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彻底吹热了阳城，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王卫国出院的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杨进北开着那辆被她当成货车用的小车，稳稳当当地把公公接回了家。虽然医生说恢复得很理想，但脑溢血这种病，是个极其考验耐心的持久战。
一进家门，刘岚看着熟悉的客厅，眼圈就红了，嘴里念叨着“回家就好，回家就好”。
杨进北没让这种伤感的情绪蔓延太久。她转身给早就联系好的康复师小张打了个电话。不到十分钟，一个精干的小伙子就敲响了门，手里提着专业的康复器材。
“爸，这是小张，体育大学运动康复专业毕业的，以前还在省队待过。”杨进北给王卫国介绍，“以后每天下午，他来陪您做两个小时的康复训练。咱们不急，慢慢来，争取三个月扔掉拐杖，半年后您还能跟杨老头去公园杀两盘。”
王卫国坐在轮椅上，虽然半边身子还有些僵硬，但眼神是亮的。他看着这个安排得井井有条的儿媳妇，用力地点了点头，含混不清地说了声：“好……听你的。”
接下来的日子，王家那套原本冷清的大房子，忽然就变得热闹了起来，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拥挤”。
胡敏敏和杨涛老两口，两人没事就往王家跑，胡敏敏变着花样买各种菜，说是怕刘岚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其实就是想找个伴儿唠嗑；杨涛则拿着他那把用了几十年的二胡，说是要给老王搞点音乐疗法，虽然拉出来的调子经常跑偏到十万八千里。
四个老人凑在一起，厨房里是炖汤的香气，客厅里是咿咿呀呀的二胡声和断断续续的聊天声。
杨进北偶尔中午回来送点东西，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种紧绷了半个月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这就是她拼命守护的“后方”。虽然琐碎，虽然吵闹，但充满了让人心安的烟火气。
……
家里的事稳住了，杨进北终于能腾出手来，全心全意地扑回她的工作室。
因为之前的危机公关做得漂亮，加上孙安静那笔资金的注入，新工作室的业务不仅没有受到赵恺贤事件的波及，反而因为专业和透明的口碑，迎来了一波小的爆发。
周三下午，咨询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的是一对父女。父亲是个看起来很严肃的中年人，眉头紧锁；女儿大概十四五岁，穿着校服，扎着马尾，一脸的不服气和倔强。
这是杨进北今天接手的一个典型案例——青春期早恋。
“杨老师，您给评评理。”父亲一坐下，就把一个粉色的日记本“啪”地拍在桌子上，“这孩子才初二！初二啊！就跟隔壁班的男生传纸条，写这些肉麻兮兮的东西！我说她两句，她还要离家出走！这书还读不读了？”
女孩梗着脖子，眼眶红红的，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日记本，眼神里满是屈辱。
杨进北没有去翻那个日记本，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她只是给父亲倒了杯水，温和地说：“何先生，您先消消气。能不能请您先去外面的休息室喝杯茶？我想单独和佳佳聊聊。”
父亲虽然不满，但在专业人士面前还是给了面子，气呼呼地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杨进北和女孩。
“那是你的隐私。”杨进北指了指桌上的日记本，声音很轻，“我不会看的。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把它收起来。”
女孩愣了一下，迅速伸手把日记本抢回去，抱在怀里，警惕地看着杨进北。
“你不用紧张。”杨进北笑了笑，靠在椅背上，“我也年轻过，我也在初中的时候喜欢过隔壁班那个打篮球很帅的男生。那时候我觉得，只要能看他一眼，天都是蓝的。”
女孩的眼睛瞪大了，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严肃的老师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是……真的喜欢吗？”女孩犹豫了很久，才小声问道。
“那当然是真的。”杨进北肯定地点头，“在那个年纪，这种感情是最纯粹、最美好的。它代表了你开始拥有爱人的能力，也开始懂得欣赏他人的美好。这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而不是一件羞耻的事情。”
女孩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这几天，她听到的全是“不知羞耻”、“小小年纪不学好”、“自毁前程”。只有眼前这个人告诉她，这是美好的。
“可是……”女孩抽噎着，“我爸说，这样会毁了学习，以后就完了。”
“这就涉及到一个‘度’的问题了。”杨进北递给她一张纸巾，“喜欢一个人，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好，去匹配那份美好。如果因为喜欢他，你变得焦虑、成绩下降、和父母吵架，那你就要想一想，这份喜欢是不是用错了方式？”
“我们可以试着，把这份喜欢变成一种动力。比如，为了和他考上同一所高中，或者为了在他面前展现更优秀的自己，而去努力。”
杨进北没有用“禁止早恋”的大道理去压她，而是承认了她的情感，然后引导她去思考情感与未来的关系。
一个小时后，女孩离开咨询室时，脸上的戾气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平静。而那位父亲在听完杨进北的反馈后，虽然还是有些担心，但也答应不再粗暴地翻看女儿的隐私。
送走这对父女，杨进北伸了个懒腰，感觉喉咙有点干。
……
下午四点，工作室的气氛忽然变得粉红起来。
“请大家喝下午茶！”
一个清朗的男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众人抬头，只见一个个子很高戴着黑框眼镜，笑起来很阳光的年轻男人提着两大袋星巴克和甜点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正在埋头整理档案的李月彤身边，有些羞涩地挠了挠头：“彤彤，我……我来晚了。”
“哎哟——”
办公室里瞬间响起了一片起哄声。
李月彤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她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地介绍：“那什么……这是我大学同学，现在也是……咳，男朋友，叫张远。”
“哦——张远啊——”金欣拖长了尾音，一脸坏笑地跑过去接下午茶，“谢谢姐夫！姐夫大气！”
曹瑞推了推眼镜，一边拿着一杯拿铁美滋滋地喝着，一边看着满脸通红的李月彤，打趣道：“咱们工作室这风气可以啊。小王（王知南）开了个好头，以后谁要是谈恋爱了，不管是男的女的，只要想领进门，都得先买下午茶来亮个相，让大家把把关。这叫……嗯，‘过门礼’。”
“就是就是！”金欣附和道，“没有下午茶，我们可不承认这个家属！”
正说着，门口又传来一阵引擎轰鸣声。
孙安静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那个上次见过的、高挑帅气的年轻男模。那男模手里提着的，是整整两箱更加昂贵的、甚至还得排队的高级手作点心。
“哟，挺热闹啊。”孙安静扫了一眼桌上的星巴克，胜负欲忽然就上来了，“听说今天有人请客？那我也不能落下，明天开始下午茶我们都包了，每天不重样！”
叫Peer的男大很乖的接话：“姐姐们辛苦了，明天开始我准时给大家送吃的。”
“哇，安总大善人啊。”金欣看着那精致的点心盒子，吹起了彩虹屁。
李月彤和张远笑孙安静财大气粗，曹瑞看着这一桌子的吃喝，无奈地摇了摇头：“得，看来以后咱们工作室的恩格尔系数要爆表了，这‘家属才艺展示中心’。”
杨进北靠在门框上，看着这群打打闹闹生机勃勃的伙伴，心情也舒展一些了。
而在工作室的隔壁，周晶的“韩梅梅文具”小店也开张了。店里招了个小妹看店，她没事的时候，她就溜达到隔壁工作室，帮金欣拆拆快递，帮杨进北倒倒水，或者跟孙安静那个小男友聊聊时尚经，充当免费的后勤部长。
几个女人，加上曹瑞这个“妇女之友”，日子有一种越来越好的样子。
当然有的人开心，有的人心里却始终悬着，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直到一通意料之外的电话打破了平静。
王知南回到营区已经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他虽然每天都和杨进北视频，但杨进北总是报喜不报忧。看着视频里她笑眯眯的样子，他也就信了家里一切安好。
这天下午，刚结束体能训练，王知南正坐在操场边擦汗，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黄正明”。黄正明是他的发小，也是军人，不过在另一个兄弟单位。两家是世交，住在一个大院里，父母都熟。
“喂，老黄，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王知南接起电话，语气轻松。
“嗨，没事儿，就是问问你们单位那个新型通讯车的事儿，我们这边好像也要配。”黄正明在电话那头随口聊了几句公事，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关切，“对了，你爸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我妈昨晚打电话跟我说，前几天在医院看到你媳妇儿忙前忙后的，那小脸儿瘦得都没人样了。你也真是的，家里出这么大事儿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让我爸妈过去搭把手啊。”
王知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周围嘈杂的训练声仿佛一下子都消失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爸……住院了？什么病？”
“啊？你不知道啊？”黄正明也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哎呀，坏了，是不是家里瞒着你呢？我妈说是脑溢血，半个月前的事儿了。不过听说救回来了，现在应该出院了吧……”
脑溢血。半个月前。
那就是杨进北刚从新疆回去的那几天。
王知南的手指紧紧地扣住手机边缘，指节泛白。他想起这半个月来，视频里她那虽然笑着、却怎么也遮不住的疲惫神色。还有她总是刻意把话题引到工作室、引到同事身上，绝口不提家里二老的反常。
原来是这样。
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王知南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无法呼吸。愧疚、心疼、自责，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没有直接给杨进北打电话质问，也没有冲动地立刻往外跑。他是军人，他有他的纪律和流程。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整理好军容，大步流星地走向了营部办公楼。
“报告！”
站在营长办公室门口，他的声音洪亮，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进。”
王知南推门进去，站在办公桌前，敬了个礼。
“领导，我想请假。”
伏案工作的何营长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圈发红，神色却异常凝重，便放下了手里的笔：“这是出什么事了？”
“我父亲半个月前脑溢血住院，家里一直瞒着我。我刚刚才知道。”王知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现在虽然出院了，但我……我想回去看看。正好最近没任务，我想几天家赶回去看看。”
何营长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脑溢血？这可是大事。你怎么现在才知道？”
“家里怕我分心。”王知南低下头。
“行了，别说了。”何营长二话没说，拿起请假条签了字，“难为你了，快去吧，路上注意安全。代我向老首长问好。”
“是！谢谢营长！”
拿到假条的那一刻，王知南一秒钟都没耽误。
三个小时的火车，四个半小时的飞机。
这一路，他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他没有告诉杨进北他要回来，他怕她又要为了迎接他而忙碌，怕她又要为了不让他担心而强颜欢笑。
当他风尘仆仆地站在王家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楼道里的感应灯有些接触不良，忽明忽暗。他站在门口，听到了屋里传来的微弱的电视声，还有杨进北偶尔和父母说话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温柔，充满了耐心。
王知南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按响了门铃。
“这么晚了是谁？”
屋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谁啊？”
门开了。
杨进北穿着一套简单的居家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手里还拿着药，显然是准备给老人吃的。
当她看到门口那个风尘仆仆、满眼红血丝的男人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见鬼了？”她以为自己太累了，出现了幻觉。
王知南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了一圈的女人。以前那张总是神采奕奕的脸，此刻透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苍白和疲惫。眼底的乌青像两道深深的伤痕，刺痛了他的眼睛。
看到他，她眼里的惊讶还没褪去，那种因为长期紧绷而产生的脆弱感就先一步浮了上来。
王知南一步跨进去，反手轻轻关上了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然后，他伸出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死死地、狠狠地勒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的怀抱带着寒气，带着风尘仆仆的味道，却又是那么的滚烫和真实。
他勒得杨进北骨头都在疼，但她没有挣扎。她只是愣愣地任由他抱着，鼻尖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味，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涌了上来。
王知南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急促而沉重。
“对不起……”
他在她耳边低喃，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一种痛彻心扉的悔恨。
“对不起，杨进北。”
“我后悔了。”
杨进北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后悔什么？后悔和我结婚了？”
“是的。”王知南抱得更紧了。
“……？”杨进北疑惑地眨了眨眼，眼泪挂在睫毛上。
“我们都太幼稚了，什么合作什么互不干涉，现在把你拉进我的生活，让你一个人承担这么多。”王知南的声音有些哽咽，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你原本不用面对这些的。你本来可以过得很轻松，很潇洒。是我……是我让你受了这么多罪，让你这么辛苦。”
如果不是嫁给他，她不用面对生病的公公，不用面对四个老人的压力，不用一个人在医院守夜，不用一边忙工作一边还要替他尽孝。
她本该是那个在工作室里指点江山的女王，而不是在病床前熬红了眼的儿媳妇。
杨进北听着他的话，原本僵硬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
她伸出手，回抱住他宽厚的背脊，轻轻地拍了拍。
“嗨，说这些都晚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爸妈看着呢。”
她并不是被他的话感动得热泪盈眶，她是真的累了。那种心累，在这一刻，在这个男人的怀抱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没办法改变了，这是我们选的路，我得为自己选的路承担。你能回来了，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