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餐厨房采取的是投票制。
仝米仅拿到三票,其中一票还是自己投的,翟子城拿到了七票。
上头的意思是,采取翟子城的菜单,仝米的用来做备用。
这个结果出乎仝米的意料,她不认为自己的菜单不如翟子城。
她看着翟子城的菜单对照着菜品,嘴角挂着一丝嘲讽,嘟囔着:“加州阳光的沙滩?Sunny-side-up,就是煎蛋配碎芝士……潜入太平洋?是三文鱼潜水艇三明治……牛排没什么新花样,这汤、叫什么西贡的往事,不过就是越南火车头汤,啧啧……还嫌弃我的融合菜,怎么,融合世界的就不叫融合菜了?”
她不知道翟子城就在她身后听着她蛐蛐自己,苦笑一声:“你怎么背后说人闲话?”
仝米肩头一顿,转过身:“谁让你站我身后听了?”
翟子城叹了口气说:“其实吧……你这套菜单很不错了——”
“打住,我不需要你来评价。”
“好,”翟子城点点头:“你知道输在哪吗?”
“输在比你少一条腿。”
“……”
仝米今天的攻击性很强,素质不详。
虽说她平时有些烂泥扶不上墙,嘴上说着不争不抢,但她也有痴心妄想的那一刻,或许,这世界凭空出现一个bug——论实力定胜负?
“输在——”
“输在我不是富二代,我不会拉拢人心。”
翟子城有些没辙,他无奈地看着仝米三番两次打断她,显然认定他暗箱操作了。
他不禁纳闷了,仝米平时与世无争的姿态难道都是装的吗?
“行了,别装好人了,我看看你能云出什么?”
“Purchasing。”
仝米翻了个白眼,跟采购部有毛关系。
“你这回用的原料,是不是走的私账?”
不会吧,不会不给我报销吧!这么大酒店不会赖账吧!
仝米紧张起来,站直了身子,双手抱在身前:“你的意思……他们没吃到这笔回扣?”
翟子城彻底无语了,他毫不怀疑仝米有处理人际关系的能力,但她在职场这么多年,有的时候又表现得像个应届生,这人好割裂啊。
“你这道火腿巴斯克,用的火腿是诺邓的对吗?”
“嗯。”仝米点点头,有些餐厅为了提升逼格,总说自己用的是伊比利亚火腿,实际上并不是,诺邓的火腿无论是做法还是工艺,不输伊比利亚。
“据我所知,诺邓火腿用的是散养的乌金猪,口感咸鲜醇厚,你用它代替伊比利亚火腿是因为它的口感更加弹韧,只是……”
“只是……”
“酒店有自己的供货渠道,如果单单为了你这道菜对接新的供应商,还要保证品质稳定,费时费力。”
“可他们干的就是这个,有问题吗?”
“你这是胡搅蛮缠。”
仝米气笑了,头一回听人说自己不讲道理。
“再说这道牛肋排。”
“牛肋排怎么了?”
这道牛肋排是仝米自创,罗布斯塔豆的浓缩腌制,再炙烤锁住豆子野性的醇苦,让牛肋排散发出一种野生林木的烟熏味,配上低温慢煮锁住肉质水分,最后再炸至两面金黄,外皮椒香酥脆,内里软嫩多汁,是她的得意之作。
“含咖啡因浓度太高,客人晚上会失眠。”
“……”
仝米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干脆一副‘行行行,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对’,然后走了。
“你有点太不接地气儿了!”
翟子城还追着不依不饶地说。
“你接地气!”
仝米猛然转身,俩人险些撞一起:“你看看你起那什么名字,一个个故弄玄虚,这是江州,不是上海,好意思说我不接地气。”
翟子城头一回见她气急败坏的模样,莫名觉得有趣,他低头看仝米,嘴角挂着暧昧的笑意,调侃道:“你不是说,你没兴趣跟我争吗?”
本来没兴趣,可他有意怠慢自己这件事,她心里不爽,更何况,这回她对自己的产品非常满意。
仝米咬了咬下唇,“算了,我跟你说不着。”
翟子城一只手臂横在冰柜上,挡住她的去路,她一推,摸到一块结实的肌肉,那肌肉还故意使劲抖了抖。
“怎么样,练得好吧?”
翟子城眼里都是对自己肱二头肌的欣赏。
“呵,”仝米无奈地笑了笑:“是,挺好的,你这斜方肌练得更好。”
翟子城笑不出来,黑着脸看仝米,说:“我知道你,孔雀餐厅,我吃过你的菜,有水准,你恐怕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做得很好,却经营不下去的原因吧?”
好嘛,仝米戳他的痛处,他也要猛踹瘸子的好腿。
来吧,互相伤害吧。
“你的选址没问题,装修风格没问题,恰恰就是你引以为傲的菜系出了问题。”
一家开在繁华地段,五百平的餐厅,租金昂贵不说,装修费用不菲,她为求尽善尽美,几乎掏空了家底。
有些餐厅,形式大于内容,但她,两者并驾齐驱。
甚至多数时候不计成本地运用到日常菜系中。
也就导致了,餐厅的投入和收益不成正比。
这样的餐厅至少要做出30%的净利润才可以运转。
“你的利润只有10%,养了那么多人,我当时还纳闷,原本只能支撑半年的餐厅,竟撑过了一年。”
“餐厅上过榜,上过杂志,你是不是觉得应该名声大噪?”
仝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分析得句句在理。
“我猜你要么是对你出生的城市没有感情所以不想了解她,要么就是太过自负没有做过市场调研。”
齐市,勉强算三线城市,融合多个少数民族,人口构成成分多样化,对外来饮食文化接受度很高,但又保留着传统饮食文化。
他们能接受,但不代表接受它成为日常,那座城市,不像北上广深,也不似江州这样占据优越的地理位置,国际贸易发达的城市。
“所以你的翻台率并不高。”
“我说你不接地气儿,一点也没说错。”
翟子城还想再说下去,可仝米的脸色告诉他,最好现在闭嘴。
他耸了耸肩,补充了一句:“要是换个地方,或许就成了。”
仝米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过去这么些年,她不是没有复盘过自己的失败。
可复盘了又如何,她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那是她第三次的跳跃。
第一次,打破仝雅玲加注在她身上束缚,第二次,拼尽全力逃出那座城市看世界,第三次,孤注一掷把自己的一生押在一件事上。
她想向上跨一级,哪怕一级。
翟子城轻而易举获得的信息,是她需要努力许多年,吃不少亏,踩不少坑才能得到经验。
她想起了一个朋友,那个朋友大学毕业后,家里给了她二十万让她学理财,自我支配,而她大学毕业后,赚到的第一笔钱,原本打算出国留学,却被仝雅玲要了去装修房子,那套属于她跟何志铭还有他女儿的房子。
她甚至没有住过一天。
认知将人分成三六九等,随着时间推移,再分出阶级。
“你……没事吧?”
仝米笑得有些勉强,现在这些让她难堪的道理,如果很早就有人告诉她,该多好。
“一会下班,我请喝你一杯。”
“啊?”
翟子城没想到她变脸这么快,刚才还张牙舞爪,牙尖嘴利,这会收起了尖锐,又变成平时那副大方得体的样子。
共事这么久,这是仝米第一回跟翟子城以朋友的身份坐下喝酒,人一放松,就容易话多,她听着翟子城口若悬河地讲着自己留学时候的趣事,仝米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如果当初,她早些反抗仝雅玲,那么现在是不是也不会只能做个聆听者。
“仝米。”
翟子城的眼神柔了起来,他盯着仝米鼻子一侧一颗小黑痣说:“你那颗痣挺特别的,还有……你这个人……”
翟子城长得有点像一个明星,那个喜欢玩赛车的明星。
仝米总觉得他私底下是个玩咖,花样还很多那种。
他现在说着这样的话,语气中带着一丝认真,仝米觉得有人在她的胃里撒了一把跳跳糖。
她一只手撑着下颌,饶有兴味地瞧着他,什么也不说,她只是想表现得更从容一些,甚至开始卖弄风骚。
他的电话响了。
“喂?”
他举着电话转过身,挥了挥手,仝米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一位烈焰红唇,条亮盘顺,光彩照人的大美女。
仝米低下头自嘲般地笑了一笑。
“那你赶紧去吧,明天见。”
翟子城抿了抿唇,拍了拍她的肩膀:“加油啊,小仝。”
然后迎着那个美女小跑过去,亲昵地搂着她的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抹红笑得花枝招展。
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随时随地开屏的孔雀,看见美好的事物就会抖着羽毛迎上去,不遗余力地展示自己。
可……雌性孔雀并不惊艳啊。
她回到家的时候,看着门口停的那辆红色马自达,情不自禁地围上去,轻轻地抚摸着光滑的车身,忽然她仰头看着楼上破口大骂:“这他妈是谁家的小孩!划我车!我告诉你,别让我找到你!弄不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