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入夏，阳城空气里已经有了燥热的味道。
位于十三中隔壁的那栋三层小楼，此刻正被电钻声、锤击声和工人们的吆喝声填满。空气中弥漫着乳胶漆、木屑和还没有散尽的陈旧灰尘的味道。
这是“大象心理”的新场地。
一楼的大厅刚铺好地砖，几张从旧工作室搬来的桌子临时拼凑在一起，上面堆满了文件、各种颜色的安全帽，以及喝剩的咖啡杯。
杨进北坐在满是灰尘的桌子后面，手边的电话从早上八点开始就没停过。
“刘校长，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是我们的‘校园心理护航’计划和辰语那是两码事……对，我们全程监控，家长可以随时调阅……不是，您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啊……”
“张老师，您可以问欧阳月的妈妈……对……一年了……对，孩子现在变化特别大，上个月还刚拿了锦旗呢……张老师咱们合作两年了，你知道的……是是是，好的好的，感谢感谢。”
挂了电话，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感觉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这是她今天接到的第五个“婉拒”电话。陈继伟那边的怒火虽然没有直接烧到她身上，但那种无形的行政压力就像一层厚厚的乌云，笼罩在整个行业的头顶。学校为了避嫌，宁可什么都不做，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任何心理机构沾边。
“叮……”
手机响了一下，杨进北瞥了一眼屏幕。
王同志：「老婆，今天食堂做了红烧猪蹄，看着特别软烂，给你看看图。想你想得想啃猪蹄.jpg」
照片里，一只油光发亮的大猪蹄子占据了整个屏幕，背景是王知南那张只露了一半的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
杨进北看着那张图，原本焦躁得想杀人的心，还挺喜庆，还挺好吃，紧绷的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这个男人，是在她身上装了监控吗？怎么总能在她快要爆炸的时候，赶紧递过来一个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灭火器？
她回了个「好好吃饭，努力长大」，然后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迎接下一轮的战斗。
孙安静戴着一副巨大的墨镜，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踩着那双恨天高，像个巡视领地的女王一样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文件袋。
“杨进北，别在那儿愁眉苦脸了。”孙安静走到桌前，摘下墨镜，用一种嫌弃的眼神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湿巾，仔仔细细地把杨进北对面的椅子擦了三遍，才勉强坐下。
“怎么？那帮老顽固又不松口？”她挑了挑眉，那双杏眼里透着一股精明的算计。
“嗯。”杨进北苦笑，“都是千年的狐狸，一个个滑不留手。不想担责任，又不想得罪人，就跟我这儿打太极。”
“打太极？那是因为你太讲道理了。”孙安静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爱马仕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震得桌上的灰尘都扬了起来。
“哎呀，我的包，嗨，这世道，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你跟他们讲专业，讲情怀？那是对牛弹琴。”
她站起身，冲杨进北扬了扬下巴。
“来吧，跟我走。”
“去哪儿？”杨进北一愣。
“去找那个管事的协会秘书长，叫什么……张得水？”孙安静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资料，翻了翻，“听说就是这老小子在背后放风，说什么要全行业停业整顿，搞什么自查自纠三个月。三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人家叫张双林，找他有什么用？他是出了名的老油条。”杨进北有些犹豫。
“哦哦哦，张双林，你别管有没有用，去了才知道。”孙安静一把拉起杨进北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杨进北，你现在要是还端着你那知识分子的架子，只敢朝我们小老百姓咋呼，咱们就真的只能喝西北风了。今天，我负责撒泼，你负责讲理。咱们去会会这尊大佛！”
……
半小时后，孙安静那辆骚包的粉色玛莎拉蒂停在了一家装修古朴的茶楼门口。
这里是市心理咨询行业协会的办公点，也是那位张秘书长平日里最爱“修身养性”的地方。
两人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前台的小姑娘刚想拦，被孙安静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张秘书长在吗？我是孙安静，跟他约好的。”她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
“啊？可是张秘说今天不见……”
“不见客？那是对别人。对我？”孙安静冷笑一声，直接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门，“老张！怎么着？我这投资都还没落地呢，你就打算让我血本无归啊？”
办公室里，一个头发稀疏有点瘦小的中年男人正捧着紫砂壶在品茶，被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裤裆。
“哎哟！小静来了啊？”张得水一边狼狈地擦着手，一边尴尬地站起来，“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孙安静也没客气，直接走到沙发主位上坐下，然后眉毛一拧瞪着对方。
“什么风？西北风！”她也不拐弯抹角，“张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刚投了‘大象心理’三百万，真金白银。现在倒好，你们协会一个文件，说是要整顿。整顿我不反对，清除害群之马嘛，我支持。但是，你们搞一刀切，让所有机构都暂停进校业务，这算怎么回事？”
“这……这不是为了避风头嘛。”张得水赔着笑脸，眼神却一直往杨进北身上瞟，“现在上面查得严，那个赵恺贤把天都捅破了，咱们也是为了保护大家……”
“保护？你这是要饿死大家！”孙安静猛地一拍茶几，“张得水，你别跟我打官腔。我那三百万是小事，但我这口气咽不下去。怎么着？因为一个庸医杀人了，所以全世界的医生都得吊销执照？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哎哟我的姑奶奶，您小点声……”张得水急得去关门。
这时候，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杨进北开口了。
她没有像孙安静那样咄咄逼人，而是从包里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轻轻放在张得水面前。
“张秘书长，孙总的话虽然糙，但理不糙。”杨进北的声音平静、专业，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这是我们连夜起草的《行业自律公约草案》和我们工作室的《全透明化服务流程承诺书》。”
张双林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与其被动等待整顿，不如主动出击，重塑信任。”杨进北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公众愤怒的不是心理咨询本身，而是监管的缺失和黑箱操作。我们愿意做这个试点，把所有的流程摊在阳光下。所有的咨询室的监控完全对外公布，仅录像不录音，且数据加密，可供司法或伦理委员会调阅，所有的咨询师签署终身伦理责任状。”
“这……”张双林翻看着那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方案，眼神变了。
他是个老油条，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害。现在上面要的是态度，是解决办法，而不是一味地封堵。如果能树立一个正面的典型，对他来说，也是大功一件。
“这方案，做得倒是挺细的哈。”他语气松动了一些。
“不仅细，而且有钱支持。”孙安静适时地插话，语气变得软硬兼施，“张叔，我爸跟您也是老交情了。我这第一次创业，您总不能看着我栽跟头吧？这套监控系统和数据加密，我出钱，免费给协会做样板。您要是点头，咱们明天就开发布会不仅表明态度，还能给您挣足了面子。您要是摇头……”
她顿了顿，坏笑一下，“那我这三百万打水漂了不要紧，我可是有的办法大家一起不舒服哦，而且外面那些自媒体啊电视台什么的，可是正愁没热点蹭呢。到时候要是曝出来，协会为了逃避责任，因噎废食，阻断了几千个孩子的心理援助通道，这帽子一扣，张叔你受得了不？”
张双林的脸色变了又变。
这是一场完美的配合。孙安静负责威逼利诱，摆背景，耍无赖；杨进北负责提供解决方案，给台阶，讲价值。
一个黑脸，一个白脸，把这个老油条夹在中间，烤得滋滋冒油。
“行！行行行！”张得水终于把茶壶一放，他自己很清楚她们要干什么，“只要你们能保证不出事，能把这个透明化落实到位。这个试点，我帮你们推进。”
三个嘿嘿一笑，谁都不想停下来，这不正好都有了台阶了。走出茶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
杨进北感觉后背都湿透了，那是紧张的。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转头看向旁边正在补妆的孙安静。
“小安，你们有钱人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啊。”她说。
“嗨，是不是觉得钱真的是万能的？”孙安静合上粉饼，傲娇地哼了一声，“我是在救我自己的钱。再说了，我也不想刚干点事就黄了，在我爸妈和我前夫那里多没面子。”
“要不你给我三百万，我离开王知南吧？”
“嗯……，别打这种主意好吗？我这钱也不好挣好吧。虽然我还有点喜欢他，但是我感觉他不太值那个价啊？”
“也是，那你看我值多少？哈哈，欸，你刚才叫他张叔？”
“屁的张叔，我们就见过两次。”孙安静把墨镜一戴，“我爸给他们这里配了不少东西，就简单买卖关系。反正这帮人，你越是显得跟他熟，他越心里发虚。”
杨进北：“……”
她是真的服了。这就是所谓的“乱拳打死老师傅”吗？
“叮。”
手机又响了。
杨进北拿出来一看，又是王知南：「老婆，报告一下，刚才训练休息，我帮你看了一下腹肌，硬邦邦的没变化。色色.jpg」
杨进北看着屏幕，不想让孙安静误会，她克制自己想笑的嘴脸，一脸严肃动了动手指回了一句：「嗯，表现不错。等晚上回去给你发小红花。」
发完，她收起手机，感觉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走吧，小安。”
“请叫我孙总好吗？”
“好的，小安。”
当杨进北和孙安静在前线杀伐决断的时候，新工作室这边也是一片热火朝天。
李月彤和金欣正带着几个工人，在还没完全干透的墙面上挂着装饰画。
“这幅挂这边，稍微高点……对对对，就是这个位置。”金欣指挥着工人，眼睛有点分不清正不正了。
“一会儿记得把链接发我，”李月彤手里拿着把卷尺，一边量着尺寸一边调侃，“你选这画不错，这风格，比咱们以前那个温馨多了。”
“那是，这可是咱们的新起点。”金欣擦了擦额头的汗，“虽然是被逼搬家的，但既然搬了，就得有点新气象。不能让那个姓赵的晦气沾染了咱们。”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怯生生的敲门声。
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看起来有些局促。
“请问……这里招人吗？”
李月彤和金欣对视了一眼，走了过去。
“你是？”
“我……我叫陈渺渺。”女孩低着头，声音很小，“我以前……是在辰语心理做助理咨询师的。但是……但是我跟赵老师，不是，赵恺贤那事儿没关系！我就是个打杂的……现在那边倒闭了，我想问问，你们这儿还要人吗？”
李月彤皱了皱眉。辰语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确实有点敏感。
但她还没说话，金欣就先开口了：“你就是那个在网上发帖，曝光辰语克扣实习生工资的陈渺渺？”
女孩惊讶地看着金欣：“你……你知道？”
“怎么不知道？我还给你点赞了呢！”金欣笑了，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箱子，“进来吧！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再说了，北姐说了，这次招聘不看出身，只看人品和本事。辰语虽然烂，但也不是没好人。”
“真的吗？”陈渺渺的眼睛一下子红了，“谢谢！谢谢你们！我……我什么都能干！整理档案、接电话、打扫卫生都行！”
“不用你打扫卫生。”李月彤也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既然是助理咨询师，就去把那些还没整理完的档案归档。咱们现在缺的就是专业人手。赵恺贤造的孽，还是得帮着把屁股擦干净。”
就这样，一个下午的时间，陆陆续续又有三四个从辰语离职，或者是其他因为行业震荡而失业的年轻人找上门来。
他们大多年轻，眼神里带着迷茫和恐慌，但当他们看到这群在这栋充满了油漆味的小楼里忙碌、大笑，失业又再就业，也算一种经验经历了。
这就是杨进北的魅力，或者是“大象心理”的魅力。
它像一棵在废墟上顽强生长的大树，虽然不粗壮，但根扎得深，叶长得密，能给那些无家可归的鸟儿提供一个遮风挡雨的窝。
杨进北和曹瑞之前打算做线上付费咨询及知识培训等，看来这次可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