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晚上八点半,杨进北才回到了公婆家。
初冬的夜风已经很硬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一进门,屋里暖气烧得足,一股热乎乎的饭菜香还没散尽,混合着那股熟悉的、淡淡的中药味,让人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
“回来了?”刘岚正戴着老花镜在沙发上织毛衣,见她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锅里给你留了排骨汤,我去给你热热。”
“妈,不用,我自己来。”杨进北换了鞋,把大衣挂好,“您歇着吧,我不饿,就想喝口热乎水。”
王卫国正坐在轮椅上看电视剧,最近虽然走路还得扶着助行器,但精神头不错,看见儿媳妇回来,嘴角扯着地指了指茶几上的果盘:“小北,吃橘子,刚剥好的,甜。”
杨进北也不客气,放了包换了衣服,沙发上坐了一分钟左右。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王知南发来的信息:【忙完了吗?申请视频连线。】
杨进北看了一眼时间,想着这会儿大家都忙完了。而且今天回来得晚,正好让爸妈也看看儿子,省得老两口总是念叨。
于是,她也没多想,直接在客厅里点开了视频邀请,顺手把手机架在了茶几上的抽纸盒边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自己和身后的父母都能入镜。
“嘟”的一声,秒接。
屏幕一亮,王知南那张放大的帅脸瞬间占满了整个画面。背景是宿舍,光线有点暗,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是灿烂得晃眼。
“老婆~”
他这一声叫得,那是百转千回,甜腻得能拉出丝来。紧接着,还没等杨进北开口提醒,这货就迫不及待地开启了少儿不宜的汇报模式:
“嘿嘿,我刚洗完澡,身上还是湿的呢,没穿衣服……你要不要检查一下?刚才不是说想听我说话吗?我现在不仅能说,还能……啊啊啊!”
他的声音瞬间变了调,从刚才的低沉磁性男低音,直接劈成了惊慌失措的太监音。
杨进北吓得赶紧把手机挂了,一脸尴尬的看着坐在边上的公婆俩。
坐在边上的刘岚和王卫国,虽然年纪大了,但这会儿电视正好在一个奇怪的温柔广告画面,有点安静。自家儿子那一嗓子没穿衣服,清晰无比地钻进了老两口的耳朵里。
空气瞬间凝固了大概三秒。
“咳咳咳!”杨进北猛地咳嗽起来,“那个……爸妈,不好意思啊,王知南实在是思想作风有问题,我回头批评他。”
正说着王知南的电话又打过来了,衣服穿上了,一本正经的盯着屏幕: “爸爸妈妈,最近怎么样?”
“哎……哎,在呢,在呢。”刘岚到底是过来人,虽然老脸也有点红,但还是极其镇定地扶了扶老花镜,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笑眯眯地凑到镜头前,“阿南啊,洗完澡啦?洗完澡好,舒服。那个……这大冬天的,穿好衣服别着凉了,新疆比咱们家冷多了。”
王卫国在旁边虽然没说话,但是也歪着脸笑
“爸爸的腿脚好点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王卫国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不用操心我们,我和你妈都挺好的。就是你,在那边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咳,别光顾着忙工作。”
这欲盖弥彰的“忙工作”,让王知南的脸更红了,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在冒热气。
一家三口加上杨进北这个看戏的,就这么在一种微妙又温馨的尴尬氛围里聊了半个小时。
聊了聊王卫国的康复进度,聊了聊刘岚下周的生日,王知南说已经在网上订了个按摩椅,到时候直接送回家。
“行了,也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王知南看了看表,虽然还想跟媳妇儿说话,但在父母面前实在是不敢造次了,“妈,生日那天我可能没法视频,提前祝您生日快乐。”
“好好好,你有心就行。”刘岚笑得合不拢嘴,“行了,挂了吧,我们也睡了。小北啊,你也累一天了,快去洗洗睡吧。”
挂断视频,杨进北看着二老回了房间,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看着王卫国吃完睡前的药,又检查了一遍门窗和煤气,杨进北这才回到那个属于王知南的小卧室。
房间不大,但因为那张王知南特意买的一米八大床,显得格外拥挤,却也格外有安全感。
她洗漱完,换上舒服的睡衣钻进被窝。
床单是新换的,带着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她把自己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过手机,重新拨通了视频。
这次,对面接得很快。
王知南显然已经从刚才的社死阴影中缓过来了,这会儿正趴在宿舍的床上,一脸幽怨地看着她。
“老婆……你故意的吧?”他控诉道,“你怎么不早说爸妈在旁边啊?我的一世英名啊……全毁了!”
“这能怪我?”杨进北把手机靠在枕头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侧卧姿势,“谁让你上来就开车?一点前戏都没有,活该。”
“我那是……情不自禁!”王知南哼哼唧唧的,“下次希望你提前通知一声,你这个同志工作做不到位。”
“行了,别贫了。”杨进北看着他那副赖皮样,“说点正经的。”
“说什么正经的?你想听政治教育课还是军事理论课?”
“都不是。”杨进北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声音变得有些惆怅,“今天下午,我接了个家庭。一个小男孩,初一,因为给同桌写了张纸条,被对方家长骂流氓,还要被学校劝退。”
王知南一听是正事,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认真地听着。
“其实那孩子挺冤的。”杨进北叹了口气,“他就是那种很单纯的喜欢,觉得那个女孩子好,只是表达了喜欢,女孩也说他什么没干,平时很热心和学习成绩不错。结果被大人们那些肮脏的思想给解读成了骚扰。”
她转过头,看着屏幕里的王知南,忽然问道:“哎,老公,问你个事儿。你在少年时候,第一次有那种懵懂的情愫,是多少岁?”
王知南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话题跳跃得这么快:“必须说哈?”
“你快点,一会儿我也会说。”
他挠了挠头,眼神稍微往上飘了飘,陷入了回忆。
“多少岁啊……初二吧?也就差不多十四五岁的时候。”
“也是同桌?”
“不是。”王知南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少年气的羞涩,“就是班里的,是在体育课上。我们班有个女生,长得其实不算特别漂亮,皮肤有点黑,但是跑得特别快。就像……小猎豹一样。”
“那天下午阳光特别好,她在前面跑,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腿每步都很有劲。我就在后面看着,突然觉得……她那种肆意奔跑的模样,特别吸引人。就那一瞬间,心跳得特别快,感觉整个操场除了她,别人的脸我都看不清了。”
杨进北听着,脑子里也有了画面,一个少女在前面跑,一个少年在后面跟着,跑道上只有他俩,大概BGM可以配苏打绿的小情歌。
她知道那种感觉。那种不需要理由,仅仅因为一个瞬间、一个背影、甚至一束光打在对方身上就怦然心动的感觉。
“我那时候也是。”她忍不住轻声说,“高一吧。隔壁班有个男生,打篮球特别厉害。其实也不是因为他球技多好,就是有一次,他打完球,脑袋上有汗他边笑边就甩,然后仰头喝水,喉结滚动的那个样子……我当时就觉得,哇,这就是荷尔蒙吗?”
“哟?”王知南酸溜溜地插了一句,“喉结滚动?那你看我现在喝水,喉结滚不滚?”
说着,他还真拿过旁边的水壶,仰头猛灌了一口,故意把喉结展示给镜头看。
“你这人有没有意思啊,别打岔。”杨进北被他逗笑了,“我说正经的呢。”
她重新把话题拉回来:“所以你看,不管是你那个跑得快的女生,还是我那个打篮球的男生,或者是今天那个写纸条的小男孩。这种情感的产生,其实是特别自然,特别美好的事情。”
“对。”王知南点了点头,神色正色道,“早恋这词儿,其实挺扯淡的。谁规定多大年纪才能动心?那是生理和心理发育的必然。它是一种很正常的情感发展,不该故意去回避,更不要把它当成什么洪水猛兽,非得一棒子打死。”
“嗯,关键在于引导。”杨进北补充道,“告诉孩子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底线,而不是一味地羞辱和压制。越压制,反弹越厉害,甚至会让他们觉得‘爱’是一件羞耻的事情。”
两人隔着几千公里,就着这微弱的信号,把关于“早恋”这个教育难题,聊得透透彻彻,三观出奇的一致。
这种精神上的共鸣,有时候比身体上的结合还要让人上瘾。
聊完了工作,夜已经深了。
王知南看着屏幕里杨进北那张略显疲惫却依然清亮的脸,话题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落回了那个最俗套的话题里。
“媳妇儿。”
“嗯?”
“辛苦你了。”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深夜特有的温柔,“在家照顾爸妈,还要忙工作,还得操心这些小屁孩的事儿。辛苦你一个人了。”
“知道我辛苦就行。”杨进北没跟他客气,“以后我说话别乱插嘴。”
“那别的地方可以吗?”王知南想都没想就接话。
“臭流氓”
“媳妇儿,你放心,我命都是你的,等我休假回去,天天给你洗脚,给你按摩,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欸欸欸,我建议你以后少说命是谁的,太恐怖了,我要你命干什么?”杨进北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行了,不说了,我困了。明天还得早起。”
“好吧,快睡吧。晚安,我爱你哟。”
“晚安,嗯,我,我也爱你。”
挂了视频,杨进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屋子里陷入了黑暗。她翻了个身,抱着被子,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聊的那些关于早恋的话题。
忽然,手机震动了一下。杨进北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把手机摸过来。
点开微信,王知南发来的一张图片。
【王直男 23:45】
[图片]刚才视频光线不好,怕你没看清。补一张高清无码的,嘿嘿,免费的。
杨进北点开大图。
好家伙!
那是一张对着镜子的自拍。
背景是水汽氤氲的浴室,他上半身裸着,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盖着那个部位。
肌肉线条清晰得像是雕塑一样,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肌,还有那几块排列整齐,带着水珠的腹肌,一直延伸到不该看的地方,人鱼线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侵略性的张力。
“啊!”
杨进北差点尖叫出声,手一抖,手机直接从手里滑了出去,“啪”的一声砸在了脸上。
“你大爷的!”她疼得捂住鼻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狗男人!
她气急败坏地捡起手机,本来想直接关机睡觉,但手指却极其不听使唤地……又点开了那张图。
放大。
再放大。
看看那胸肌,看看那锁骨,再看看那……
杨进北看着看着,脸越来越烫,呼吸都有点乱了。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你有病……”她咬牙切齿地骂道,“王知南你有病吧!你这属于传播淫秽色情图片了你……”
这哪是助眠啊!这分明是兴奋剂!
她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上的水珠和肌肉。
“呜呜呜……我想你了……”
最后,她只能抱着那个早就没了味道的枕头,在心里把这个不知廉耻的狗男人骂了一百遍,然后带着满脑子的黄色废料,强迫自己入睡。
远在营区宿舍的王知南,看着对话框上方一直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然后又出现。
他嘿嘿一笑,心满意足地放下了手机。
看来,今晚有人要睡不着了。
这叫什么?这叫远程火力覆盖,把地方打的毫无还手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