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宁,看着我。”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坚硬而平稳的频率,安抚着敏感焦虑男孩的心,“你觉得毁了是什么意思?”
“毁了就是……就是再也考不上好大学,再也变不回正常人,再也……”余旭宁的声音充满了恐惧,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想躲开杨进北的触碰,却又舍不得这唯一的温暖。
“你看,你还能呼吸,还能跟我说话。”杨进北没有给他挣扎的机会,双手固定着他的脸,眼神穿透他所有的伪装和恐慌,直达灵魂深处,“你还能感受到疼,还能感受到冷,还能愤怒。这些都是生命力。一个人只要还有愤怒,就不会被彻底毁掉。”
“你没有毁掉。你只是,”她加重了语气,“只是太累了,你需要休息,一个人安静的休息一会儿。”
这句话直冲余旭宁天灵盖,他所有的恐惧、压抑、委屈、愤怒,在这一刻,找到了最完美的借口。他不是无理取闹,他不是精神失常,他只是太累了。
“啊……”
余旭宁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他靠着杨进北,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带着压抑了很久的痛苦,带着对父母的怨恨,带着对自己无法成为“正常人”的绝望,像是工厂里废弃的管道被瞬间冲开,声嘶力竭。
杨进北的身体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撞得晃了晃,但她稳稳地接住了这个重达一百多斤的青春期男孩。她没有躲,任由男孩的眼泪鼻涕和血污沾满了她的肩膀。
“没事了,哭出来,先哭出来。”她轻拍着余旭宁的后背,像哄一个丢了玩具的孩子。
余旭宁的哭声越来越大,他全身肌肉紧绷,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像是一只搁浅的鲸鱼,在用最后的力气挣扎。
杨进北的力气终究有限,她知道自己无法独自承受这种重量级的应激反应。
“曹哥,曹哥,快来!”她大喊了一声。
一直守在门口的曹瑞听到喊声,立刻冲了进来。他看到眼前的一幕,没有丝毫犹豫,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
“小宁,小宁,放松,放松!”
曹瑞从另一侧抱住了余旭宁,他强壮的身体形成了一道新的屏障,将余旭宁和杨进北一起围拢,并用手挡住他的嘴,防止他呼吸碱中毒。两个成年人,用身体的力量和情绪的共情,共同承受着这个破碎灵魂的重压。
余旭宁被这股力量包围,哭声渐渐从嚎啕转为呜咽,直到最后,他瘫软在杨进北和曹瑞的怀里,发抖渐渐缓慢。
……
救护车呼啸而至,余旭宁被送上了担架,由医护人员,孩子妈妈及曹瑞陪同去了医院。
杨进北没有跟去。她站在工厂门口,看着救护车远去的红光,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警察和余旭宁的父亲余先生留了下来。余先生是一个看起来体面、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此刻脸上写满了悔恨和后怕。他不停地对杨进北鞠躬,除了感谢之外,一直在重复同一个问题:
“杨老师,怎么办?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求求您了,告诉我们该怎么办!”
杨进北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从包里拿出湿纸巾,擦拭着脖子上和脸上的血污。她看着这个男人,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嫌弃和厌恶,不想保持理智说话。
“小宁爸爸,您不用再问我怎么办了。”杨进北的声音很低,但她还是想用最简单最直接的大家都能听得懂的话说出来,避免还心存什么幻想。
“现在,让他休息吧。休息到什么时候都行,直到他自己愿意重新迈出家门,愿意重新拿起书本为止,你们不用刻意和他说话,直到他主动和你们讲话为止,明白吧?”
“还有,”她直视着余先生,“请你们夫妻俩,去使劲挣钱吧,用尽全力去挣钱。”
余先生一愣,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钱?杨老师,我们家不缺钱啊,我们能请最好的医生,最好的……”
“你错了,余先生。你们现在最缺的就是钱。”杨进北打断了他,语气变得有些冷酷,“当一个人不用再担心房贷、不用再担心升职、不用再担心周围人的眼光时,他自然就有更多的时间、更多的精力,去关注他身边最重要的人。”
“有足够的钱了,你们就不会担心什么未来而逼他了。”
这话糙理不糙,却直指核心。杨进北知道,余旭宁父母那种歇斯底里的焦虑,归根结底,是源于他们对阶层下滑的恐惧。他们把孩子当作了“翻身”或者“保住地位”的工具,一旦工具出了问题,他们就彻底失控了。
她的话,与其说是给余先生的建议,不如说是给所有在场的大人的警钟。
“请您记住,您需要先去解决您自己的焦虑。至于孩子,先让他活下来,再谈别的。”杨进北说完,转身离开了这个充满绝望和破碎的工厂。
……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杨进北没开灯,靠在沙发上,感觉着窗外的微光笼罩着自己。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汗水、血迹、泪水混杂在一起,让她感觉异常黏腻。但她一动也不想动。
她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以为自己已经看淡了。可刚才余旭宁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喊和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疤,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又划了一道。
她闭着眼睛,内心一阵阵烦躁和恐慌。她知道自己需要一个出口,她有些想念王知南,如果他在身边就可以抱一会儿了,拥抱可以缓解心情压力。
抱不了,那听一听声音也可以,她拿起身边的手机,屏幕显示时间:凌晨 01:27,还有十几条王知南发的信息。
她知道王知南这个时间可能已经睡着了,手机早已经被收了起来。但是她就想拨出去,哪怕没人接,哪怕只是听到“嘟嘟”的忙音,也算是一种情绪的发泄。
她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嘟……嘟……”
只响了两声,电话就被接起来了。
“老婆?你忙完了?那个小孩怎么样?”
王知南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里充满了紧张和担忧。
“你安全到家了?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我给你发信息你一直没回……”
他一连串的提问,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关怀。
杨进北听到这个声音,听到他那份为了她而刻意保持清醒的等待,她内心那根紧绷了一整晚的弦,彻底绷不住了。
“王知南……”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所有的理智和专业伪装,在这一刻瓦解。
“我真的不想生孩子……”她带着哭腔,声音颤抖,“我希望你能理解,生孩子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那是人,那是活生生的、有感受的、会疼的人。”
电话那头,王知南安静了。他没有了昨天晚上那样兴奋地追问,也没有急着辩解或者提出解决办法。他只是沉默地,等待着她继续。
杨进北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无助:
“我今天看到那个孩子那样,我真的觉得当父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他们打着‘为孩子好’的名义,肆意欺负自己的孩子,不仅欺负他,还让他无处可逃。”
“他无处可逃啊!他身上各种各样的伤疤……他只能用刀子划自己,来证明自己还活着,来证明自己的痛苦是真的。”
她的情绪彻底爆发,这不是在骂王知南,而是在发泄她对这整个世界的愤怒和不公。
“小宁这样的孩子,真的太多了!我以为我麻木了,我以为我能看淡了,可我发现我根本做不到!”
“王知南,我们一定要搞清楚,我们为什么生孩子?如果想生孩子,我们要怎么抚养长大?”
“我们作为成年人,有很多维护情感的方式,有很多维系家庭的方式,不一定是生孩子。你听得懂吗?”
她带着哭腔,字字泣血,仿佛在向他做最后的告白和恳求:
“你爱我,你可以爱我一辈子,而不是必须有孩子才能爱我一辈子,我们有很多可以让对方快乐让爱情还一直存在的方法,不只是孩子。”
王知南从小到大,被理解、被关心、被宠爱。他聪明、懂事、能干,一直生活在一个充满温情的环境里。面对别人的痛苦,他有过触动,但从未如此强烈、如此直观地感受到那种撕裂般的绝望。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杨进北那些专业的理智的壳子下面,藏着一个如此沉重如此千疮百孔的灵魂。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
“我听得懂。我听得懂,杨进北。”
“我听懂了。”
他没有试图去争辩,没有试图去安抚,他只是在重复着这句承诺,让她知道,他完全接住了她所有的情绪和恐惧。
“你别激动,我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应该生孩子,只是好像大家都这样,结婚了就可以生孩子了,然后孩子再结婚再生孩子,好像这是一个很正常的事情。总之世界运转里家庭应该有孩子,就像我们的父母一样。但现在不一样,我会去思考去想了。”
“你别哭了,你这样我很难受,生不生孩子本身就该你来决定的,我没资格去要求你。我爱你,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我,我都会一辈子爱你。”
他又说了一会儿,直到那边不回应自己,他听到杨进北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王知南知道她太累了睡着了,自己听了一会儿呼吸声就挂了。
他站起来把手机交给坐在身后的教官,对方无奈的看着他,拍拍他的肩膀:“难为你了,小王,她人没事就好。没想到跟咱们一样,整天面对这些事情,都会有崩溃的事情,你得体谅她。”
王知南看着陪自己等了一晚上的教官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啊沈老师,让你破例了。我理解她的,我没怪她,我怪我自己缺乏思考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