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进北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眨了眨眼,把眼眶里那点显得多余的热气给憋了回去。她走到王知南身边,蹲下来和他一起收拾。
“不用带太多。”她按住王知南正准备往箱子里塞的一大包红枣和葡萄干,声音还有些发紧,“这些特产太沉了,而且我也没心思吃。你留着给战友们分分吧,上次家里带来的特产你记得都分下去啊,放久了过期了都。”
“带着。”王知南没听她的,固执地把那包红枣塞进了箱子的缝隙里,填得严严实实,“这不是给你吃的。你回去肯定要加班,要熬夜,这玩意儿补气血。还有到了机场要是饿了,也能垫上两口。你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这毛病得改。”
杨进北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看她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专注。他把她的洗漱包放好,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充电器和电脑线,那种细致入微的程度,仿佛他送走的不是妻子,而是一个即将远征的战友。
“王知南。”
“嗯?”他头也不抬,正在努力把那个有点鼓的箱子合上。
“谢谢。”
王知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扣上锁扣,把箱子立起来,然后转过身,双手撑在膝盖上,平视着蹲在地上的杨进北。
“谢什么?”他抬手,粗糙的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脸颊,“谢我帮你收拾行李?还是谢我不拦着你?”
“都有。”杨进北握住他的手,把脸贴在他的掌心里蹭了蹭,“主要是谢谢你理解我。”
王知南笑了,那个笑容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憨气和粘人劲,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包容和无奈。
“我不懂你那些心理学,但我懂什么是责任。”他捏了捏她的脸,“在其位,谋其政。你是干这一行的,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要是还能安心窝在这儿跟我风花雪月,那你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杨进北了。”
他说着,站起身顺手一把将杨进北也拉了起来,紧紧的抱在怀里和亲了几分钟。
“穿鞋,不煽情了。再煽情赶不上飞机了。走吧。”
“这个赵凯贤,我要是看到他一定把他看成臊子,什么事都敢干,真牛逼。”
……
从镇子到市里的机场,要在茫茫戈壁上开四个多小时的车,像来时的路。
车子驶出还微微泛灰的小镇,一头扎进了无边无际的浅灰色世界里。车灯像两把利剑,劈开了前方逐渐浓稠的夜色,却照不亮这条路的尽头。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胎噪嘴,和偶尔呼啸而过的风声。
杨进北坐在副驾驶上,虽然身体还在这里,但魂儿早就已经飞回了千里之外的阳城。
她的手机一直握在手里,屏幕明明灭灭。工作室的群里已经炸开了锅,各种坏消息像雪花一样飞来:有家长在群里公然质疑的,有要求立刻退费的,还有同行趁火打劫在朋友圈含沙射影的。
而那个引爆了这一切的赵恺贤,依然处于失联状态。
“怎么样?大家怎么说?”王知南一边稳稳地把着方向盘,一边用余光看了她一眼。
“一言难尽。”杨进北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透着疲惫,“头疼得很。赵恺贤这次不仅仅是把自己毁了,他是把阳城行业的信任度都给透支了。现在这些家长们的反应已经是惊弓之鸟,看谁都像骗子,看谁都像色狼。”
“那个陈主任……”王知南皱了皱眉,“我听你提过,是个厉害角色?”
“何止是狠。”杨进北苦笑一声,“他这人最看重名声和面子。现在自己死去的弟弟这顶绿帽子被赵恺贤当着全市还有网络的面给戴上了,还是以这种‘入室捉奸’的方式。他为了弟弟,肯定会下重手整顿。到时候,不管你是黑猫白猫,只要是在这里的,估计都得脱层皮。”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先自查咯。”杨进北闭上眼,语气恢复了那种职业的冷静,“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工作室所有的咨询记录、录音录像全部封存备查。然后主动邀请第三方机构或者主管部门来监督。这时候,躲是躲不掉的,只有把姿态放低,把底裤都亮给人家看,证明我们是干净的,才能躲过危机。”
王知南听着没说话,只是伸出右手,越过障碍,分毫不差地握住了杨进北那只冰凉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干燥,温热,抚摸时源源不断地传递着力量。
“我相信你。”他的声音很稳,在这个动荡的夜晚,像是定海神针,“杨进北,虽然我不知道你以前什么样,但是我知道你能处理得好。这次也一样。”
杨进北反手握紧了他。
“其实……”她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路桩,声音低了下去,“我挺害怕的。这次不一样,以前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哪怕是资金链断了,或者是案子太难,我都觉得那是技术层面的问题,只要努力就能解决。但这次这是信任危机。信任一旦塌了,想重建,太难了。”
“那就一块砖一块砖地垒。”王知南认真地说,“就像我们修工事一样。炸了就修,修了再炸,再炸再修。只要人还在,阵地就丢不了。”
杨进北转过头,看着驾驶座上那个目视前方的男人。
路边的反光条映亮了他的侧脸,那线条坚毅如同雕塑。他也许不懂商业逻辑,不懂危机公关,但他懂得什么是坚持,什么是守住底线。
“王同志,”她忽然叫了他一声,带着几分调侃,又带着几分郑重,“你这思想觉悟,确实高。回头我得给你发个奖状。”
“奖状就算了。”王知南嘴角坏笑,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等这事儿过去了,你把欠我的那几天假,连本带利地补给我就行。到时候,咱们不去伊犁了,直接在床上躺十天,哪儿也不去。”
“流氓。”杨进北笑骂了一句,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却奇迹般地松动了一些。
到了机场,已经是十一点多了。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同样赶红眼航班的旅客,疲惫地缩在椅子上打盹。
王知南把车停好,拖着那个沉重的行李箱牵着她,一直把杨进北送到了安检口。
广播里正在播报航班延误的消息,那个冷冰冰的女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更增添了几分深夜离别的萧索。
“行了,你快回去。”杨进北停下脚步,伸手去接行李箱的拉杆,“回去还得开四个多小时呢,赶紧走吧,别太累了。”
王知南没松手:“我明天休息呢”。
他看了一眼安检口里面,又看了看杨进北,忽然叹了口气,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推,然后张开双臂,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她面前。
“让我抱会儿。”
杨进北笑了笑,没有任何扭捏,走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地钻进了他的怀里。
这是他们这次分别前的最后一个拥抱。
没有了刚见面时的那种激情和欲望,也没有了在家里时的那种腻歪和缠绵。此时此刻,这个拥抱是安静的,是沉稳的,带着一种成年人之间特有的默契和支撑。
王知南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双臂收得很紧,仿佛想把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带回那个边陲小镇。
“回去记得按时吃饭。”他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嘱咐,“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别硬扛。实在不行,就告诉我或者我爸你爸都行,我们会帮助你的,在里面多少都认识几个熟人。还有,别为了工作熬大夜,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杨进北听着他像老妈子一样的碎碎念,眼眶又有些发热。
“知道了,王师傅。”她在他怀里闷声说道,“你也一样。出任务注意安全,别老逞能。还有少抽点烟,我对烟过敏。”
王知南轻笑了一声,胸腔震动,传导到她的耳朵里酥酥麻麻的。
“遵命,杨老师。”
两人就这么抱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周围偶尔有人路过,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他们谁也不在乎。
在这个充满了聚散离别的机场大厅里,他们就像两棵依偎在一起的树,虽然即将被风吹向不同的方向,但根系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
“好了。”杨进北轻轻推了推他,“真得走了。”
王知南松开手,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刘海,眼神里满是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的信任。
“去吧。”他说,“落地了给我发信息,在家好好的。我每天都会给你发信息,你有空就理我,没空就等有空再理我,等这件事平了,也给我发个信息。”
杨进北点了点头,拉起行李箱,转身走向安检通道。
走了几步,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王知南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像一尊望妻石一样定定地看着她。见她回头,他立刻挺直了腰背,脸上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
杨进北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回他跟前说道:
“王知南,花记得浇水,还有不许抱着我的衣服睡觉。”
她的声音清脆不大,但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王知南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然后捧住她的头,嘴对嘴的使劲亲了一口下去。
杨进北拉起行李箱没再回头,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安检口。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王知南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去。
强撑了一路的空落落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瞬间淹没了他的心声。
刚才杨进北在的时候,他一直努力轻松,表现得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可现在人走了,他才感觉到那种分别的后劲儿大得吓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这媳妇就这么走了,还是在骂那个不让人省心的赵恺贤。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刚想点上又想起这里是禁烟区,只好烦躁地把烟揉碎了扔进垃圾桶。
走出机场大厅,外面的夜风冷得刺骨。王知南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刚来的时候,他和杨进北还一起看过星星。那时候他们手牵着手,心里是满的。可现在,星星还在,身边的人却已经回去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那个还残留着她气息的驾驶室。副驾驶的位置空荡荡的,那个之前还叽叽喳喳跟他斗嘴、跟他分析案情的女人,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没有马上发动车子,而是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张戈壁落日的照片。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打下一行字:
「车开得很稳,风也不大。你放心吧,我也放心你。」
发送完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发动了车子。
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了夜的宁静。王知南握紧方向盘,一脚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进了茫茫的戈壁滩。
这条路很长,很黑,很孤独。但他知道,他不怕。因为在路的另一头,有一个女人正在为了他们的未来,为了她的理想,去打一场必须赢的仗。
而他,也要回到他的岗位上,去守好他的国,守好他的家。
这次短暂的相聚,虽然只有几天,虽然不够完美,甚至最后是以一种仓促的方式收场。
但正如杨进北所说,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童话般的圆满。都是在互相信任,互相等待,互相坚守,等不了的那个人先走,都留下了,就圆满了。
这几天的烟火气,那几个在被窝里拥抱的夜晚,那些在饭桌上的斗嘴和欢笑,已经足够填满他接下来半年的等待了。
他们都知道,未来的日子还长。人生不可能只靠亲嘴和上床过下去,那是换谁都能做的事情。
真正的夫妻,是即便相隔万里,依然能感知到对方的呼吸;是当暴风雨来临时,即便无法在身边撑伞,也能成为彼此精神上最坚固的后盾。
飞机轰鸣着冲入云霄。
杨进北靠在舷窗边,看着下方那片如墨般漆黑的土地。那里有点点灯火在闪烁,那是地上的星星。
也许其中有一颗正在移动的,正在向着边疆的深处驶去,是王知南,是她的丈夫。
她闭上眼睛,手下意识地抚摸着左手小指上那枚素净的戒指。冰凉的金属在指温的熨帖下变得温热。
“再见,我的爱人,”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下次换我主动一点去了解你。”
飞机穿过云层,迎向了东方即将升起的第一缕曙光。属于杨进北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