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在家里吃的,王知南做了一锅手抓饭,羊肉肥嫩,胡萝卜软烂,米粒吸饱了汤汁,油润润的。但因为刚才在空地上那场关于家暴的沉重对话,这顿饭吃得多少有点心思各异。
关于谭明和林晓晓的事,其实在这个不大的家属院圈子里,该知道的人大多心里都有数。墙壁不隔音,再加上林晓晓那段时间反常的状态,大家只是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成年人的体面。
林晓晓是个体面人。她没有像传统苦情剧里那样,哭天抢地地找领导告状,或者把家丑外扬弄得人尽皆知。她依然每天微笑着去学校上课,依然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但只有同样身为女人的杨进北能看出来,那种“体面”背后,是一种心死的决绝。
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许是一个可以调动工作的机会,或许是一个攒够了失望彻底爆发的瞬间。她在犹豫,在权衡,但心里的天平早已经倾斜。即便不离婚,她也会离开这个人。那种眼神里的冷漠,是装不出来的。
饭后,为了缓解一下有些凝滞的气氛,王知南提议看个电影。
“看个经典的吧。”他拿着遥控器在片库里翻找,“《泰坦尼克号》那俩人演的,叫什么来着……哦对,《革命之路》。听说评分挺高,以前没时间看。”
杨进北正窝在沙发上剥石榴,听到这个名字,手顿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王知南已经兴致勃勃地点开了播放键,便把话咽了回去。
她其实看过原片,这是一部被称为“婚姻恐怖片”的电影,王知南肯定是故意的。
电影开始了。
并没有杰克和露丝的浪漫重逢,只有一个被生活琐事和平庸现实逼疯了的家庭主妇爱普莉,和一个试图在理想与现实中寻找平衡却最终变得懦弱虚伪的丈夫弗兰克。
起初,王知南还看得挺认真,时不时点评两句那个年代的美国装修风格。但随着剧情的推进,那种令人窒息的争吵、那种歇斯底里的绝望,那种把婚姻里最丑陋的一面血淋淋地撕开给人看的情节,让客厅里的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
尤其是看到两人在屋子里那场著名的争吵戏,弗兰克为了维护自己可笑的自尊,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爱普莉,而爱普莉眼神空洞地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
杨进北觉得有些不自在。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抱枕,脚趾都扣紧了。
“我不想看了,咱们换个,”她小声提议,“这片看完我都讨厌莱昂纳多了。”
王知南却摇了摇头,他的眉头紧锁,眼神并没有离开屏幕。
“看完吧。”他说,声音有些沉,“我想看看结局。”
对于杨进北来说,这种观影体验是折磨的。作为女性,她不可避免地代入了爱普莉的视角。她理解那种被困在乏味生活中的窒息感,理解那种想要逃离却无处可逃的绝望,更理解当丈夫把她的梦想当成一种“精神病”时的心寒。
终于,电影结束了。
结局惨烈而荒诞。
电视屏幕黑了下来,倒映出两人有些模糊的身影。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加湿器喷出水雾的“滋滋”声。
“啧——”王知南长出了一口气,抓过桌子上的凉水杯猛灌了一口,“这电影,劲儿还挺大。”
杨进北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怎么看?”她问。
王知南放下水杯,想了想,挺坦诚地从男性的角度开了口。
“说实话,我看的时候挺纠结的。”他靠在沙发背上,两腿岔开,是一个放松却又带着思考的姿势,“弗兰克这个男人,站在男人的角度看,他其实不算个坏人。他努力工作,养家糊口,虽然偶尔精神出轨,但在大是大非上,他觉得自己是在‘保护’这个家。”
“他其实代表了绝大多数普通的男人。他有梦想吗?有过。但他更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安稳。当升职加薪的机会摆在面前,当现实的诱惑来临,他本能地选择了妥协。”
“他觉得爱普莉那个‘去巴黎’的计划太疯狂了,太不切实际了。他不是不想去,他是真的不敢。他也是为了孩子,为了生活质量。”
说到这,王知南苦笑了一下:“但是,他错就错在,他既想要现实的安稳,又想要精神上的高尚。他明明是自己怂了,却要把责任推给怀孕的妻子,说是为了孩子才留下来的。这就太虚伪了。”
“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既现实又懦弱,还要面子。”听完他的分析,杨进北点了点头。这评价很中肯,没有盲目站队。
“你呢?你怎么看?”王知南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探究,“是不是觉得男人都挺混蛋的?”
杨进北摇了摇头,把手里剥好的最后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我没觉得混蛋,我只是觉得……害怕。”
“害怕?”王知南一愣,伸手握住了她有些凉的手,“怕什么?怕我也变成弗兰克?”
“不是。”杨进北看着他的眼睛,非常诚实地说,“我是觉得那种争吵的状态,让我特别害怕。”
“我不是代入了谁,我是对那种‘撕破脸’的场景感到生理性的恐惧。我特别害怕和人吵架,尤其是和自己最亲密的人,比如父母,比如夫妻。”
“你看电影里,他们吵架的时候,什么难听话都往外说,专门往对方心里捅刀子。所有的体面、所有的爱、所有的过往,全都捅没了。两个人就像两头野兽,只想咬死对方。”
杨进北缩了缩身子:“我觉得那会让我们的关系变得尴尬。哪怕事后和好了,那些话也像钉子一样钉在墙上了。洞还在那儿。”
“所以我一直到都在避免冲突。我宁愿讲道理,宁愿多啰嗦几句不留过夜,也不愿意最后大吼大叫。因为我觉得,一旦吼出来了,我们就变得丑陋了。”
王知南听着她的话,理解她之前的行为。
他以前总觉得杨进北太理智,太冷静,甚至有时候觉得她那种“不吵架”的态度是一种疏离。
现在他才明白,那是她在维护着那份不想被破坏的体面,虽然她自己说过她的底线也会毫不留情面,但她是真的在乎这段关系,才不敢轻易去试探那个底线。
“别怕。”王知南把她揽进怀里,“我们不会那样的。”
“我们肯定也会有分歧,也会有矛盾。就像生孩子这事儿,就像我爸生病这事儿。但是小北,咱们俩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忘了,咱们俩的底色是‘义气’。”王知南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江湖气,“咱们是先做的战友,后做的夫妻。战友之间,可以有意见,但绝不会在背后捅刀子,更不会为了赢而把对方踩在脚底下。”
“只要咱们还能坐下来喝杯茶,还能在一张床上睡觉,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再说了,”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吹了口气,“我哪舍得跟你吵啊。万一你一生气,断了我的‘粮’,那我岂不是亏大了?”
杨进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不正经给逗笑了,刚才那种沉重的气氛瞬间消散。
“你太油腻了。”她推了他一把。
“行了,电影看完了,教育意义也领悟了。”王知南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起身动了动,“现在该进行下一项活动了。”
“什么活动?”
“身体素质交流活动。”
他一把将杨进北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卧室。
“你放我下来,还没洗呢。”
“一起洗,节约用水。”
……
浴室里的水声哗啦啦地响了很久。
等两人终于躺回那张大床上时,杨进北已经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知南每次都格外卖力,也格外温柔。他耐心地细致地照顾着她的每一个感受,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去驱散那部电影带来的阴霾,去证明他们的关系是热烈的、鲜活的、充满连接的。
不管睡前发生了什么讨论,不管心里有多少对于人性的幽微思考,只要睡觉的时候还愿意挨着,还愿意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展露给对方,王知南就知道,这段关系就是稳固的。
他通过体力劳动,感受着杨进北的回应,唤回了那种踏实的安全感。
一番奋战后,杨进北累得眼皮都在打架。
“老婆,聊会儿?”王知南意犹未尽地搂着她。
“闭嘴……睡觉……”
杨进北此时此刻一点都不想进行什么深夜谈心了。她毫不留情地拍掉他的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一卷,没过两分钟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王知南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后脑勺,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他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自己却没什么睡意。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哨兵换岗的脚步声。他躺在黑暗中,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下午在空地上,杨进北训斥谭明和孙辰的那番话。
“女人为什么能忍住不打你们?不是因为真的打不过。”
“你总有睡着的时候吧?厨房里的刀,谁都能拿起来。”
当时他站在树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自家媳妇儿霸气通透。可现在,在这个深夜,当他刚刚发泄完欲望,毫无防备地躺在床上,看着身边那个熟睡的女人时,他心里忽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敬畏?或者说是心虚。
“男人总是会睡着的,女人有的是机会报仇,但是为什么没做?”
他在心里自问自答。
“因为女人更理智。”
他转头看了一眼杨进北。
杨进北或者说很多女人,一直是很强大,她们手里握着理智的开关,只要她愿意,她可以随时切断电源,让你陷入黑暗;但她选择了让灯亮着,选择了包容和忍耐,选择了用沟通而不是暴力来解决问题。
相比之下,谭明那个混蛋,真他妈不是个东西啊。
明明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平时看着也人五人六的,见人笑眯眯,怎么一回家就变成了那副德行?
而且仗着自己那点力气,欺负一个为了他抛家舍业的女人,这算什么本事?
这不仅是给男人丢人,更是给这身军装丢人。
王知南翻了个身,把手臂搭在杨进北的腰上,从后面虚虚地抱着她。
他感受着掌心下温热的起伏,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哪怕自己把手剁了,也绝不能对身边这个人动一根手指头。
不仅不能动手,还得把她供起来。
毕竟,正如杨进北所说,睡觉的时候是最放松最无法防备的时候。
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也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幸福,还是当个正常男人比较划算。
“谭明啊谭明,”王知南在心里叹了口气,“你小子这次是真把路走绝了。等晓晓走了,我看你哭都找不到调。”
他收紧了手臂,在杨进北的后颈上轻轻亲了一口。
“晚安,老婆。谢谢你不杀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