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王知南彻底回归了家庭煮夫和孝子贤孙的角色。
清晨,他在家属院那熟悉的鸟鸣声中醒来,先给王卫国翻身、擦洗,然后推着轮椅带老头去楼下晒太阳。王卫国现在虽然说话还不利索,但精神头好了不少,尤其是有儿子在身边,那张严肃了一辈子的脸上总是挂着笑。
上午十点多,门铃响了。
“南哥!开门!”
黄正明那大嗓门隔着防盗门都震得慌。王知南笑着去开门,只见黄正明手里拎着两箱奶和一兜子水果,身后跟着他媳妇儿,怀里还抱着那个刚满四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闺女。
“干爹。”小丫头嘴甜,一见王知南就往他腿上扑。
“慢点慢点。”王知南一把将小丫头抱起来,举高高转了两圈,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叔,婶儿,身体怎么样了?”黄正明把东西放下,熟练地跟刘岚打招呼,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王卫国对面,“叔,您这气色看着不错啊,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王卫国虽然说不出整句,但还是高兴地拍了拍黄正明的膝盖,比划着让他喝茶。
几个大人坐在客厅里聊天,话题无非是家长里短和部队里的那些事儿。
“南哥,我看你这次回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黄正明剥了个橘子递给媳妇,看着正在给孩子拿零食的王知南调侃道,“现在‘人夫感’很强啊。”
“你看的很准。”王知南搞笑的点了点头,把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茶几上,“毕竟我也结婚了嘛。”
“哈哈哈哈。”黄正明叹了口气,“不过你也别太累着了。我看嫂子把这家里里外外操持得挺好,你这几天就当是休整。对了,嫂子呢?”
“上班去了。”王知南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上班好,上班也能让她休息会儿。”
“嫂子是真女强人。”黄正明竖起大拇指,“咱们大院里这些媳妇儿,我就服她。又能干又清醒,主要是还能把你这个犟种给拿捏住。”
王知南笑了笑,没反驳。
杨进北要是在场,一定会接上还有自我表扬一番。
此时工作室二楼的一间小会议室被临时改造成了直播间。背景墙刷成了温暖的米色,摆着两盆绿植和一个大大的大象玩偶。
“各位家长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大象心理’的直播间。我是金欣……”
金欣坐在补光灯前,化了个精致的妆,正对着手机镜头侃侃而谈。她本来性格就活泼,加上这几年在前台阅人无数,那股子亲和力和接梗的能力简直是天赋异禀。
杨进北和曹瑞站在镜头外,盯着后台的数据。
“这人气可以啊。”曹瑞推了推眼镜,看着不断滚动的评论区,“咱们这才刚开播半小时,在线人数就破五百了。”
“欣欣有天赋。”杨进北抱着手臂,满意地点点头,“咱们这个行业的私域流量很重要。以后这就是咱们的一个科普窗口,也是获客渠道。”
“北姐,那咱们的线上课程是不是可以挂链接了?”
“挂。先挂那个9.9的试听课,‘如何听懂孩子的潜台词’。别太急着推大课,先建立信任。”
新招来的那六个员工也没闲着。两个负责线下培训方案的正在会议室里头脑风暴,争得面红耳赤;三个负责接线的正在耐心地回复家长的咨询,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还有一个有经验的女孩小刘,今天跟着李月彤去社区做义诊了。
大家都没闲着。
下午三点,何英带着小雅来了。
小雅今天的状态不错,她背着个画板,说是最近报了个绘画班,画画能让自己静下来。
杨进北让曹瑞带着小雅去游戏室玩沙盘,自己则把何英请进了咨询室。
“药还在吃吗?”杨进北给她倒了杯水。
“吃着呢,医生说还得巩固几个月。”何英叹了口气,虽然面容依旧有些憔悴,但眼神里多了一股以前没有的坚韧,“杨老师,我想跟您说说离婚的事儿。”
“嗯,你说。”
“本来以为证据确凿,应该挺好离的。但是……”何英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丝恨意,“那个畜生,他不干人事儿。他那个外面的女人给他生了个儿子,现在非要争那套学区房。说是为了给那个私生子以后上学用。”
“他想得美!”何英气得手都在抖,“那房子是我爸妈当年给的首付,虽然写的我们要名字,但那也是我和小雅的窝,他哪里来的脸啊?”
这剧情,俗套又恶心,但在现实中却屡见不鲜。杨进北皱了皱眉,这就是人性啊,在利益面前,所谓的夫妻情分、父女亲情,有时候真的连张纸都不如。
“财产分割这块,如果是婚后财产,确实比较麻烦。”杨进北冷静地分析,“特别是涉及到抚养权和房子。何姐,这种时候光生气没用,得讲法律。”
她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何英。
“这是我大学同学,专门打离婚官司的,是个狠角色。你可以去咨询一下她,就说是我介绍的。这种涉及私生子争产的案子,她很有经验。只要咱们证据链完整,那房子他大概率拿不走。”
何英接过名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谢谢,太谢谢你了杨老师。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客气。为了小雅,你也得咬牙把这场仗打赢。”杨进北拍了拍她的手。
送走何英,杨进北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瘦弱的女人牵着女儿的手,慢慢消失在人流中。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样的案例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安慰和平衡。
和楼下的周晶去吃水煮鱼,吃完后杨进北回了王家,一开门,家里有一股淡淡的木头味道。
“回来了?”王知南从小卧室里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肌肉,脸上挂着那种让杨进北一看就心跳加速的带着点“不怀好意”的坏笑。
“吃饭了吗?”杨进北换着鞋。
“吃了,爸妈出去散步去了。”王知南走过来,接过她的包,“你呢?”
“我也吃了,跟晶晶吃的水煮鱼。”
“那正好。”王知南一把搂住她的腰,半拖半抱地把她往卧室里带,“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杨进北一进卧室,脑袋就嗡嗡疼。
原本那个靠墙放着的只有一米二宽的小单人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占据了半个房间的,看起来就无比结实宽敞的一米八大床。床垫很厚,铺着灰色的纯棉床单,看着就让人想躺上去打个滚。
“你……”杨进北指着那张床,“换它干什么?”
“今天白天。”王知南一脸求表扬的表情,“我抽空去了趟家具城,让他们加急送过来的。那张小床太挤了,咱俩睡不开,而且,那个动静太大,容易扰民。”
他说着,松开杨进北,整个人往床上一倒,还故意用力颠了颠,拍了拍身边的床垫。
“老婆,我刚才试了试,这个弹性特别好,而且真的没什么声音。”他一脸油腻地看着她,眼神里的暗示简直不要太明显,“嘿嘿,要不趁爸妈不在,咱俩现在检验一下质量?”
杨进北看着他那副样子,脸一下红了,既好气又好笑。
“王知南,你脑子里除了这点事儿还能有点别的吗?”她一边骂一边却忍不住往床边走去。
“有啊。”王知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就把她拽倒在床上,随即翻身压了上来,“除了这点事儿,就是怎么让你更舒服点儿的事儿。”
“流氓……”
“我是你老公,合法的。”
这一晚的验货过程果然很激烈。新床确实质量过硬,无论两个人怎么折腾,除了压抑克制的呼吸声,再也没有那种让人尴尬的撞击声了。
云收雨歇。
杨进北像只被抽干了力气的猫,软绵绵地趴在王知南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老婆。”王知南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她光洁的后背,声音里带着事后的慵懒和满足,“这个床,买得值吧?”
“嗯……还行。”杨进北闭着眼睛,声音有些哑。
“以后等我回来了,咱们天天睡这上面。”王知南亲了亲她的额头。
沉默了一会儿,王知南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有些漫不经心,却又透着一股子试探。
“老婆,我想申请调回来了。”
杨进北原本还在迷糊的大脑,瞬间像被浇了一盆冰水,彻底清醒了。
她猛地撑起身子,甚至顾不上滑落的被子露出了大片春光。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王知南,眼神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王知南看着她的眼睛,有些心虚地躲闪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是说……我想申请调回阳城,或者周边的军分区,离家近一点。爸这次生病,我真的怕了。而且……我也想天天跟你在一起,不想让你一个人这么辛苦。”
这几天在家,这种念头越来越强烈。看着父亲蹒跚的步履,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再看着杨进北忙碌的背影,他觉得自己守在那遥远的边疆,虽然伟大,但也太亏欠身边人了。
杨进北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王知南。”她叫他的全名,语气严肃得像是在谈判桌上,“你听着,我不同意。”
“为什么?”王知南坐起来,有些急了,“我回来不好吗?我回来了就能照顾家里,咱们就能天天在一起了,我能帮你分担很多……”
“你闭嘴。”杨进北打断了他。
她拉过小毯子裹住自己,靠在床头,看着这个一脸委屈的男人,心里有些发软,但理智告诉她,这个时候必须狠心。
“王知南,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是因为愧疚也好,是因为想我也好。你都不能在这个时候做这种决定。”
“你爸爸,我们可以请最好的医生,请最专业的康复师。钱不够我有,孙安静也有,哪怕把房子卖了都行。你妈现在身体硬朗,没事。我没事,我爸妈也没事。这个家,还没到需要你牺牲前途来救火的地步。”
“可是……”
“没有可是。”杨进北盯着他的眼睛,“你当初为什么去边防?是因为那里没人去,是因为你有你的理想。你现在的职位,是你这些年用命拼出来的,是你熬了这么多年熬出来的。你现在为了家里这点事儿,说调回来就调回来?你以为部队是你家开的?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不是说你必须要守在那里一辈子。”杨进北语气缓和了一些,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当然也希望你在身边,你天天和我睡我都受得了,我也想每天下班能吃到你做的饭。”
“但是,王知南,做人不能半途而废。尤其是男人。”
“你现在如果因为一时冲动调回来了,从一线作战部队回到地方或者闲职。刚开始你可能会觉得挺好,老婆孩子热炕头。但是一年后呢?两年后呢?当你看着你曾经的战友在前面立功受奖,当你发现自己的一身本事无处施展,只能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的时候。”
“你会后悔的。”
“那种后悔,会变成怨气。你会觉得是为了我们,为了这个家,你才牺牲了你的理想。你会潜意识里怪你爸,怪我。到时候,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杨进北看着他,目光如炬。
“我不希望我们的婚姻,是建立在牺牲你的职业价值基础上的。那样太沉重了,我背不动。”
“也许明年,也许后年,或者两三年以后,你到了年限,或者有了更好的机会,堂堂正正地调回来,或者是就是直接回来。那时候,你是带着荣誉归来的,而不是像个……“逃兵”一样逃回来的,当然我们有这样的关系,也可以这样干,但是你会后悔的,你真的恩惠埋怨我们的。”
“那时候,到你回来的时候,你不会后悔,也不会埋怨到我们身上。我们可以心安理得地过我们的日子。”
“你懂吗?”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知南定定地看着杨进北,看着这个平日里毒舌、理智,此刻却在为他的前途和尊严据理力争的女人。
他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如何,他一直以为,她不支持他回来,是因为习惯了独处,或者是怕他回来打扰她的生活。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她是真的懂他,甚至比他自己更珍惜他身上的那身军装。她是在替他守住那个作为男人的内核。王知南没有说话,只是猛地伸手,把她重新按回了怀里。
“媳妇儿。”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声音有些哽咽,“你……怎么这么好啊。”
“少来这套。”杨进北在他怀里闷声说,“我是怕你以后变成个只会抱怨的中年油腻男,看着心烦。”
王知南笑了,笑得胸腔都在震动。
“行,听你的。我不当逃兵。”他在她耳边郑重承诺,“我好好干,争取早点戴着大红花回来。”
“互相的,别煽情了,我得睡觉了。”
夜色温柔,新换的大床稳稳地托住了这一对在现实与理想中相互支撑的爱人。
虽然前路依然漫长,虽然分离在所难免。
王知南看着身边已经熟睡的女人,但只要心在一起,只要方向是对的,慢一点,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