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知南回到家属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他掏出钥匙,习惯性地想要轻手轻脚地开门,怕吵醒里面的人。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瞬间,他动作顿住了,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屋里没人了。
门被推开,迎接他的是一室的死寂和黑暗。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到了客厅沙发上还随意搭着的一条小毯子,那是她下午在那儿处理工作时盖过的。茶几上还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杯口留着浅浅的唇印。
一切都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仿佛她只是下楼去买个酱油,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喊他一声“王师傅,我饿了”。
王知南没有开灯。
他在玄关站了很久,脱下外套挂好,换了鞋,像个幽灵一样走进卧室。
卧室的大床上,被子还维持着掀开的一角的形状。那是他们在那场混乱又匆忙的收拾行李的过程中留下的痕迹。
他走过去,在大床的一侧坐下,伸手抚摸着枕头。摸到了上面有几根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他慢慢地躺了下去,把自己埋进那床还带着她气息的被子里。
本以为累了一天一夜,加上开了几个小时夜车,沾枕头就能睡着。可当他闭上眼睛,四周那种因为过于安静而产生的压迫感,却像潮水一样向他涌来。
太静了,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没有了她轻微的呼吸声,没有了她翻身时被子摩擦的沙沙声,甚至没有了她睡迷糊时无意识地梦话声。
这张为了她特意买的一米八的大床,此刻显得空旷得令人心慌。
王知南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了半个小时的饼,越躺越清醒,越躺心里越空。那种“老婆还在怀里”的错觉和“人去楼空”的现实在脑海里反复拉扯,折磨得他浑身难受。
“操。”
他低低地骂了一声,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不能待了。再待下去,他觉得自己也要哭了。
他起身,甚至没有去洗漱,直接从衣柜里拿出一套作训服换上,动作利索得像是在执行紧急集合任务。
锁门,下楼,跑步去宿舍,当办公楼前那盏彻夜长明的岗哨灯,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口令声时,王知南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才稍微落回了一点实处。
他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单人宿舍。那里只有一张自己常年睡的硬床,一屋子空气里也是冷硬的肥皂味。
但这冷硬,此刻却成了他的止痛药。
他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单人床上,手里紧紧攥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时间。
四点二十五分。还有五分钟!
阳城机场,凌晨四点半。滑行,刹车,停稳。
杨进北随着人流走出机舱,初夏凌晨的空气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瞬间钻进了她的领口。她紧了紧身上的风衣,打开手机。
信号刚一恢复,王知南的电话就像是掐着秒表一样打了进来。
“喂?”
杨进北接起电话,听到那头传来熟悉的低沉嗓音,心里一紧,被人惦记的感觉还挺好。
“落地了?”王知南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怎么样?累不累?衣服穿够了吗?”
“落地了。”杨进北拉着行李箱往出口走,周围是嘈杂的脚步声和广播声,但他的声音却清晰得像是贴在耳边,“穿了风衣,不冷。你呢?到家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没在家。”王知南的声音有些闷闷的,透着一股子可怜劲儿,“把你送走之后,我回了一趟家属院。但是……屋里太大了,到处都是你的东西,我想你想得受不了,根本睡不着。”
杨进北脚步一顿,心里有些满足又带着一些酸软。
“所以呢?你就不睡觉了?”
“所以我回单位宿舍了。”王知南叹了口气,“还是睡硬板床踏实点。那张床……上面全是你的味儿,我一躺上去就想做坏事,更睡不着了。”
“年轻人要注意休息啊。”杨进北忍不住笑骂了一句,哈哈哈,“王同志,同时请注意你的思想作风。”
“注意不了。”王知南在那头低声笑了笑,“你才刚走几个小时,我就开始算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杨进北走出到达大厅,看着外面漆黑的天色和零星的出租车,深深吸了一口家乡那夹杂着尘土和尾气味道的空气。
“快了。”她轻声安慰道,也是在安慰自己,“等我把这边这一摊子烂事处理完,等新工作室那边步入正轨,人员都到位了,我就再去看你。到时候,连本带利补给你。”
“行,我记着账呢。”王知南说,“你快回家吧,到家了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别着急去上班,身体要紧。”
“知道了,你也是,自己也照顾好自己,挂了啊。”
“嗯,杨进北,我,爱你。”
“这是可以说的吗?”
“可以的,经常说就习惯了。”
挂断电话,杨进北发了几秒钟的呆。
自己也有些惆怅感了,像是一层薄雾,笼罩在心头。虽然她不像王知南那样感性,体会不到那种“独守空房”的抓心挠肝,但她能理解。
挺无奈的,对于军婚来说,即便结了婚,即便有了爱人,大多数时候,人还是要独自去面对生活的风刀霜剑。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自家小区的地址。回到家已经是五点半了。
屋子里好几天没住人,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杨进北没有马上休息,而是先打开窗户透气,然后烧了一壶水,简单地洗漱了一下。
她躺回小床,虽然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大脑却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离心机,根本停不下来。
赵恺贤、陈主任、工作室、家长群……无数个关键词在她脑海里盘旋。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浅睡眠状态。哪怕只是休息一个小时,也能让她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保持清醒。
……
早上八点半,杨进北准时出现在了工作室楼下。
她特意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化了一个淡妆,遮住了眼底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能给人专业和信任。
这时候她可不能被影响了,更不能显出一丝一毫的疲态。别人会看到自己的弱点,而弱点可以被操控。
推开门,大家都到了,工作室里的气氛比她想象的还要压抑。
前台的金欣正对着电脑发呆,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曹瑞坐在角落里,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李月彤则在疯狂地打字回复消息,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都在呢。”
杨进北把包往桌上一放,声音清脆有力,瞬间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北姐!”
“杨老师!”
几个人看到她,就像是看到了救星,眼神瞬间亮了起来,金欣更是差点直接扑过来。
“没事,就像别人说的一样,这阵子过去就好了。”杨进北笑了笑,示意大家坐下,“开会吧。”
四个人围坐在会议桌前。
“情况怎么样?汇总一下。”杨进北打开笔记本,神色从容。
“不太好。”李月彤率先开口,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昨天那个视频发酵得太快了,虽然平台一直在删,但私底下传疯了。现在不仅仅是家长群炸了,连教育局那边都有风声,说是要对全市的咨询机构进行大整顿。”
“退费的情况呢?”
“目前有七八个家长提出了退费申请,大部分还在观望。”金欣吸了吸鼻子,“最麻烦的是,有几个已经排好期的学校讲座,校方刚才打电话来,说是要……延期。其实就是想取消。”
杨进北点了点头,这些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关于那个女的……”她顿了顿,目光看向李月彤,“你没直说,她身份还很特殊吗?你微信说她不是陈主任的弟媳吗,还有什么关系啊,这消息确切吗?”
“确切。”李月彤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异常复杂,“我有个同学在市局信访办,他跟我透的底。这事儿……比我们想的还要狗血,还要惨。”
“怎么说?”
“那个女的,叫周雅琴。她是陈主任亲弟弟的遗孀。”
“呵,这么厉害的吗?”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杨进北头直接爆炸了,她翻了个白眼,对赵恺贤也是对这件事,这是什么玩意儿的狗血剧情啊。
“还是我跟说陈主任有个亲弟弟,早年下乡扶贫,因为积劳成疾,在任上因公殉职了。”李月彤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留下周雅琴和当时才三岁的女儿。那孩子因为父亲去世,受了刺激,有半年多不开口说话。后来是咱们市里一个心理专家给疏导开的。所以陈主任对心理咨询这个行业,一直是有感情的,也是心存感激的。”
“周雅琴一直没有改嫁,就在陈家住着,陈主任和他爱人一直照顾她,把那侄女当亲闺女养。谁知道……这周雅琴不知道怎么就跟赵恺贤勾搭上了。”
“怎么说呢……”曹瑞推了推眼镜,“其实真的从某种角度来说不怪赵恺贤,我了解到的女的去年就追求他来着……”
“太乱了是吧?”李月彤苦笑,“赵恺贤也是胆大包天,他估计是想走捷径,想通过这层关系拿下陈主任。但他没想到人家其实是弟媳……。”
杨进北沉默了。她把手中的笔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事情应该不复杂,两个人也许真的谈恋爱,只是没想到会被人利用了。”
这不仅仅是陈主任弟弟绿帽子的问题了。这涉及到了烈士家属,涉及到了伦理纲常,涉及到了一个家族的脸面和底线。
陈继伟作为一个极其重视名誉和传统观念的领导,面对这种事情,他把“未改嫁弟媳和心理医生谈恋爱是对弟弟的背叛”包装成“弟媳被心理医生诱骗”的丑闻,拉个人背锅就行了,那人可以是任何人但是不能是自己弟媳,所以拿赵恺贤开刀吧。
他对心理咨询这个行业的感情,恐怕会在一夜之间,从感激变成彻骨的痛恨和恶心。
“怪不得……”杨进北喃喃自语,“怪不得反应这么大,弟媳耐不住寂寞丢自己家脸,赵恺贤勾引弟媳就可以把锅甩出去,好笑。”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陈继伟为了保护弟弟的身后名,为了保护那个还在上学的侄女,绝对会动用一切手段,把这件事的影响压下去,同时对涉事行业进行无差别的打击报复。
那个好不容易谈下来的公益项目,百分之百是黄了。甚至,可能会有更严厉的行政手段在等着他们。
“北姐,那我们怎么办?”金欣带着哭腔问,“是不是要关门了?”
“关什么门?”杨进北抬头,目光冷冽,“我们又没干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要关门?”
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重重地写下了“切割”两个字。
“听着,现在我们尽快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切割。彻底和赵恺贤还有那种整天发一些鸡汤的乱糟糟的互联网神人切割开。”
“第一,金欣,你整理一份公告,发到所有家长群和公众号。不用去踩赵恺贤,只强调我们的职业伦理守则,强调我们的所有咨询都在监控下进行(保护隐私前提下),强调我们对伦理红线的零容忍。态度要硬,身正不怕影子斜。”
“第二,曹哥,你辛苦一下。最近这段时间,男性咨询师确实比较敏感。所有的女性来访者,尤其是未成年人,全部转介给女咨询师,或者必须有家长在场。”
“最后,”杨进北看向李月彤,“那些要退费的,不挽留,痛快退。越痛快,越显出我们的底气。至于那些观望的,发一份详细的阶段性评估报告给他们,用专业说话。”
“至于陈主任那边……”杨进北揉揉了眉心,“项目肯定是停了。别去打听,别去触霉头。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活下来。”
正说着,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是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家长打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