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的假跟刚吃到嘴的雪糕一样没快化没了,去机场的路上,王知南把车开得很慢。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势,就像是在握着某种不愿意放开的连接。
这次离开和回来时的心境完全不同。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还有那个在电话里声音疲惫的杨进北,心里全是火急火燎的焦虑和无能为力的愧疚。
而现在,虽然还是得走,虽然心里那一万个舍不得像野草一样疯长,但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石头没了。
父亲已经能扶着助行器在客厅里慢慢溜达了,甚至还能和老杨头为了一个棋子争得面红耳赤;母亲的脸上重新有了血色,甚至因为有了“亲家母”这个老闺蜜的陪伴,没有天塌了的气息。
最重要的是杨进北,她正在看手机,神情专注,眉眼舒展。
“看路,别老看我。”杨进北头也不抬,没看他,“虽然我今天确实挺好看的。”
王知南哈哈
“是好看。”他腾出一只手,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十指扣紧,“千言万语,就谢谢。”
“嗯,没事。”杨进北瞥了他一眼,“我是为了让你走得安心点,别在部队里还整天惦记着家里这点事,影响你保家卫国。”
车子稳稳地停在了航站楼的出发层,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但谁也没提要下车。车厢里开着冷气,隔绝了外面初夏正午的燥热。
“那个……”王知南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着她,眼神黏糊糊的,“我这一走,又是好几个月。国庆之前估计都没假了。”
“嗯,我知道。”杨进北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听天气预报。
“你会想我不?”王知南不死心地追问,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会啊。”杨进北回答得很快,快得让人觉得有点敷衍,但她的眼神是真诚的,“毕竟家里少了个免费的劳动力和厨师,我肯定会不适应几天的。”
王知南气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就嘴硬吧。”
他忽然凑近,整个人压了过来。狭窄的车厢空间瞬间变得逼仄而暧昧。他身上的味道,那种混合了须后水和独特体温的味道,像一张网一样罩住了杨进北。
这是一个漫长的带着点绝望和贪婪的吻。不像是平时在床上的那种带有情欲的掠夺,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盖章。他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的温度,在把她的气息刻进自己的肺里,以此来抵御即将到来的漫长边疆岁月的寂寥。
杨进北没有推开他,反而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子,给予了同样热烈的回应。
亲完又说了会儿话,直到边上一辆车路过,才把两人从这种难舍难分的氛围中唤醒。王知南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还有些急促。
“走了。”他哑着嗓子说。
“嗯,走吧。”杨进北替他整理了一下有点皱的衣领,“注意安全,到了发信息。”
王知南点了点头,推门下车。他从后备箱拿下行李,站在车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车里的杨进北。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她正微笑着冲他挥手,那笑容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让他说不出来的仿佛是“松了一口气”的轻松?
王知南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转身大步走进了候机大厅。
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后,杨进北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真实和舒展。
她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走了啊。”
她靠在椅背上,感觉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拉伸到极致的橡皮筋,终于弹回了原位。
不舍吗?当然有。毕竟这十天里,这个男人让她得到了短暂的休息,只专注工作,难得的休息。
但是,相比于不舍,此刻占据她内心的,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自由”。
终于,走了啊。
终于不用每天早上醒来,先面对一张放大的俊脸和一双求欢的眼睛了;终于不用在工作的时候,还要分神去回复那些肉麻兮兮的信息了;终于不用在晚上想一个人静静看会儿书的时候,还要应付一个大型人形挂件的贴贴抱抱了。
她爱王知南,这点毋庸置疑。
但她更爱那个拥有绝对独立空间,可以肆意支配自己时间的杨进北。
这种“终于把老公送走了”的快乐,大概只有结了婚的女人才能懂。那不是不爱,那是对“自我”的极度渴望。
她哼着歌,发动了车子。
没有直接回家,她先给胡敏敏打了个电话。
“妈,王知南走了。”
“哎呦,走了啊?怎么不叫我们去送送?”胡敏敏在电话那头遗憾道。
“哎呀,他又不是不回来了。”杨进北单手打着方向盘,语气轻快,“我跟您说一声,我今晚不回去了,我想去工作室把落下的进度赶一赶。这几天陪他,堆了一堆事儿。”
“行行行,工作重要。”胡敏敏也是个通透人,“你放心,亲家那边我和你爸盯着呢。刚才我们还跟你婆婆约好了,晚上去他们那儿包饺子。你不用操心家里,安心搞你的事业去吧。”
“得嘞!妈您真是我亲妈!”
挂了电话,杨进北感觉自己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
她一脚油门,车子像一条灵活的鱼,汇入了阳城繁忙的车流中。
回到“大象心理”,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杨进北感觉自己像是鱼回到了水里。这种心无旁骛的状态,让她感到无比的亲切。
工作室里静悄悄的,大家都带着耳机在忙碌。
金欣正在对着麦克风录制一段关于“考前焦虑”的短视频,表情生动夸张;曹瑞在咨询室里接待一位面容愁苦的家长,隔着玻璃能看到他温和而专业的姿态;李月彤和几个新来的助理在会议室里头脑风暴,白板上写满了各种颜色的字。
这种忙碌而有序的氛围,是杨进北最喜欢的。
她给自己泡了一杯黑咖啡,没加糖,苦涩的味道瞬间唤醒了大脑。她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那些因为“蜜月”而被搁置的邮件和方案。
时间在键盘的敲击声中飞快流逝。
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杨进北拿起来一看,是王知南发来的微信。算算时间,他这会儿应该过安检,正在排队登机了。
【王知南 13:45】
「老婆,我还没走呢,现在就已经在想你了。但是你现在是不是肯定高兴,哎呀,这烦人精终于走了,老娘终于可以清净了。
我真的好想你,才分开半小时,我就想回去找你了。你之前答应我的,国庆节来看我,说话要算话啊。一定要来看我啊。」
杨进北看着这条信息,心里不免想起他来,这人真有意思。
她动了动手:[OK.jpg]
王知南看着这个简简单单的“OK”手势,想媳妇的心情也不那么强烈了。
他很清楚这就是杨进北,不矫情,不承诺,但只要她点了头,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心满意足地把手机收进口袋。
下午三点,杨进北刚结束了一个关于“线上课程定价策略”的内部会议,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手机又响了。
是孙安静。
“喂,安总,怎么说?”杨进北接起电话。
“麻烦你改一下称呼好吗?听着像暴发户。”孙安静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懒洋洋的,背景音里还有嘈杂的电钻声和金属碰撞声。
“你在哪儿呢?怎么这么吵?”
“在县城呢。”孙安静叹了口气,“别提了,我这几天不是闲着没事吗?我爸看我闲得发慌,非得拉着我来‘体验生活’。”
“体验生活?”杨进北来了兴趣,“体验什么?”
“卖螺丝钉啊!”孙安静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生无可恋,“我爸说,既然我想做生意,光学怎么花钱不行,得学怎么挣钱。他老人家雄心壮志,要在下面的县城里开两家五金连锁店,非让我来当这个‘开荒牛’。”
“你是不知道,这灰大的,我这几千块钱做的美甲都快磨秃了!”
杨进北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我看好你,你能成事。”
“个屁啊,”孙安静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却并没有真的厌恶,反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脚踏实地的鲜活劲儿,“不过你还别说,这行当虽然土了点,但利润是真可观。我这两天跟着我爸跑了几家供应商,发现里面的门道还挺多。以前我觉得这就是个卖铁的,现在看看,这里面也是江湖啊。”
“那是,行行出状元。”杨进北鼓励道,“好好干,争取把你们家的五金店开遍全省。我们跟着沾光。”
“太给面子了,我一定不负众望,”孙安静豪气地许诺,随即又问道,“王知南走了?”
“走了。”
“那你今晚有空吗?出来喝酒?庆祝你恢复单身?”
“别了。”杨进北拒绝得很干脆,“我今晚得加班。而且,我得把这一周欠下的觉给补回来。你不知道,王知南在家这几天,我感觉我都要过劳死了。”
“啧啧啧……”孙安静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怪笑,“行行行,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好好补觉,毕竟年纪大了,得节制。”
挂了电话,杨进北看着窗外的阳光,心情出奇的好。
以前那个只知道围着男人转,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孙安静,现在竟然也能蹲在工地上跟人聊螺丝钉的进价了。
这就是成长的力量吧。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在这个世界上扎根,寻找属于自己的位置。
晚上九点,杨进北终于忙完了手头所有的工作。她关上电脑,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回家,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王知南已经到了营区,腻歪完了就去睡觉去了。
然后就是周晶的视频,最近她们三个人有点意思,每晚孙安静的电话轰炸结束后,周晶的视频就会准时接档。
杨进北接通视频,屏幕那头,周晶正坐在她那个堆满了各种可爱文具的小店里,咬着奶茶吸管,神情有些落寞。
“怎么了?”杨进北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这表情,像是谁欠了你五百万似的。”
周晶猛喝一口奶茶,苦笑了一声:“比欠钱还烦。”
“陈震那个渣男又作妖了?”
“不是他,是他妈。”周晶抿了一口酒,“老太太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风声,知道陈震这次回来不仅带了项目,还带了那个小三住在上海。”
“啊?”杨进北皱了皱眉,“老太太不是一直挺护着你的吗?”
“是啊。所以她气炸了。”周晶叹了口气,“昨天直接气得高血压犯了,住进了医院。陈震被他爸一个电话从上海叫了回来。”
“然后呢?”
“然后?”周晶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讽刺,“然后我就在医院里,看了一出好戏。”
“陈震赶到医院的时候,我也在。我们俩就在病房门口撞上了。半年多没见了吧?你猜怎么着?”
周晶顿了顿,模仿着陈震当时的表情,做了一个冷漠又客气的点头动作。
“他就这么,冲我点了个头,说了一句‘来了啊’,然后就进去了。就像……就像是在路上碰到了一个不太熟的邻居,或者是公司的下属。”
“我也没理他,点了个头就算回应了。然后我们在病房里,一个削苹果,一个倒水,全程零交流。老太太躺在床上骂他没良心,骂他对不起我。他就低着头听着,也不反驳,也不解释。我也没帮腔,就在旁边看着,像看电视剧一样。”
“北北,你说可笑不可笑?”周晶看着屏幕,神情很复杂,“我们可是夫妻啊。就算没有爱了,哪怕是仇人,见面也该眼红一下吧?可我们现在,连吵架的欲望都没有了,大家都知道怎么维持体面,可是人老了不一定忍得了,就怕搞得大家都没法收场。”
杨进北听着心里一阵发凉,这未来日子还怎么装下去?
没有争吵,没有撕逼,只有无尽的冷漠和疏离。那个男人在外面过自己的,她看似也过自己的。但到底不如男人过得爽,别看周晶每天好像很舒服,每个月固定十万块生活费,还有两个小店赚点钱,四个老人的退休金也在她那里,但是责任,道德,真的不如陈震不要脸。
“晶晶,”杨进北轻声说,“如果你觉得累了……”
“我不累。”周晶打断了她,摆摆手,“我为什么要累?我有钱,有店,有朋友。老公不回家,公婆向着我,我在这个家里就是第一,我不会离婚让他们舒服的。”
她放下杯子,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逞强。
“我就是跟你吐槽一下。行了,不说了。我也该关门回家了。今晚还得去医院演‘孝顺儿媳’呢。这一天天,全是戏。”
挂了视频,杨进北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久久没有动。
三个女人,三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三种不同的爱情样本。
孙安静在废墟上重建自我,周晶在枯井里维持体面,而她,在距离和责任的拉扯中,经营着一份虽然艰难但却还算有着真实温度的感情。
她忽然觉得,自己至少,当她想起王知南的时候,心里是热的,是有期待的。
哪怕隔着千山万水,哪怕聚少离多,但只要知道那个人心里装着她,只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有一盏灯是为她而亮的,这就足够了。
她站起身,拿起包,关掉了工作室的灯。
回家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