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营区的车还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车窗外是连绵起伏,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脉。车厢里,战友们或是补觉,或是兴奋地吹牛,只有坐在前面的王知南,死死地盯着手里的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张被高原紫外线晒得黝黑脱皮的脸上,却显得格外柔和。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反复滑动,那动作轻得像是怕把屏幕戳破了。
最后他忍住了,一来车上人多,几个新兵蛋子正竖着耳朵听八卦,他这个副营长的威严还得要;二来,看看时间,下午四点多,杨进北肯定在忙工作。她工作起来那是六亲不认的,这时候打扰她,那是往枪口上撞。
然而,在几千公里外的阳城,深情女主杨进北正在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一边喝着金欣买来的热奶茶,一边在键盘上运指如飞地回复着工作邮件。
对于那些小作文,她的心态其实很微妙。第一次发的那个晚上,她是真情流露,是深夜emo,是真的很想他。但那种情绪就像是潮汐,涨上来的时候汹涌澎湃,退下去的时候也就风平浪静了,反正每次发的信息都是间歇性的情绪发作。
每次发完的第二天再看自己来不及撤回的信息,甚至觉得当时那个矫情的自己有点好笑,结果到了某个节点又开始发作。但是说实话,她其实挺享受现在这种状态的。
有个合法的丈夫,虽然远在天边,但那是精神支柱,是安全感的来源;不用天天面对柴米油盐的琐碎,不用听他在耳边唠叨,不用处理那些令人头大的生活习惯磨合。
偶尔见一面,那就是小别胜新婚,全是激情和甜蜜;分开后,各忙各的,她是自由的杨老师,他是英勇的王营长。
这种半糖主义的婚姻模式,简直太适合她这种既需要亲密关系又极度需要独立空间的人了。所以,当王知南在那边自我感动得一塌糊涂的时候,杨进北正在心里盘算着晚上去哪家新开的火锅店尝尝鲜。
下午五点,部队回到营区。王知南一头扎进宿舍,用最快的速度洗了个清水澡,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他对着镜子照了照,虽然黑了点,瘦了点,但这精气神,绝对是没谁了。
他擦干头发,看了看表。五点半。这个点,杨进北应该快下班了,或者正在摸鱼。
他怀着一种即将临幸爱妃的激动心情,拨通了视频电话。
“嘟——嘟——”
响了三声,接通了。屏幕里出现了杨进北那张熟悉的脸。她戴着防蓝光眼镜,头发随意地扎着,背景是工作室那面白墙。
“回来啦?”杨进北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客气,“守卫边疆,辛苦啦。”
王知南愣了一下,这剧本不对啊?
不应该是眼含热泪、声音颤抖地喊“老公,呜呜呜呜,我好想你”吗?
“没缺,全须全尾的回来了。”王知南把脸凑近屏幕,试图用自己的美色唤起她的记忆,“媳妇儿,你看我,是不是又帅了?”
“嗯,帅。黑得跟碳似的。”杨进北一边说,一边还在低头看手里的单子,甚至还拿笔勾画了一下。
王知南有点受挫,但他觉得这是因为杨进北害羞,不好意思表达。
于是他决定主动出击。
“老婆,你是不知道,在山里这一个月,我有多想你。”他压低声音,开启了“嘤嘤嘤”模式,“我真的好想你好想你,想你想得睡不着,想你想得饭都吃不下。特别是看了你发给我的那些信息,我心都碎了。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家不容易,我知道你也是想我想得不行……”
杨进北正被手头一个棘手的案例搞得头大,听到他在那边絮絮叨叨地煽情,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那个,老公啊。”她打断了他,“你刚回来,肯定累坏了。要不你先休息?或者去吃点东西?等你休息好了,晚上我回家了,咱们再和爸妈一起视频?”
王知南:“……”
这冷淡的态度,这敷衍的语气,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杨进北。”王知南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责怪,“我都说了半天了,你怎么回事,你很讨厌我?你还没说你想我呢?”
杨进北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还有个预约的案主马上就要到了。
为了尽快结束这场没有营养的对话,她极其敷衍地点了点头,语气快得像机关枪:“想的想的,我想你,特别想。好了吧?”
“好个屁!”王知南炸毛了,“杨进北,你这就叫想我?你那是敷衍!你这是在玩弄我的感情!你发信息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现在视频了就叫人家牛夫人是吧?”
“噗——”
杨进北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看着屏幕里那个委屈得像只大型犬的男人。
“小甜甜,乖啊,”她无奈地解释,“我这会儿还没下班呢,办公室外面还有人,有些话……不方便说太多。而且我马上有个咨询要做。咱们晚上回家说,好吗?”
“真的?”王知南狐疑地看着她。
“真的。比真金还真。”杨进北竖起三根手指发誓,“晚上回去,我把这一百多条信息的内容,当面给你朗诵一遍,行不行?”
“那倒也不必……”王知南脸红了一下,那种肉麻的话,打字是一回事,念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行吧,那我再信你一回。”他傲娇地哼了一声,“你去忙吧。但我警告你啊,晚上要是敢不理我,我就……我就再离家出走一个月!”
“幼稚。”杨进北笑着骂了一句,“我劝你见好就收,不然今晚上我也不会搭理你。挂了。”
“啪。”
视频挂断。
王知南看着黑下去的屏幕,非但没生气,反而傻乐了起来。
虽然被骂了,但那种熟悉的感觉回来了。杨进北就这德行啊,嘴硬心软,鲜活有意思,让人着迷。
挂断视频,杨进北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按下了桌上的呼叫铃。
“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畏缩的小男孩,大概初一初二的模样,穿着校服,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人。身后跟着一对满面愁容的父母。
“杨老师,您给看看吧。这孩子……死活不肯去学校了。”母亲一开口,眼泪就下来了。
杨进北示意他们坐下,给孩子倒了杯温水。
“怎么称呼?”她看着男孩,声音放得很轻。
“小浩。”父亲叹了口气。
“小浩,能跟老师说说,发生什么了吗?”
小浩的身体抖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了,双手死死地抓着裤子不肯说话。
“他说不出口。”父亲替他说了,“这事儿……说起来挺丢人的。但我儿子冤啊!”
事情其实很简单,却又很残酷。
小浩喜欢上了他的同桌,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青春期的萌动,让他做了一件那个年纪都会做的事情,他给女孩写了一封信,或者说是一张纸条。内容其实很纯洁,无非就是“我很喜欢你,希望能和你一起考一中”之类的。
女孩收到纸条后,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只是有些害羞,或者有些不知所措,就把这事告诉了自己的妈妈。她妈妈问她男孩有没有做什么,比如拥抱或者牵手,她都说没有,而且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有人喜欢我。
但是,女孩的父亲回来之后听说这事儿反应过激了。在他看来,早恋是洪水猛兽,而这个敢勾引自己女儿的男生,就是罪魁祸首。
第二天放学,女孩的父亲直接堵在了学校门口。当着来来往往的同学、老师、家长的面,指着小浩的鼻子破口大骂。
“不要脸!”
“流氓!”
“小小年纪不学好,骚扰女同学!”
“你爸妈是怎么教你的?以后离我女儿远点!”
那些字眼,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一个十三岁少年的自尊心凌迟得粉碎。
小浩当时就懵了。他想解释,想说“我没有耍流氓,我只是喜欢她”,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对方父母的咆哮声和周围同学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中。
“那不是真的……”小浩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哭腔,“我没有骚扰她。我只是……只是……”
“我知道。”杨进北打断了他,目光坚定而温柔,“我知道你没有。喜欢一个人是美好的,不是流氓行为。”
“可是……可是没人信啊。”小浩抬起头,满脸泪水,“后来我爸妈报警了,警察也查了,证明我没做什么。对方父母也道歉了,说是一时冲动。但是……”
但是,伤害已经造成了。那个流氓的标签,已经被贴在了他身上。
回到学校,同学们看他的眼神变了。原本和他要好的哥们儿开始疏远他,女生们看到他就绕道走,甚至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发出意味深长的笑声。
那种无形的空气一般的暴力,比直接打他一顿还要让他窒息。他躲在家里,拉上窗帘,切断了一切和外界的联系。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审判他,都在嘲笑他。
杨进北听着,心里一阵阵发紧。这就是“社会性死亡”带来的创伤,对于一个青春期的孩子来说,同伴的评价和自尊心是比天还大的事。
“小浩。”杨进北从桌子后面走出来,蹲在他面前,视线和他平齐。
“你看着我。”
小浩怯生生地看着她。
“你觉得自己脏吗?”杨进北问得很直接。
小浩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那老师告诉你。”杨进北握住他冰凉的手,“你不脏。脏的是那些用成年人的肮脏思想去揣测你的人。脏的是那些不分青红皂白就随意给人贴标签的人。”
“你只是在错误的时间,用一种又笨又错误的方式,表达了一份很干净的感情。这不叫流氓,这叫成长的代价。”
“道歉有什么用?”杨进北站起身,看着那一对同样无助的父母,语气变得严肃,“道歉能把泼出去的水收回来吗?道歉能让他心里的伤疤消失吗?”
叫人把孩子先带出去之后,杨进北对着留在办公室的夫妻交代。
“沈先生胡女士,孩子受到的不是简单的委屈,是严重的心理创伤和名誉受损后的应激反应。现在逼他去上学,就是在逼他去死啊,他无法承受那种指点的。”
杨进北的话,让小浩的父母脸色惨白。
“那……那怎么办啊杨老师?”
“先休学吧,没必要硬撑着。”杨进北斩钉截铁地说,“先让他离开那个环境。彻底切断那个让他感到羞耻的源头。带他出去走走,或者换个环境生活一段时间。让他明白,那个学校只是世界的一个小角落,那里的人不代表全世界。”
“还有,”她对着小浩的爸爸沈先生说道,“小浩爸爸,这事儿没完。你儿子没有错,为什么要躲?你们得帮助他,而不是觉得他是个麻烦,等他休息好了,养足了精神,带着孩子要堂堂正正地回去。”
杨进北一直坚持,如果孩子除了问题,作为父母,一定是要坚定的站在他们的身边,让孩子不觉得自己身边空无一人。
送走这一家三口,杨进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路灯,长叹了一口气。这世上,有多少成年人,打着保护的旗号,在肆无忌惮地伤害着孩子。
她拿出手机,给王知南发了一条信息。
【杨进北 18:45】下班了,但是后面还有一个培训,培训完了我到家再给你打电话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