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一丝亮光漏进窗帘的缝隙,打在仝米惨白的脸上。
闹钟响了……她麻木地睁着眼睛,眼角的泪无法自控地静静流淌。
六年……他们用三年的时光用来构建美好,又用三年的时间瓦解美好,每次仝米决定把这一堆回忆垃圾埋进地里的时候,霍楠又把它们挖了出来。
仝米认为自己已经够努力了,努力变得更好,努力去够那些美好的人和事,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
她时常想,如果她拿了大女主地剧本,历经千帆总会到达彼岸吧,如果她只是剧本里微不足道的炮灰,为何要安排这么戏剧化地人生给自己。
到底,需要多努力,才能够得到幸福呢?
在闹钟响第二遍的时候,仝米挣扎着起床,洗漱,化妆,她看着镜子里那张平静的脸,她无法想象一直理智情绪稳定的自己发起疯来有多吓人。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被割伤了,伤口的血液已经干涸结成血痂,她想,霍楠应该好不到哪去。
想到这,她的眼眶发酸,又要掉眼泪。
从前哪怕俩人不常联系,但总有一种特殊的默契,她关注着他,他也关注着她。
那是一种一切都没有结束的念想,哪怕他后来结婚,仝米觉得也有离婚的那一天。
但,他要当爸爸了。
他就不再是她的那个少年,而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
这才是真正的全剧终。
分手后的那几年,仝米最喜欢的电影是《志明与春娇》系列。
她自作多情地以为,霍楠迟早会像张志明一样成长为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男人。
然而,她又怎么会想到,霍楠的余春娇可能不是她,而是骆宁呢?
仝米收拾好出门,看着楼下停着那辆刺眼的红色马自达,自嘲地笑了笑。
连哭,都不能坐在宝马车里哭。
送葬二十多岁的爱情可以像天塌了一样肆意宣泄,但三十多岁了,哭哭就好了,总不好意思请失恋假。
这个社会很奇怪,三十岁的男人为爱情落泪叫作痴情,三十多岁的女人为爱情伤怀叫作恋爱脑。
衡量女性是否优秀的标准其中有一条就是:是不是个沉沦情爱的傻子。
抑或,清醒大女主总是要对爱情弃如敝屣,对追求者不屑一顾,专心搞事业。
仝米不觉得。
大女主难道不都是被逼的吗?
仝米依旧打车去上班,换好工作服,她摸出一副平光镜戴上。
推门推了半天,没推动,过了一会,哗!门开了,梁子一脸兴奋地看着她:“老大!你怎么才来,等你半,天,了……”
他看仝米眼睛通红,肿得不像话,关心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没啥,过敏了。”
“我咋不知道你还有过敏的东西?”
仝米微微低头,岔开话题:“你一大早,在这等我……有事?”
“嗐~”
梁子没多想,兴致勃勃地凑近仝米说:“我听说,下一季的菜单,上面的意思是让你跟翟子城负责。”
“哦。”
仝米回答得很淡,仿佛提不起兴趣。
“啧!”梁子急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下一季的菜单由我跟翟子城合作?”
梁子的神色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行政总厨的位子空悬,上头让你俩负责新菜单,是有意从你俩中间选一个接替Enzo,你不明白吗?”
这是烟雾弹。
集团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一个资历浅,学历低的仝米,也不会交给一个不肯签正式合同,又是Enzo带出来的翟子城。
无非是赶鸭子上,没办法了。
梁子在一边滔滔不绝地分析,仝米脑子都要炸了。
“欸你们那边不忙吗?我们中午用的牛角包出炉了吗?对了,昨天那批的气孔表现不好,你去看看是不是开酥没开好?”
这是要赶人,梁子撇了撇嘴,委屈巴巴地说:“你看你,咋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仝米咬了咬后槽牙,恶声恶气地说:“你咋不争取呢?”
梁子摊了摊手,他死乞白赖申请调岗,这会儿又要调回来,上头指不定怎么看他呢,再说,烘焙厨房还是要轻松些,赶个早就行了,工资不比西餐厨房少。
他是有家的人,早点下了班回家陪孩子才是正经事。
“对了,仝姐,你来得晚,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那个翟子城可没看上去那么没心没肺,你得防着点。”
仝米正要多问两句,翟子城提着两杯咖啡进来了。
“来了。”
梁子见状,使了个眼色走了。
“喏,消消肿吧。”
他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仝米,示意她跟自己来。
“梁子那个大嘴巴是不是已经跟你说了换菜单的事?”
“唔。”
仝米喝了一口,举着杯子看了看,是一家新品牌,看设计和风格,对标的是蓝瓶子。
“你有什么想法?”
仝米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摊手说:“你资历深,我听你的。”
翟子城的眼神很耐人寻味,似笑非笑地看着仝米,说:“你要是真听我的,昨晚也不会上了那辆宝马三系了。”
仝米哼笑一声,耸了耸肩,“没办法,那辆车比你来得早。”
翟子城对新菜单的想法,就是把他在法国的那一套挪用过来,仝米倒是更偏向融合系。
尽管海德是涉外酒店,但非贸易时期或是旅游旺季,主要消费群体还是国人。
她自己身为西餐厨师,她出门在外更倾向中餐。
六月长江三角的黄鳝,云南的菌子,苏州的六月黄,等等,可选的食材相当多。
翟子城不以为然,在他的观念里,融合菜系向来不伦不类。
嗯……仝米不打算跟他争长短,翟子城聊起工作的时候,太激情了,仝米总觉得下一刻,他要冲过来揍自己。
“这样吧,仝米,我们出两套菜单,最后来评测。”
救命,她不想搞研发,又不涨工资,还要加班。
可看着翟子城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态度,仝米不情愿地答应了。
连加三天的班,仝米的脸都绿了,试菜试得想吐。
这天,她精神萎靡地坐在烤箱边上,双眼呆滞地盯着烤箱里滋滋滴油的牛肋排,在热浪烘烤下袭来的困意,额头抵着烤箱门睡着了。
烤箱外壳散发着热量,她的额头不停找相对低温的地方,找着找着,身子前倾,一头撞在桌子上,连鼻子也连带磕了一下。
仝米瞬间无比清醒,她迅速地捂住鼻子,东张西望,顾不得脸上传来的痛感,风一阵往更衣室跑。
她对着镜子缓慢地放下手,总算松了口气。
她的鼻子,她价值十万的妈生软骨小翘鼻总算安然无恙,它好好的,直挺挺,正正的在脸上,没有歪。
只是留下了两道血痕。
比起花钱修复,这点损伤叫赚到了。
正在她庆幸的时候,翟子城进来了,看见她流鼻血,从口袋里摸出一条毛巾捂在她脸上,一只手轻柔地捏着她后脖微微仰了仰。
他扶着仝米坐下,自己站在她身后,将她的身子往自己这边靠了靠,两只手放在仝米脑袋两侧,居然给她按摩头部穴位!
仝米就这么仰着头,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看着她,他低着头看她。
她的眼角流出两行溪流般的眼泪,没有人说话,气氛变得很奇怪。
翟子城心里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个角度看她,竟觉得她有点可怜巴巴的好看,当然,仝米长得算好看,但不是让人一眼就觉得惊艳的类型,在女人堆儿里混久了,翟子城能看得出她的脸动过刀子,但她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她很淡,不是妆淡,是对什么都很淡,尤其是工作,她明明能做十分,但她只出五分的力。
她是个没有激情的女人。
她甚至从不喜形于色,对身边的人客客气气,保持距离。
她的社交软件没有任何内容,翟子城想,或许她屏蔽了所有跟工作有关的人,也包括自己。
但这样的人,说的话时候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的嘲讽。
他很好奇,她的另一面。
忽然,他毫无征兆地俯下身,而仝米忽然坐直了身子,把毛巾拿开,皱着眉头说:“你切完洋葱,拿它擦手了?”
翟子城的动作卡在半空中,他伸手抽走了毛巾,笑着说:“杀菌。”
仝米想起烤箱里的牛肋排,一把推开翟子城,“烤箱叫了吗?”
“放心吧,姑奶奶,我已经关了,醒着呢。”
那道牛肋排是明天试菜的主菜,仝米小心地用锡纸包起来放进密封袋里,又放进低温机里设定了慢煮的时间,明天出餐的时候,炸一下就行了。
这一切都做完之后,保洁阿姨进来了。
仝米交代完,打算回家睡个好觉,翟子城那边也准备妥当,他说:“我送你吧。”
路上翟子城手指点着方向盘,好像在打节拍,可他并没有放音乐,过了一会,他说:“七系是不是比三系坐着舒服?”
仝米看了他一眼,给他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没理他。
“仝米。”
他又叫她:“下回约你,我会早点来的。”
仝米深深叹了口气说:“大哥,我没有想跟你竞争的兴趣,你大可不必在我这下功夫。”
仝米那天之所以选择上了霍楠的车,并不仅仅是因为那是霍楠,而是因为,翟子城迟到了半个小时,一个上班向来早到半小时的人,自己约人却迟到半个小时,要么是临时起意,要么是不尊重。
何况那天是周六,没有堵车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