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准备开餐!都麻利点!”
“Aaj ki curry ka swaad kisne ghola ha”
“No!No!No!My gosh……”
仝米每天上班会经过三个中央厨房,中餐厨房,东南亚菜系厨房,西餐厨房,还有一个厨房在花园最里面,享受着阳光的沐浴,是烘焙厨房。
四间厨房坐落在酒店的后花园一角,毗邻酒店游泳池和健身房。
海德酒店之所以称为江州之最,它还坐拥半片国家湿地公园,另一半是开放给游客的。
以她的资历,虽不至于从底层做起,但也屈居一个叫作Enzo的法国老头之下。
老头是个阴阳人,训人的时候总是阴阳怪气,明明脸上挂着和蔼的笑意,说出来带着拐弯的英语夹杂着中文的话满满都是嘲讽。
“ong,你觉得好吃吗?哇,那你去巴黎一定会对卢浮宫赞不绝口的。”
“ong,你做的菜,如果送给二战中的德国人吃,那我们法国人就能早点投降了。”
啧啧,刻薄,真是刻薄。
老头讽刺她是个门外汉,不仅如此,他提起二战的时候脸上那股子刻薄的嘴脸能画出一幅世界名画。
就叫《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说仝米做的菜难吃,以至于吃到的德国人恨不能加速攻陷阿登森林,突破防线,早些回家啃面包。
这是梁子跟她解释的,因为老头也这么训过他,他回家查了这个梗的出处,他听不了老头的埋汰,转了岗,去了烘焙厨房。
仝米每回碰见梁子,恨不能将他按在地上摩擦。
看在工资给得高,老头无差别对待,仝米打算咽下这口气。
更何况,除了Enzo,海德酒店的福利待遇简直超乎想象的好。
两班制,一天只用工作八个小时,下班可以去酒店的健身房,也可以傍晚在大厅喝一杯酒,听听现场爵士乐,简直不要太爽。
过了一段时间后,仝米找到了与老头相处的模式,不管他说什么,仝米照做,一丝不苟,也不再灵机一动想着研发新品了。
老头见她颇有一丝油盐不进的样子,每回训斥只有一句“Oui”后,也懒得挑她的毛病了。
这天下班,仝米跟梁子趁着喝了杯酒的工夫,把同事吐槽了遍。
“本来就是大冬天,我们烘焙间冷得跟停尸房似的,他们还要开空调,这帮毛子真是不怕冻。”
“你这算什么,那老头放进烤箱里的东西,超过一分钟,他就跟鬼一样出现在你身后,阴阳怪气地问你是不是要做牛干巴,他居然知道牛干巴,哈哈哈哈!”
“还有东南亚厨房,我的天,你去他们餐厅吃过饭吗?整个餐厅都被腌入味儿了,我晚上回了家,一进门,我媳妇就问我是不是掉恒河里了。”
就在俩人交头接耳鬼鬼祟祟聊着,仝米的手机收到一条转账信息,三十万整,转账人:张翰文。
乖乖……仝米心跳漏了一拍,面色紧绷。
仝米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酒,抓了包说:“我先走了,明儿见。”
梁子手臂抬了一半,一脸无奈:“欸,老大,这回该你买单了!”
“下回,下回。”
仝米头也不回叫了车往家走,刚入后座,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迅速裹了上来,头油,烟味,还有暖气烘出的那股人类特有的味道,她好像进了司机的被窝,她把毛衣领子翻上来遮住鼻孔,两只眼睛盯着手机上那串数字,心想,这张翰文头铁啊,自己那天明显是想劝退他啊,怎么还真给钱啊!
要命的是,他说他现在就在她家楼下。
“欸,美女啊,你是做什么啊,厨师吗?”
仝米皱了皱眉,他一说话,空气里又多了一种味道。
她最烦打车的时候司机跟她聊天,再说她从哪看出她是厨师。
见仝米不答话,司机看了看后视镜说:“我看你戴着个厨师帽,我以为你是厨师。”
哦,忘了换工作服,仝米把帽子摘下来放回包里,她外套里头还套着厨师服忘了脱,也好,带回家洗了。
“是呢,师傅,做厨师。”
“偶哟!不得了了,我看你瘦瘦的,你掂得动锅吗?在哪开餐馆啊?”
仝米深呼一口气,说:“为民小炒。”
“可以呀,厉害的呀,川菜啊,一会加个联系方式吧,下次我去你们餐厅吃饭,你给我优惠哟。”
仝米脸上的表情在黑暗中已经崩坏了,吃个小炒还要打折,再说,大哥,我认识你吗?
“你结婚了吗?我看你挺年轻的,下班也没人接,有男朋友哇?”
仝米当着他的面拿出包里的耳机塞进耳朵里,把头一偏,把眼睛眯成一条缝,观察着后视镜里那司机一张一合的嘴巴,装作没听见。
那司机抬头看了一眼,见她不答话,就不说了。
到了地方,他把手机拿出来,不死心地说:“加个微信吧,下回用车直接联系我好吧。”
“嗯嗯,好。”
仝米只得摸出手机,扫了扫。
“记得给我个五星好评啊,美女。”
仝米到了小区,第一时间先往张小俏的咖啡馆里钻,他们的咖啡馆九点才打烊,通常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客人了。
她一拉开门大声道:“张小俏!你猜我收到了什么,是——”
她看见了坐在最里面喝咖啡画图的张翰文。
“你不是在我家楼下吗?”
张翰文听见她的声音,转过身,不咸不淡地说:“姐姐,外头零下,我又没你家钥匙,总不能跟个缺心眼儿似的真的在楼下等你吧?”
说得有道理,要是电视剧里,张翰文此刻该在她楼下冻得跺脚,翘首以盼地等着她回家。
“你收到什么了?”
张小俏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意看着她。
“我收到一个五星好评,说吃了我做的菜,浑身是劲,一口气儿爬十二楼都不带喘的。”
“哦。”张小俏嘴巴噘成一个O型,似乎对她的回答不太满意。
“赶紧把人带走吧,耽误我打烊。”
张翰文抿唇笑了笑,收拾起笔记本,慢慢悠悠穿上外套,说:“走吧。”
临出门还跟张小俏打了个招呼:“我走了,小俏姐姐。”
一出门,仝米就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不是大姐吗?你到底多大?”
张翰文勾了勾嘴角,笑得玩味:“94年。”
94年,29岁。
“人张小俏也是94年的,喊人姐姐,有点过分了昂。”
“那小米姐呢?”
仝米低着头,嗫喏地说:“93年,你喊我姐姐,没毛病。”
“哦。”张翰文拉长音调,回了个意味深长的“哦”字。
俩人缩着脖子跑了起来,张翰文有几次想去牵仝米的手,奈何仝米跑得太快,电梯里,张翰文一直侧身看着仝米的脸,她的一头浓密的黑发低低地在脑后盘起来,脖子上散着几撮碎发,脸蛋儿冻得微微发红,敞开的黑色大衣里头是一套黑白相间的厨师服,逼仄的电梯里散发着淡淡的黄油味和早春的寒气。
“小米姐姐的新工作如何?”
仝米转了转眼珠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哦,张小俏说的,还行吧,混口饭吃。”
说完,她顿了顿,“你呢,这段时间忙什么?”
张翰文心中窃喜,看来她还是多少对自己产生了兴趣,正要回答她,电梯门开了。
仝米全然不在意的出了电梯门,在门口磕了磕沾在鞋子上雪,顺便踩着门口那块看似破旧的恤蹭干净地面上的泥水。
张翰文也学着她的动作,跟着进了门。
“小米姐还没吃饭吧,想吃什么,我叫外卖。”
仝米从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袋,说:“不用了,餐厅有剩的,我拿回来,凑合吃吧。”
难怪她那个包鼓鼓囊囊,像在身上挂了个麻袋。
按照酒店标准,当天准备的食材如果没有消耗完,是要进行内部消化的,如果内部消化不完就要扔掉了。
那可是鹅肝,松露和牛扒啊,怎么能说扔就扔。
张翰文愣神儿的工夫,仝米已经把剩菜拿到厨房进行再加工了。
所说都是剩下的食材,也没有外人,出于职业习惯,仝米依旧取出两个好看的盘子进行摆盘,按照西餐那一套规矩。
一盘装着切片法棍,边上还用抹刀厚厚抹了一层膏状黄油。
一例黑松露奶油蘑菇浓汤。
两份湿成牛排。
看起来很正式,张翰文正要坐下规规矩矩用餐,仝米又去厨房煮了一包火鸡面。
“我不知道你要来。”
她用筷子把火鸡面缠绕在法棍上,一共缠了两片,然后浸泡在火鸡面的碗里,吃的时候,又用芝士片裹着,送了一大口进去。
张翰文对她的吃法叹为观止,盯着另一片法棍说:“我能尝一个吗?”
仝米点点头,意思是请便。
那可是三倍辣的火鸡面,仝米表面上波澜不惊,实际已经辣得冒汗了,脸渐渐变得通红,她屏住呼吸,静静看着张翰文自讨苦吃。
直到张翰文爆发出剧烈的咳嗽,辛辣的刺激下,他眼角通红,还挂着泪珠,仝米以百米跨栏的速度从冰箱里取了冰镇啤酒,迅速灌了几大口,然后指着张翰文哈哈大笑。
张翰文顾不上狼狈,抢过她手里的酒,咕嘟咕嘟往喉咙里灌。
直到见底,他额头冒出一层细汗,看着仝米笑得幸灾乐祸,她笑弯的眼睛里冒着坏,他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好喜欢她这股蔫儿坏的劲儿。
下一刻,仝米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脸,伸出舌尖勾走了他嘴角的酒,唇角漾起有恃无恐的笑意,嚣张的勾走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