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码太熟悉,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
“进北,是我,赵恺贤。”电话那头,传来他那熟悉的永远温文尔雅的声音。
“我知道。”杨进北的语气很平静,“有事吗?”
“嗯,有点事,想跟你通个气。”赵恺贤没有绕圈子直接进入了主题,“我们公司,刚从深圳那里拿了一轮新的融资,六千万。”
杨进北很敏感的,她意识到是什么意思了,赵恺贤所在的公司在她分手离职后就彻底走上了资本化扩张的快车道,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们接下来的战略重点,是全面铺开阳市以及下面所有县市的中小学心理健康服务市场。”赵恺贤的声音依旧温和以及带着一种笃定。
“我们会用最低的价格,甚至是第一年免费的形式来迅速占领市场,并且和学校建立深度合作关系。我知道这会和你的业务产生直接的冲突,所以,我提前给你打个电话,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他的话说得很体面,也很够意思,但杨进北却从这体面之下,听出了冰冷的属于资本的残酷。
他不是来跟她叙旧的,也不是来跟她再续前缘的,他只是作为一个曾经的同事,在即将发动一场战争之前,礼节性地通知她一声:“我要开炮了,你快躲好。”
“我知道了。”杨进北的声音有些干涩,“谢谢你,提前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进北,”赵恺贤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上了复杂的惋惜的情绪,“我一直觉得,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才华,也最有理想的心理咨询师。但有时候光有理想是不够的。”
“你这样单打独斗,坚持你那种小而精的理想化的模式,或许也能走出一条属于你自己的路。但是你的团队呢?李月彤,曹瑞,他们也要吃饭,也要养家糊口。你总不能让他们跟着你一起喝西北风吧?”
“你自己也是要靠这个理想去赚钱去变现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不是一个自负自大的人,她知道赵恺贤说的是对的。她必须放眼未来考虑更长远的事情。
“……谢谢。”她最终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挂了电话杨进北感觉自己有些发虚,她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璀璨的霓虹心里堵得慌。顾不上回家了,也顾不上去理会那个还在等她回复信息的王知南了。
她发动车子一边驶入车流中,一边拨通了李月彤的电话。
“月彤,你现在在哪儿?马上回家,叫上曹瑞。半小时后,在你家碰头,有紧急情况!”
半小时后李月彤家的客厅里,气氛凝重。李月彤是个拆二代,家里在市中心,市里有七套房两个门面收着租。她住的这套大平层是她爸妈给她的,装修的又壕又土的。
她明明可以当个包租婆躺着收租,却偏偏要选择“青少年心理”这个又累又不怎么赚钱的行业。
杨进北将赵恺贤刚才在电话里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李月彤和曹瑞听完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
“六千万……”曹瑞推了推眼镜,“这对我们来说简直就是……航母打蚊子。”
“冲击肯定会有。”李月彤一边喝水一边把自己想的说出来,“而且会非常大,尤其是对学校来说,他们肯定会更愿意和这种有资本背景的大机构合作。毕竟人家可以提供免费的服务,而且是那种‘量大管饱’的模式。”
“那我们怎么办?”金欣的声音里从手机里传来,带上了一丝哭腔,“我这马上考证了。”
李月彤安慰她:“你怕个屁啊,有北姐在,黄不了。”
杨进北看着他们心里比他们更焦虑,不止因为她是这个团队的领头人。是她当初把他们从各自稳定的工作中拉出来,大家一起干了三年这个活儿。
如果工作室真有点什么,她最对不起的就是他们了。
就在这气氛压抑到极点的时候,杨进北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异常突兀,杨进北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里一阵烦躁,她想都没想就直接按了挂断。
可没过几秒电话又一次执着地响了起来。
野孩子的《眼望着北方》前一分钟反复响起,这首歌她最喜欢,但是现在好吵好烦。
她心里的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她再一次挂断,可对方似乎完全没有ge到她的意思。
电话第三次响了起来,杨进北彻底被点燃了。
她抓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几乎是咆哮着对着电话那头吼道:
“王知南,我挂掉你的电话,就代表我正在忙!你难道连一点最基本的理解能力都没有吗?!”
“一个劲儿地打!一个劲儿地打!烦不烦。”
电话那头瞬间就没了声音,王知南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夹杂着滔天怒火的咆哮给吼懵了。
他本来只是看她一直没回信息,心里有些担心。他怕她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情还在生气。他怕她一个人在家,会不会胡思乱想。
他只是想如果发信息不管用,那打电话说说总可以吧,而且乔林已经去和孙安静沟通了,肯定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情了。
可他没想到自己等来的却是这样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他本来也想反驳,他想说:“我连着打给你,是因为我怕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用一种瓮声瓮气的充满了委屈的声音小声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就挂断了电话,杨进北看着被挂断的手机,心里那股火气不但没有消散,反而烧得更旺了。
她将手机重重地扔在了沙发上,客厅里一片死寂。李月彤和曹瑞都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那个……小北啊……”还是曹瑞开了口,“我觉得,你刚才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过分?”杨进北皱着眉抬起头。
“是啊。”曹瑞点了点头,“你想啊,你连续挂断一个人的电话,对方只会想到两种可能。”
“第一,你遇到了危险,不方便接电话。第二,就是你根本不想搭理他。”
“无论是哪一种,对于一个关心你的人来说他唯一的选择就是继续打下去,直到确认你的安全或者得到那句话为止,尤其那个人还是你的老公,你这……”
后知后觉的杨进北听完曹瑞这番分析愣住了,她看着李月彤和曹瑞投来的那两道“嗯,有点过分了”的目光,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真的做得太过分了。
她把因为工作而产生的焦虑和怒火,毫无理由地全都发泄到了那个远在几千公里之外的无辜的男人身上。
“紧急会议”最终也没商量出什么具体的对策,大家只能决定走一步看一步。毕竟,他们和很多学校的领导、老师关系都处得不错,靠着人情应该短时间内不会被轻易地替换掉。
忙完之后回家的路上,杨进北开着车心里却一直堵得慌。她拿出手机犹豫了许久,还是拨通了王知南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喂。”电话那头传来他那熟悉的低沉的声音。只是,比起平时多了一丝刻意的冷淡和疏离。
杨进北知道他在生气,换自己也会生气的。“王知南,”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就软了下来,“对不起。我刚才……不是故意要冲你发火的。”
她将工作室遇到的困境和自己当时焦虑的心情跟他简单解释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所以你不是因为还在生我的气?”他终于用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语气问道。
“不是。”杨进北摇了摇头,虽然他看不见,“是我的问题,我不该把工作上的情绪带给你。”
听到她的话,王知南心里那点委屈和不舒服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是我不好。”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你遇到困难我不在你边上,本身就不对,我还在你忙的时候,一直打扰你,更不对了。而且我们每个人对这个行为的反应都不一样,我也知道你已经是成年人了,遇事儿会报警会找人,但是我呢是你丈夫,确认你的安全是我的责任。”
“我理解你的心情,如果我丈夫前面还和我联系,后面忽然联系不到了我也会紧张的。”
两个人就这么在电话里互相道着歉,互相体谅着,因为前女友和关心不到位而产生的隔阂和不快消失了。
他们算是“和好”了,挂了电话杨进北靠在方向盘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挺累的,虽然说有个人关心不错,但是一时半会没想到有什么好处。
她迷迷糊糊地做了一整晚的梦。梦里,一会儿是赵恺贤那张带着商业微笑的脸,一会儿是王知南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一会儿又是孙安静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他们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旋转交织。
第二天一大早,她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没有时间去纠结那些乱七八糟的情感问题。资本的战车,已经兵临城下。她这个小小的手工作坊式的工作室,随时都可能被碾得粉碎。
她必须要行动起来了,她顾不上太多,洗漱换衣服,甚至连早餐都只匆匆地喝了一杯牛奶,然后就直奔工作室。
她没有立刻去联系那些学校,她知道这个时候贸然地去打探口风,只会显得自己心虚且不专业。
她先是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花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将工作室成立以来,所有服务过的学校的案例都重新梳理了一遍。
她将每一个学校的特点,每一个合作项目的反馈,每一个被成功干预的案例,都整理成了详细的、数据化的报告。
她要用最专业的最无可辩驳的事实来证明,她和她的团队所能提供的价值,是那些“量大管饱”的免费服务所无法替代的。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下午了,她才开始不紧不慢地给几个和她关系最好的、也是最重视学生心理健康工作的学校德育主任打了个电话。
她没有提任何关于竞争对手的事情,她只是借着“常规回访”的名义,跟他们聊了聊上学期合作项目的效果,以及新学期有没有什么新的需求。
电话那头几位主任的态度都很热情,他们告诉她,学校对她的工作非常满意。自从她的团队介入之后,学校里那些有情绪问题的孩子,得到了及时的疏导,老师们也学会了如何更科学地,去应对学生的心理危机。
甚至,还有几位因为工作压力巨大,而濒临崩溃的老师,在接受了她的私人辅导后也重新找回了工作的热情。
“杨老师啊,你放心。”一位跟她关系最好的张主任,在电话里很真诚地说道,“我们知道,最近市面上,是来了些‘财大气粗’的机构。但是,我们学校认的是你这个人,是你这个团队的专业。”
“做学生工作,尤其是心理工作不是搞批发,不是说你讲座开得越多就越好。它需要的是用心是专业,是长期的一对一的跟进。这一点,我们心里都有数。”
“你这边只要能继续,为我们提供像以前一样高质量的服务。我们学校是不会轻易换掉,也愿意把生源给到你们。”
挂了电话,杨进北那颗悬了一天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处。
她知道这门生意,并不是什么纯粹的理想主义。她服务的这十几个学校里,有一大半,只是因为上面有政策要求,才不得不配合着搞搞形式。对他们来说,谁来服务都一样,谁便宜甚至谁免费他们就用谁,而且谁能给提点那就更好了。
这部分市场她迟早会失去。但她还有三四个,像张主任所在的学校一样,是真正把学生的心理健康,当成一件头等大事来抓的客户。
只要她能把这几个学校服务好做出标杆案例,那她的工作室就饿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