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杨进北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最近太累了,根本没办法同步生物钟了,还是闹钟把她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摁掉闹钟,又看到屏幕上是王知南在凌晨时分发来的那条“探亲邀请”。
她眯着眼睛边看边念出来:“五一快到了……你……要不要,来看看我?”
杨进北看着那条充满了小心翼翼和殷切期盼的信息,有些想笑,看什么看?怎么看?
去不去?她的第一反应是抗拒,倒不是因为距离太远,也不是因为她不想见他。
纯粹是五一那个时间段,对她来说也就是他们军人的魔鬼周。
期中考试刚结束,各种因为成绩而引发的亲子矛盾、学业焦虑,会像井喷一样集中爆发。家长们会扎着堆地来工作室“求医问药”。
那是她一年中最忙也最不可能脱身的时候,但是,当她准备打字拒绝的时候,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她好像也确实应该去看看,作为夫妻来讲,也作为好几年忙着工作没休息过,当旅行也行。
她想起十二年前大学毕业那会儿,她和周晶也曾穷游过一次新疆。
那时候她们俩背着比自己还高的登山包,坐着绿皮火车的硬座,去了那个遥远的充满了神秘色彩的地方。
也是在那次旅行中,在喀纳斯湖边,周晶遇到了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渣男陈震。
那时候的陈震,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在投行工作的年轻精英,他在那里做一次徒步旅行。
两人一见钟情天雷勾地火,然后就是异国恋,接着结婚以及后面那些大家都知道的一地鸡毛。
往事像电影一样,在杨进北的脑海里一帧一帧地闪过。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回了一句顺便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调侃。
“行啊。我自己去,还是带着咱们家那四个老人一起去?”
信息刚发过去,那边几乎是秒回。
“一个人来就行了!”王知南的回复快得像是在抢答,“这边太远了,路不好走。带他们来太颠簸了不安全。”
杨进北看着他这满是心机的贴心回复,忍不住笑出了声。
而另一边王知南发完这条信息,才默默地在心里补上了后半句,你带四个老人来我们俩的新婚之夜还怎么过?
他感觉杨进北这个女人,真是一点都不上心,难道她对他们俩的关系,就没有一点点旖旎的幻想吗?
自己天天发那么多的腹肌照一点都没办法勾起她的贪念?
杨进北对他的腹肌是有想法的,当然自己也不会带四个老人去,时间太短安排太满,出点什么差错不值得。
她收拾好自己,像往常一样开车去了工作室,临近中午来了不少人,今天显得格外热闹。
送完一个女孩,来了一对夫妻,男的看起来文质彬彬,戴着金丝眼镜;女的打扮得很精致,一身的名牌。
他们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小男孩长得特别漂亮,一双大眼睛清澈又干净,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忧郁和警惕。
“杨医生,您好,”孩子的妈妈,一坐下就开始了抱怨,“我们家这个孩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最近变得特别敏感。”
“你说什么,他都能扯到自己身上去。比如,我们看个电视说里面那个角色,怎么这么不懂事。他立刻就会说,‘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也不懂事?’。我们说今天天气不好,他就会问,‘是不是因为我,所以天气才不好的?’”
杨进北看着那个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玩着自己手指的小男孩,心里大概有了判断。
她觉得可能只是一个高敏感的孩子而已,问题不大。
正当她准备开口问几个专业问题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孩子爸忽然不耐烦地插了一句。
“何止是敏感!他还特别爱犟嘴!”
就是这句再平常不过的抱怨,像一个开关,瞬间就点燃了那个一直沉默的小男孩。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瞬间就蓄满了泪水和愤怒。
他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看着自己的父亲歇斯底里地大喊了起来。
“你说我犟嘴?你说我犟嘴!!是你从来都不听我说完!你每次都说我犟嘴!!”
“那你放弃我吧!把我扔掉吧,你根本就不爱我,你抛弃我算了!!”
那声音,尖锐,凄厉,充满了绝望。
孩子的妈妈一看,不行了赶紧冲上去想抱住他。
可那个小小的身体里,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他拼命地挣扎哭喊又踢又打,妈妈抱也抱不住,安慰也不行,爸爸就站边上看着孩子哭闹妻子无力改变。
最后,还是隔壁的曹瑞闻声赶来,连哄带骗地,将那个已经处在崩溃边缘的小男孩给带到了他的“游戏室”。
咨询室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对同样被吓得不轻的夫妻。
杨进北看着他们,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了。
“好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我们可以从头开始说说了,就从这个孩子出生开始。”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杨进北终于拼凑出了这个家庭那令人窒息的“全貌”。
原来,在孩子三岁之前,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父亲,一直在另一个城市工作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
四岁那年他调回了阳城,但长期的父爱缺席,让他和儿子之间充满了沟通交流上的障碍。
妈妈说他脾气不太好,或者说他根本就不会当一个父亲。
他看不得孩子哭,看不得孩子闹。只要孩子一不顺他的心,他就是一顿吼一顿骂。
他从来不说原因也从来不引导。他只是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来发泄自己的不耐烦。
而那位看起来精致优雅的母亲呢?
她在生完小儿子之后,就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二胎身上。
对于大儿子和丈夫之间那日益激化的矛盾,她选择了逃避。
她不想参与也不想去调解。她只顾着照顾自己的小儿子,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于是,这个家就这么一个用语言暴力,一个用冷暴力对着这个敏感的缺爱的孩子,进行了长达数年的无声的霸凌。
他们成了欺负孩子的第一个人。
直到去年,孩子开始出现各种问题。失眠,噩梦,厌学,甚至自残。
“这不是什么敏感了,好吗?”杨进北听完再也忍不住了,她看着眼前这对,还在为自己辩解的体面的中产夫妻,语气和神色都变了,“我觉得在讨论孩子的问题之前,你们俩是不是应该先反省一下,你们自己?”
“你们作为父母,对孩子的态度是这个样子的。你们怎么还能心安理得地,用一个‘敏感’的标签来盖过所有的问题?”
“你们看看他,他才七岁多,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放弃我’,‘抛弃我’……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该有的心思。”
“他在你们这个家里,待着的每一天,内心都是万箭穿心!”
“所以我建议你们夫妻和孩子一起接受辅导,我们不能回避自己的问题,孩子其实问题不大,他接受再多治疗,回到家爸爸继续骂妈妈继续不管,有什么用?”
杨进北的话说得毫不留情,但她说的是事实,可事实往往又是最伤人的。
那对夫妻听完,脸上的表情挂不住了脸色变了。尤其是那个男人,他那张文质彬彬的脸,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扭曲。
“你什么意思?艹,”他“啪”的一声,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你的意思是,我们俩有病?我们花钱是来让你治我儿子的,不是来听你教训的,你还想收我们两个人的钱?你是什么医生啊,是骗钱吗?”
那个女人也跟着帮腔:“就是!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们家里的情况有多复杂!你说的也太轻巧了!”
明明就是他们自己,亲口说的父亲脾气不好,大事小事,都骂孩子;母亲只顾着照顾小儿子,对大儿子不闻不问。
可现在他们却反过来,指责她“不了解情况”,杨进北被他们这副无赖的嘴脸,心里也是逆反了,她作为专业人士本不应该和客户对着干的,但是那一分钟真的受不了了。
她站起身冷冷地说道:“既然如此,那我想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谈的了。请你们带孩子回去吧。”
“回去?”那个男人彻底被激怒了。他一把就将面前的椅子给踹翻在地,“我今天,还就不走了!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小小的破办公室,还想不想开下去了!”
他说着就朝杨进北冲了过来,杨进北憋了一上午的火气,在这一刻也彻底爆发了。
她迎着那个冲过来的男人,不退反进张嘴就怼了回去。
“你们俩睡觉的时候倒是舒服的了,”她的声音比那个男人还大还尖锐,“你这个当父亲的,当得可真容易!一个哆嗦就当爹了!然后呢?除了提供一颗精子,你还提供了什么?!陪伴?没有!教育?更没有!你就只会吼!只会骂!哪个孩子受得了?”
“还有你!”她又指着那个目瞪口呆的女人,“你这个当妈的,更是不知道什么叫痛!怀胎十月生下来就觉得任务完成,没事了是吗?!大的那个,碍着你跟小的那个亲密互动了?不是你的孩子吗?你就躲起来眼不见心不烦了是吗?!”
“我告诉你们!你们的孩子能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你们俩的责任大到老祖宗来了都给你们摘不干净!”
“当父母可真简单哈?睡一觉,一胎就有了!再睡一觉,二胎也有了!然后呢?生下来,当个宠物养着就行了是吗?!”
杨进北这番充满了“攻击性”和“人身侮辱”的输出,彻底点燃了那个本就处在暴怒边缘的男人。
他嘶吼着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朝她扑了过来,一场混战瞬间爆发。杨进北还是太瘦小了,在力量上处于绝对的劣势。
她挨了几下,感觉自己的胳膊和肩膀火辣辣地疼,曹瑞和外面几个闻声赶来的男家长及时地冲了进来。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总算在造成更大的伤害之前,将那个发疯的男人给拉开了。
而那个女人,则抱着自己的名牌包,站在一旁尖叫着哭喊着,仿佛她才是那个最无辜的受害者。
杨进北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看着眼前这一地狼狈景象,心里忽然就也想大喊大叫一番,发泄一下自己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