因为自己的手滑而懊悔，他没有追问。
他知道有些事情，一旦说破就没意思了，就像一场精妙的围猎，猎人需要做的不是穷追猛打，而是耐心地等待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然后才假装看到手机一样不紧不慢地回复道：“谢谢老婆。”
他觉得杨进北正在发生变化，不再是那个不关注自身情感状态的人了。
如果说一开始他们是两个理智又聪明的成年人，在玩合作过家家的游戏，那么回家那几天就是他们在游戏规则的边缘，疯狂地进行着各种拉扯和试探。
情绪像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而现在，在经历了这场短暂的别离之后，他们之间似乎才终于有了一点属于“夫妻”的味道。
就在他回味着那句被撤回的“我也想你”时，杨进北的消息弹来。
「其实我也在想你。」
「我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想你了。虽然你在我家里才待了短短几天。但是我不得不承认，你的味道，太重了。」
「你把我家里里里外外都弄得全是你的味道。散都散不去。」
王知南看着这段话，心里狂跳不止，他忍不住爽了一下。
他会心一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谢谢你的评价，我争取早点回家，给你去去味。」
总之他被杨进北这番突如其来的别扭的深夜告白安抚好了之后，王知南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顺好了毛的心满意足的大狗狗。
他心情大好地哼着生日快乐歌回了办公室，刚一进门，就看到孙辰正鬼鬼祟祟地在他的办公桌前翻着什么。
“干嘛呢？”
“我操，哥，你走路怎么没声啊，吓死我了。”孙辰被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我来给你送生日礼物的。”他说着，从身后拿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是上次去采购时就买的。
“行了，东西放下，人可以滚了。”王知南的心情现在好得很，也有心情跟他开玩笑了。
“别啊，哥，”孙辰一脸谄媚地凑了过来，“除了祝你生日快乐，我这儿……还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
“说。”
“那个……我媳妇儿，下周要来探亲了。”孙辰咧着大嘴笑，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幸福和期待，“我准备请几天假，好好陪陪她……”
王知南看着他那副德行，心里忽然就有点不是滋味了。他有媳妇儿来探亲？我也有媳妇儿啊。
一股攀比的不服输的酸意，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他大手一挥：“知道了，滚。”
“谢谢哥，哥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孙辰快速离开。
孙辰走了，却留下了王知南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陷入了沉思，他也在心里默默地计划着，什么时候也问问杨进北，让她也来探一下自己的亲？
到时候他也把她带到全连，不，是全营前面溜达一圈。
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王知南也是有媳妇儿来探亲的人！！！
而且他的媳妇儿，比他们所有人的，都更漂亮更优秀，嘿。
杨进北的这场深夜emo很快就被她自己定义为“间歇性矫情”，但周晶却不这么认为。尤其在听完她的忏悔后，在电话那头，发出了毫不留情的嘲笑。
“杨进北，我真是有点看不起你了。”周晶的声音里充满了鄙视，“你不是一开始，张嘴闭嘴，都是‘合作’吗？不是说，不会有任何情感羁绊吗？不是说，理智冷静事业至上吗？人设立那么高，塌的也太快了吧？不就是一个男人吗？现在怎么了？相处几天分开几天，马上不行了？”
“我……我那是……”杨进北试图辩解。
“你那是脑袋有病，”周晶一针见血地戳穿了她，“别跟我扯什么事业至上。你敢说你干活的时候，就真的一点都没想起过他？你看别人亲嘴的时候就没有想起他亲你？你还是大大方方的吧？谈恋爱又怎么了？谈崩了就离呗还能咋滴？”
杨进北沉默了，她不敢说，因为她确实开始走上了一条和最初人设不符的路。
就在下午，她开车去社区医院的时候，看到路边几个穿军装的男人，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就毫无预兆地浮现出了王知南的脸。
果然，想男人会干扰到自己的正常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