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号,杨进北拖着银色大行李箱,再一次站在了机场的出发大厅。这次没有了初次探亲时的忐忑和紧张,也没有了那种“不知道去干嘛”的迷茫。她熟练地过安检,熟练地找到登机口,甚至在候机的时候还抽空处理了两个线上咨询的退费申请。
行李箱里,除了换洗衣服,依然塞满了胡敏敏炸的小酥肉、刘岚做的牛肉酱,还有杨涛和王卫国非要让她带给连队战士们的烟和特产。四个老人的问候沉甸甸的,压得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咕噜噜”的闷响。
这十个月下来,她和王知南之间的关系,就像是一锅用文火慢炖的汤,撇去了最初的浮沫,剩下的全是醇厚的底味。
他们已经莫名其妙的开启了老夫老妻的默契,在几千公里的电波中,悄然生长。
飞机落地,滑行。
手机刚一开机,王知南的电话就顶了进来。
“往左看。”
杨进北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舷窗外,当然什么也看不到,只有机场灰扑扑的跑道。
“傻不傻,”她在电话里笑骂了一句,“我在飞机肚子里呢。”
“我感觉我能透视。”王知南的声音听起来亢奋得不行,像是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哈士奇,“快出来,我在那个老地方等你。今天开的猎豹,底盘高,老稳,特别稳!”
杨进北秒懂,但是她不想理他。等到杨进北推着行李车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着便装戴着墨镜装酷,却把脖子伸得像长颈鹿一样的男人。
他黑了点,也壮了点。看到杨进北的那一刻,他脸上的墨镜都掩盖不住那种瞬间绽放狂喜。
他大步流星地冲过来,连人带车一起接管过去。
“老婆,快让我抱一起。”
这一声喊得,周围的旅客纷纷侧目。
杨进北还没来得及嫌弃他嗓门大,整个人就已经被他单手搂进了怀里,结结实实地撞在他硬邦邦的胸口上。
“你给我克制一点。”她口嫌体直的抱住他。
从机场回营区的路上,王知南简直就像个有多动症的大龄儿童。
这辆“底盘高、稳”的猎豹,硬是被他开出了一种随时要起飞的架势。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他那只闲不住的手和那张停不下来的嘴。
一会儿伸手捏捏杨进北的耳垂,一会儿又把手掌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摩挲,眼神更是时不时地就要往副驾驶上飘,那种赤裸裸的带着极强侵略性的眼神,看得杨进北脸红心跳。
“你再这样我报警了,能不能好好开车!”杨进北不得不第一百次提醒他,“前面有测速。”
“车速哪有我的心跳快。”王知南油腻地回了一句,趁着红灯,身子猛地探过来,在她的嘴角狠狠地嘬了一口,“啧,真甜。老婆,要不咱们别回去了,找个没人的路边……”
“你真的太恶心了,我好嫌弃你。”杨进北推开他的大脑袋,从包里掏出一瓶水塞进他手里,“开到医院去吧,找医生看看是不是有点毛病。”
“那我得被关起来了,我毛病太多了,”王知南嘿嘿一笑,虽然嘴上过嘴瘾,但手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到了方向盘上。毕竟,安全把媳妇运回家才是头等大事。
虽说国庆是法定长假,但对于边防军人来说,“过节”往往意味着“过关”。战备等级提高,巡逻任务加重,作为副营长,王知南必须得在岗在位。
他这次能把杨进北接来,已经是领导特批的家属优待了。
“这几天我可能白天都没法怎么陪你。”车子驶入熟悉的家属院,王知南一边帮她提行李,一边有些愧疚地说道,“底下的兄弟们也都想家和辛苦,我得多替他们顶几班岗,让他们好好休息。”
“没事,我有工作。”杨进北表现得非常通情达理,“正好,我也要把线上的那个‘父母焦虑缓解课’给录完。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那个熟悉的小屋子还在。一进门,还是那股淡淡的混合着阳光和肥皂的味道。桌子上摆着一束刚摘的野花,花还很新鲜,显然是他出门前刚弄的。
“欢迎回家。”王知南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声音低沉下来,“我今晚终于可以睡舒服的床了,多亏了你。”
杨进北回头,看到卧室里那张占据了半壁江山的双人大床,忍不住笑了。
“你今晚还睡吗?”
“不睡了,我今晚打算奋战到天亮。”
安顿下来之后,两人的生活模式切换得异常丝滑。
白天,王知南去连队值班、查哨。杨进北则窝在这个安静的小屋里,对着电脑和麦克风,录制她的心理课程,或者远程处理工作室的事务。
她把工作台搬到了阳台上,那是整个屋子采光最好的地方。
每当她工作累了,抬起头,就能看到远处连绵的雪山和近处操场上那些生龙活虎的身影。偶尔,她能在一群绿色的身影中,一眼认出那个往小区里走的走男人。
而到了晚上,当那个一身疲惫却满眼精光的男人推门而入时,这里就变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私密领地。
杨进北不得不承认,王知南在“两手抓两手都要硬”这方面,贯彻得非常彻底。
一手抓战备值班,毫不含糊;一手抓夫妻生活,更是全力以赴。
他仿佛有着用不完的精力,无论白天多累,只要一沾上那张床,一碰到杨进北的皮肤,他就立刻满血复活。那种积攒着的思念和渴望,化作了最原始的冲动,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肆意蔓延。
杨进北常常是在半推半就中开始,在筋疲力尽中结束。但她并不排斥,甚至可以说,她也很享受这种纯粹的、热烈的、只属于彼此的占有。
在这个远离都市喧嚣,远离人情世故的边疆,夫妻生活仿佛也变成了一件神圣而纯粹的事情,是两颗孤独的灵魂在荒原上唯一的取暖方式。
二号的傍晚,王知南难得早回来了一会儿。
“走,咱俩散步去。”他换下作训服,穿了一身简单的外出服,“今天镇上有集市,还有好多游客,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两人手牵手,慢悠悠地晃到了镇子边上那片开阔的草坪。
因为是国庆长假,平时冷清的小镇此刻变得格外热闹。草坪上停满了挂着各地牌照的越野车和房车,五颜六色的帐篷像蘑菇一样长满了草地。
有摆摊卖手工艺品的当地人,有架着三脚架拍日落的摄影师,还有带着孩子放风筝的游客。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香气和人们欢快的笑声。
夕阳正在缓缓下沉,将天空染成了一片醉人的酡红。
杨进北看着眼前这充满烟火气的一幕,忍不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真好啊。”她感叹道,“你看他们,不用赶时间,不用回消息,就这么坐着发呆,看太阳落山。”
“是啊。”王知南捏了捏她的手心,“你也该歇歇了。我看你这几天,虽然人在这儿,脑子还在阳城。”
“没办法啊。”杨进北苦笑一声,“现在的社会,谁敢真的停下来?你打开手机,全是‘30岁之前必须做到的十件事’、‘如何避免阶层滑落’、‘别让你的同龄人抛弃你’。从1岁到60岁,恨不得每一天都是关键期。大家都像是被上了发条一样,拼命地跑,生怕一停下来就被淘汰了。”
她看着远处一个正在草地上打滚的小孩,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羡慕。
“一会儿我也要去打个滚,你帮我警戒。”
王知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领神会的笑了,然后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小北。”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我来这里的第三年,有一天,也是这样的傍晚。”
他指了指远处天际线的位置。
“那天晚霞特别红,不是那种橘红,是那种……像血一样,又像火一样的纯红。烧得整个天都在发光。”
“那天我们正在搞五公里武装越野,跑到极限了,肺都要炸了。我正好跑到操场那个转弯的位置,一抬头,就看见了那片天。”
王知南的眼神变得深邃而温柔。
“我当时真的大受震撼。我就那么停下来了,站在那儿,一直盯着天际线,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哗哗地往下流,止都止不住。”
“那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我来这儿三年了,天天在这片天空下跑,但我从来没有真正地看过它。我一直在奔跑,一直在训练,一直在想着怎么晋升,怎么立功,怎么不给连队丢脸。我从来没有享受过那种纯粹的发呆的时刻。”
他转过头,看着杨进北,眼神里带着一种请求理解的渴望。
“我说的发呆,和大家理解的那种偷懒不一样。那种感觉,就像是你的灵魂突然从那个忙碌的躯壳里跳出来了,你和这片天地融为了一体。你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任务,不用想未来,你只是存在着。”
“你懂我说的吧?”杨进北握紧了他的手,指甲轻轻掐进他的肉里,传递着她的回应。
“我懂。”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共鸣的颤抖,“理解。就像我们在青春的时候没有享受过青春,只顾着做题和考试;在少年的时候不知道少年的快乐,只顾着想快点长大。”
“我们总是为了赶路,而错过了路本身。”
两人看向对方,感觉周围的喧嚣仿佛都退去了。
在这片苍茫的天地间,在这个被晚霞笼罩的黄昏里,两颗同样疲惫却又同样滚烫的心,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他们就那样牵着手,不说话,慢慢地走着。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看着星星一颗颗亮起。
这种无所事事的虚度,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奢侈而珍贵。
天色渐暗,两人准备往回走。
刚走到家属院附近的那条林荫道上,迎面走来两个人。
是谭明和小林老师,他们也出来散步,肩并肩地走着,离得很近,几乎是胳膊挨着胳膊。
“哟,谭明,晓晓,散步呢?”王知南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谭明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挤出一个笑容:“啊,南哥,嫂子,你们也回来了。”
林晓晓也跟着点了点头,叫了声“嫂子”,但声音很轻,眼神有些躲闪。
四个人简单地寒暄了几句,便错身而过。
等走远了一些,杨进北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对夫妻的背影。
路灯下,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虽然两人挨得很近,甚至看起来像是在亲密地散步,但杨进北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种违和感。
他们之间没有交流,谭明低着头看路,手不自然的垂着,林晓晓目视前方,抱着手臂在胸前,像是在防御着什么。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怎么了?”王知南见她停下,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看什么呢?”
“看他俩。”杨进北收回目光,心里却沉甸甸的,“就是觉得他们俩,好像有点不对劲。”
“哪不对劲?不挺好的吗?”王知南大大咧咧地说,“上次咱们不是给劝好了吗?谭明后来跟我说,他检讨也写了,错也认了,晓晓也不提回家的事儿了。这不挺和谐的?”
“和谐?”杨进北摇了摇头,轻笑了一声,“就说你粗糙,他俩现在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两个明明已经破碎了的瓷器,被人强行用胶水粘在了一起。”
“虽然看起来是个整体,依然肩并肩走着,但那上面的裂纹,是遮不住的。”
“那是貌合神离。是一种强行在一起的为了维持某种表象的表演。”
王知南皱了皱眉:“别瞎想了,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能过下去就是好的。”
“能过下去和我过得下去不一样,算了,回家。”杨进北叹了口气。
她想起那天在山上林晓晓的眼泪,想起谭明那并不怎么走心的道歉。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了,就再也无法弥合。有些妥协,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绝望。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王知南的手,掌心里传来的温度滚烫而真实。
还好。还好他们之间,虽然也有争吵,也有分歧,但那颗想要靠近对方的心,始终是热的。
“去买点烧烤?”杨进北说。
“嗯,行,咱俩喝点?”王知南一把揽住她的肩膀。“你想吃什么?”
“要不,先吃你?”
“艹,杨进北,这可是在外面!你这样,我可不客气了。”
“好期待。”
两人压抑着兴奋的情绪,身影渐渐融入了那片温柔的夜色中。而身后的那对夫妻,依然沉默地机械地走着,仿佛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同样的月光,照在不同的人身上,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