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卫国转入普通病房后,来看望他的下属和朋友渐渐多了起来。王卫国毕竟是退休干部,人脉和面子都在。病房里时常有人进进出出,带着鲜花和果篮。
在这些人中,不乏有些爱嚼舌根、带着世俗眼光的人。
“老王啊,这次是吓死人了。你儿媳妇呢?咋没看到她人?”一位穿着体面的阿姨放下果篮,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却很清晰。
杨进北白天要回机构,有专业人员和刘岚在,她不需要干太多无意义的事情。
刘岚正在给王卫国掖被角,听到这话,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
“她昨天守了一晚,回去休息了。”刘岚放下被子,语气温和却在维护,“小北这些天比谁都辛苦。前三天ICU的时候,她寸步不离。跑上跑下联系医生护工,她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扛起来了。”
“哎呦,那知南呢?知南怎么不回来?”人一听没角度再问就换了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儿子不在,儿媳妇一个人累,也不埋怨他?”
刘岚不想吵架,假笑了一下,也有着一丝成年人的无奈和对儿媳妇的维护。
“他有紧急任务,回不来。部队的人嘛,你又不是不知道。”刘岚拉着那阿姨的手,语气亲近地将话题转开,“不过小北好就好在,她从来不抱怨。她说了,她理解。部队的事情比家里的事重要。”
刘岚三言两语,便将杨进北的缺席变成了理解丈夫事业的大气和担当。
工作室的业务不能停,杨进北上午必须在工作室处理线上的咨询预约,协调曹瑞他们的社区辅导方案。下午五点一结束工作,她就马不停蹄地赶往医院,正好趁守夜时间整理方案。
她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在病房、药房、医生办公室之间穿梭。她把自己那套对待咨询的人的方式,高效地处理着王卫国的一切需求,从用药时间到康复计划,她都了然于心。
然而,身体的疲惫是无法隐藏的。
这连续一周的超负荷运转,让杨进北的皮肤变得粗糙暗沉,黑眼圈像两道浓墨重重地挂在眼下,整个人看起来气色极差,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憔悴。她的眼神虽然依旧犀利,但眼底却藏着红血丝和浓浓的倦意。
在她守在医院的第五天下午,孙安静从她逍遥快活的东北之旅中回来了。
孙安静一听说老王住院了,立刻赶到医院探望。
她一进病房,看到坐在角落里,低头看着手机处理邮件的杨进北,心里五味杂陈。
“北姐啊。”孙安静走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
杨进北抬头,看到孙安静一身灰色长裙,衬得皮肤雪白,气色红润,带着富婆特有的光芒。
“你回来了。”杨进北语气平静,将手机收起来,“东北好玩不?”
“好玩,瞧你被摧残的可怜样,”孙安静把带来的营养品递给刘岚,又折返回来,拉着杨进北的胳膊,将她拉到走廊上。
“你看看你,”孙安静皱着眉头,伸手戳了戳杨进北眼下的黑眼圈,“你这脸,真的不会形容了,有钱不会请护工吗?用得着你在这里当二十四孝儿媳妇?”
孙安静算是把自己当成了杨进北的人了,说话也直来直去的。
“请了啊,专业护工在这儿呢。”杨进北指了指坐在自己不远处的正笑眯眯看着她俩的大哥。
俩人走出了房间,杨进北最近抽烟停不下来,拐到楼梯间抽烟,孙安静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却不爽得很。
她当初和王知南那段情,甚至认真考虑过结婚。此刻看到杨进北独自一人承担着所有,心里一半是庆幸,一半是心疼。
庆幸的是,她当初没有和王知南结婚,没有成为这种“守活寡”的军嫂。她无法想象自己一个人处理这种突发危机,还要面对四个老人。
心疼的是,杨进北用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力,默默地为这段婚姻付出。
“王知南那个臭小子,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他知不知道你这边的情况?”孙安静带着怒气问道。
“他任务期间,现在在哪里谁也不知道。”杨进北掐灭了手中的烟,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抱怨,“大家都没打算要告诉他,就算他休息,告诉他,只会让他焦虑,特殊情况,也帮不上什么忙。”
孙安静听着她这番话,越发心疼。
“得,你真是活菩萨。”孙安静叹了口气,但很快又恢复了她那种风风火火的劲儿,“行了,我回来了,明天我来替你。你赶紧回家洗洗澡,敷个面膜什么的,好好睡一觉。你把你自己累垮了,谁来照顾你?”
杨进北笑了笑,没有推辞:“行,明天你来。”
……
王卫国情况完全稳定,最近几天杨进北和医生沟通下来,轻症的他可以考虑一个月后出院回家进行静养,而王知南也执行任务回来了。
他这次任务比想象中要顺利,回到基地后,领导给了他两天休整时间,再去做汇报。
他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宿舍,来不及收拾自己拿到手机马上给对杨进北兴冲冲地给她打去电话。
此时,杨进北正坐在医院的陪护椅上,刘岚在另一张床里睡着了。
“媳妇儿!”王知南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沙哑,“我回来了,刚到单位,想我了没?”
“想了。”杨进北语气温柔,她起身离开病房,克制着自己那份巨大的疲惫和委屈,“你回来了就好,累不累?”
“累死了,我前几天手脱臼了,不过给摁回去了,快,安慰安慰我!”王知南在电话里撒娇打滚,像一个求糖吃的孩子,“嘴一个,亲亲我,再叫一声老公。”
杨进北听着又是心疼又不由得笑,她知道王知南的压力和疲惫,她不想让他知道家里的变故,更不想破坏他那份难得的休整时间。
她克制着自己想大哭一场的冲动,满足了他的要求。
“老公,你辛苦了,你真厉害。”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成年人对爱人所有的包容和理解。
王知南感觉怪怪的,杨进北的声音听起来虽然温柔,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不够热烈。但他太累了,一时半会儿琢磨不过来,总之身体的疲惫战胜了大脑想进行分析的行为。
“嗯……可以,那老婆,你乖乖的哦,我也去补觉了。等我休假回去,我们好好补偿一下。”他话里带着一种你懂的意思。
挂了电话,杨进北将手机放下,靠在墙壁上,有些心烦。
她其实是生气的,她不是气王知南不在,她气的是,她不能生气。
她气的是,她的爱人和战友都在默契地保护着远方的他,而她却必须一个人扛下所有。她气的是,她不能向他抱怨,不能向他撒娇,甚至不能将自己的疲惫展示给他看。
虽然她也不喜欢撒娇,她也知道说了只能增加烦恼,自己甚至还要抽出时间安慰他哄他。
她知道,这是自己的选择,没办法怪任何人。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军嫂的无奈和心酸。这份无奈,和她当初还庆幸自己和其他军嫂不一样的地方,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啪啪打脸。”杨进北自嘲地低语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她忽然很想再抽一支烟。
孙安静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或者说,她现在已经慢慢改变,是个只要想做,就必须立刻看到结果。
第二天上午九点刚过,医院的走廊里就响起了一阵节奏明快的脚步声。虽然为了配合医院的氛围,孙安静一身清爽运动装,但那股子大小姐特有的、风风火火的气场,还是一路带到了病房门口。
她可没空手来。左手拎着一个硕大的、一看就很高级的保温食盒,右手还抱着一个专门用来给卧床病人防止生褥疮的进口充气坐垫。
病房里,刘岚正端着水盆,准备给王卫国擦脸。昨晚守夜的护工刚交班去吃早饭了,刘岚不放心换班的第二个护工弄,非要亲力亲为。
“刘阿姨,您别动了,我来帮你。”
孙安静推门进去,就看到刘岚有些踉跄的样子,赶紧阻止。她把东西往床头柜上一放,动作利索地接过刘岚手里的毛巾,“你也去吃点东西去吧,我以前照顾我妈住院也是有经验了。”
刘岚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一身运动服,未施粉黛却依然明艳动人的姑娘,一时没反应过来。
“欸,小静?你怎么……来了?”刘岚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想把毛巾抢回来,“哎呀,你这孩子,快坐快坐,这种脏活伺候人的事儿哪能让你干啊。”
“什么脏活累活啊,不就是擦把脸嘛。”孙安静没让,熟练地帮王卫国擦拭着额头和脸颊,动作轻柔却不生疏。她以前照顾过住院的父母,而和王知南谈恋爱那会儿,为了讨好未来公婆,也下过一番苦功夫的,学习过如何照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