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进北回到工作室时,李月彤、曹瑞和金欣立刻围了上来。
“北姐!你没事吧?”
“伤得重不重?医生怎么说?”
“那个神经病!我已经把他的信息拉黑了,以后再也不接他们家的咨询了。”
看着同事们脸上那真切的担忧,杨进北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流。她摇了摇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没事,一点皮外伤。就是心里有点堵。”
“别想那么多了,”李月彤拍了拍她的肩膀,“这种极端案例毕竟是少数,大多数的家长还是讲道理的,刚才你真牛逼,处理的很好,要是我不一定忍得了。”
杨进北无奈的笑:“不那么处理,回头警察来了,他们没面子回家又得阴阳怪气说话,孩子那么敏感和紧张,肯定会崩溃的。”
曹瑞看着她,点了点头:“小北啊,哥支持你,但我觉得你该休息几天,你最近有点紧张,工作室的事情不会那么快有问题,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有事大家一起扛。”
“是啊,北姐,多大事儿啊,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杨进北知道他们在安慰她,但她心里那股因为理想被现实狠狠敲打了一棒的无力感却并没有因此而消散。
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不早了。“行了,有你们这些话就够了,都别围着我了,”她挥了挥手,“都下班吧,我今天也早点走。”
刘岚一直安静地等在门口。看到她出来,立刻提着那个早已凉透了的保温桶,迎了上来。
“小北,走,妈送你回家。”
回到杨进北的家,一打开门就看到了早已等候在客厅里的杨涛和胡敏敏。
显然刘岚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跟他们通过气了。
于是一场由三位“爱女心切”的长辈,主导的“三堂会审”正式拉开了序幕。
“我的天,这都抓成什么样了!”胡敏敏一看到女儿胳膊上的红痕,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这到底是心理咨询,还是去打群架啊?怎么还会被人打呢?”
杨涛也黑着一张脸,在一旁唉声叹气:“早就跟你说了,你这个工作,接触的都是些有心理问题的人。这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发疯啊!”
刘岚也在一旁心疼地帮腔:“是啊,小北。这女孩子家家的,干点什么不好?非得干这种,有危险的工作。”
一开始杨进北还耐着性子跟他们解释。
“爸,妈,阿姨……妈,”她努力地,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这只是个意外,是个例。我从业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你们别太担心了。”
可她发现她的解释根本就没人听。三位老人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女儿/儿媳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悲情剧本里。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声讨起,她这份“又累又不赚钱还有危险”的工作来。
如果只是这样,杨进北还能忍。可接下来,刘岚的一句话彻底把事情推向了另一个问题。
“小北啊,”刘岚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看,你也这个年纪了。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把工作放一放,或者换个更轻松的工作?”
胡敏敏立刻心领神会地接过了话头:“我觉得也是,你婆婆说得对,你别说这一遭了,按理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好好地,在家里休养身体。这样回头,才好备孕啊,你俩年纪也不小了。”
“这个活儿这么危险,万一回头有了孩子再出点什么事动了胎气,那可怎么办?没必要再这么拼命了。”
备孕?谁说结婚必须生孩子的?哪条法律规定的?
杨进北感觉自己根本没办法正常思考了,她原本还想跟他们争辩几句。
可当她抬起头看到那三张充满了关爱、担忧和找到痛点的脸时,她心里那股烦躁,忽然就变成了一种深切的冰冷的绝望。
她不想再争了,她累了。她站起身,看着眼前的三位老人,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求求你们了,我真的不需要你们,替我做任何的决定。还有,我也不打算生什么孩子。”
“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我能分得清楚事情的轻重,我的工作并不危险,今天这样的只是极少数。”
“可是,你都三十一岁了啊。”胡敏敏急了。
“……妈妈,三十一岁,怎么了?”杨进北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悲哀,“三十一岁,就必须回家当家庭主妇吗?三十一岁,遇到事情就只能躲起来吗?”
一直没说话的杨涛,被她这副冥顽不灵和犟嘴的态度给彻底激怒了。
他忍无可忍轻轻的拍了一下桌子,然后站了起来,指着她的鼻子,压低了声音吼道:“杨进北!我们是为你好,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今天是拳头!那下一次呢?下一次要是刀子落到你身上呢?”
“那我也认了!”杨进北几乎是嘶吼着回敬了过去,“求求你们了!真的,就算下一次是刀子,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也认了!”
“你已经结婚了!”杨涛本来压着气,听完直接大声了,“你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只考虑你自己了,你要为你的丈夫,为你的家庭考虑!”
“丈夫?家庭?”杨进北笑了,那笑容,充满了自嘲和讽刺。
她看着眼前这三位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干涉她事业和人生的长辈,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她憋了很久的话。
“那好啊。我离婚,行吗?”
几个字堪比消音器,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杨涛,胡敏敏,刘岚,三个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是同样的震惊和不可置信。
他们不明白,他们明明,是出于关心,是出于爱。
怎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们的关心,怎么就不行了呢?
那天晚上,杨进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父母家的,她也不管刘岚怎么想怎么看了。
她只知道当她一个人开着车行驶在回秀丽花园的路上时,她的眼泪才终于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那冰冷的咸涩的液体,在自己的脸上肆意地流淌。
她不是在为自己受的伤而哭,她是在为无人理解和支持而哭,为她好就该先安抚她的情绪,而不是趁此机会催生和插手工作。
她回到家直接躺床上,她不想开灯也不想动,她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这个,只属于她自己的黑暗的安全的壳里。
而另一边,王家的气氛也降到了冰点。
刘岚一回到家就立刻给王知南打了个电话,她哭着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杨进北最后那句“我离婚,行吗”,全都告诉了儿子。
王知南是在结束了一天的高强度训练,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后接到这个电话的。
听完母亲的哭诉,他感觉自己浑身的疲惫,瞬间就被一股滔天的怒火和更深沉的无力感所取代了。
他挂了电话一个人在宿舍里,像一头困兽来回地踱着步。
他想给杨进北打电话,他想问她,为什么要说出“离婚”那两个字。
他想告诉她,他不是那个意思,家里父母也不是故意借机干涉她的生活,他只是只是太担心她了。
可他又不敢,他怕自己一开口,本身已经够火大了,火上浇油立刻玩完。
他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远隔千里的无力感给逼疯了。
他想了想挣扎后,最终还是拿起了手机,他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再次删删改改改改删删。
最终他只发过去了一句,简单粗暴的充满了“王知南”式霸道的话。
“为什么,要说离婚?我不同意。”
发完他看着那个对话框,感觉自己,像一个等待着最终审判的可怜的犯人。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对方没有任何回复。
王知南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觉得她一定已经在准备起草离婚协议了。
就在他准备将电话拨过去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的回复,同样简单且充满了她特有的冷静的嘲讽。
“哦?还有这个说法?”
“你以为结婚,是你们部队搞演习吗?你说开始就开始。你说不结束就不能结束?”
“王知南同志,我提醒你一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九条规定,夫妻一方要求离婚的,可由有关部门进行调解,或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
“所以,你同不同意其实并没什么用。”
王知南看着她发来的那段,堪称普法宣传的文字,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这个女人……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还在跟他普法?他感觉自己心里那股沉重的压抑的情绪,忽然就消散了一些。
他拿起手机先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飞快地复制粘贴道:
“第一千零七十九条,还有第二款。人民法院审理离婚案件,应当进行调解。如果感情确已破裂,调解无效的才应准予离婚。”
“杨进北,你觉得我们‘感情确已破裂’了吗?”
他握着手机盯着屏幕,这一次,她回得很快。
“啊?咱俩有感情?”
王知南看着这句回复,嘿,你没有我有啊,他心里那颗早已沉到谷底的心,又悄悄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就在他想着该如何乘胜追击挽回局面的时候,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忽然,敲响了他的宿舍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