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代行政总厨。
“暂代”这个词儿很微妙,就像后宫妃子拥有了协理六宫之权,但没有皇后之名。
好在工资涨了涨,比翟子城少了三分之一。
“你应该争取一下,至少不能比我低。”
翟子城好言相劝过,他不明白仝米为什么这么容易妥协,酒店现在明显青黄不接,她该趁火打劫。
事实上,20k的月薪,是仝米第一份高工资,她本来就是半路出家,资历浅,她不好意思狮子大开口。
然而,很快她就后悔,这薪资要少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她不仅没有三把火,那股子热情的火还让人给浇灭了。
作为打工人出身,她不愿为难同为打工人的同事,可显然,别人不这么想。
卷心菜里有蛞蝓,面包保存不当受潮,牛油果夹生,好好一锅蛤蜊汤糊在锅底……
原本她只需要在厨房挥斥方遒,现在不得不亲自下厨给他们擦屁股。
“仝,牛油果不熟,怎么办?”
“放在微波炉里中火2分钟,记得皮上划个口。”
“仝,恰巴塔受潮了,前菜上什么?”
“法棍切片,裹上黄油,上下火120,5分钟。”
“今天的苦苣太老了……你看……”
仝米焦头烂额,看着老实巴交的冷餐厨师手里那把能当柴烧的苦苣,皱了皱眉头,说:“只用菜心。”
今天的损耗,异常的大。
“小黄!别滤了,整锅汤倒了!重新炖,来得及。”
一上午,仝米从进了厨房起,一口水没顾上喝,厨房的闷热,一浪接着一浪的添乱,仝米的内衣都湿了。
好不容易熬过午餐时段,有了喘息的片刻,仝米毫无胃口,摘了帽子,坐在餐厅后边的花园里抽烟,远远瞧见,刘荀端着保温杯过来。
他坐下前叹了口气,说:“仝米,这样下去可不行。”
仝米暂代行政总厨后,他自然而然成了二把手,一上午的手忙脚乱,连带着刘荀
也是兵荒马乱,险些被提着刀切配的冒失学徒割了手。
“刘哥,”仝米抱歉地看着他:“我知道。”
刘荀拧开保温杯,吹了吹,吸溜了一小口,“啊”了一声说:“我本来不想多嘴,你跟我女儿差不了几岁,她要是这么被同事欺负,我指定不高兴。”
仝米脸色一变,怔怔地望着刘荀。
“你早上来,清点过库存吗?”
仝米摇了摇头。
刘荀干燥地笑了笑:“Enzo在的时候,虽然我们私底下会吐槽他,可做事的时候,没人不听他的,即便他人不在岗,厨房的一切也是按部就班,不会出今天这样的乱子,你想想,是为什么?”
刘荀越说,仝米脸色越是难看。
难不成真是因为Enzo名头足以服众,自己一名不文?
“你这个总厨的位子啊,名不正言不顺,你知道吗?”
刘荀低头瞥了一眼,她手里握着的一盒烟,伸了伸手,仝米把烟递过去,正要帮他点上,刘荀摆了摆手,“不用”。
刘荀的意思,仝米再清楚不过了,翟子城主动离职,酒店退而求其次,矮子里拔了她这个高个。
她自己都能想明白,不怪旁人也这么想。
仝米有些赌气地往后一靠说:“名不正言不顺,我也凭本事,他们不服气也没办法,有本事自己争取呗。”
刘荀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斜眼看了看她说:“真的凭自己的本事吗?”
仝米一听这话,急了,她坐起身看着刘荀:“刘哥,你今天来跟我说这些话,我谢谢你,但你要是来糟蹋我,大可不必,我这人脸皮厚,反正高工资我也拿了,爱咋咋地。”
“哈哈哈!”刘荀笑起来,他掐灭烟头,拧开保温杯,上头飘着几片金丝菊,他喝了一口,一片金丝菊滑进嘴巴里,他嚼巴嚼巴,慢条斯理地说:“在这当领导,可跟你当时开店当领导不一样,这儿的人,连学徒都是烹饪名校毕业的,跟你原来的草台班子可不一样。”
刘荀丢下这句话,抱着保温杯晃晃悠悠地走了。
仝米坐在那浑身不得劲,什么草台班子?她原来手底下的人,也是行业里的佼佼者,无非是没有海德这帮人有那些亮眼的资历,丰富的背书罢了。
所以,到底是能力重要还是资历重要?
仝米仰天长叹,平时这个时候,都能下班了,看今天这个样子,晚餐的准备,那帮人是不打算好好配合了。
她进了厨房,看见洗碗机台面上堆着一堆没有洗的餐盘,回身在厨房找人。
“李元亮呢?”
大家都在忙着自己手底下的活,没人搭理她。
她提高声音问:“那个学徒李元亮呢?”
“不舒服,请病假了,刚走。”
角落里有个声音回应了她,副厨邹星。
“跟谁请假了,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邹星搁下菜刀,手套一脱,从角落走出来,脸上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冷冷地说:“跟我请的,你那会儿没在。”
仝米鼻间冷笑一声,摆摆手,“好,知道了。”
邹星没料到她这么快就罢休了,原本准备好了吵架的架势,被她一挥手,驱散了,只得回到自己的工作台继续准备。
仝米围上围裙,戴着手套,把餐盘一个个放进洗碗机,听着洗碗机轰隆隆工作的声音,她的眼神飘忽起来。
看起来若无其事,仝米心里慌的一批,怎么办呢,这才上岗没几天,他们处处给自己使绊子。
要不辞职算了,但都签合同了,五险一金都交了好几个月了。
上哪找这么好的工作环境,这么高的薪资待遇。
仝米拿出手机在某书上搜索:怎么在员工面前树立威信。
第一条蹦出的就是:培养淡淡的牛逼感。
这牛逼感怎么培养啊?这厨房里,个顶个的牛逼,有的参与过国宴,有的是国际连锁酒店的大厨,比牛逼,她实在是比不过。
用实力证明自己?不成立,这儿的人,哪个没实力。
仝米越想越钻牛角尖,都这么有实力,为啥偏偏选了她?
运气吗?
她想起了刘荀意味深长的那句:真的是凭本事吗?
他意有所指!
仝米猛然抬头看他,他正跟邹星挨在一起说话,仝米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笑眯眯跟邹星说话。
一个老好人,一个刺头,剩下的都是狗腿子。
仝米哼笑一声,进了储物间,盘点库存,今天食材短缺,又出现突发状况,就是因为她以为今天与过去没有什么区别。
大家都是老员工了,老员工不会犯低级错误。
可她忘了,老员工会同仇敌忾,一致对外,她就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外来人。
当她看见货架上一整箱又圆又大,颗颗饱满泛着黑紫色光的牛油果时,她终于确定,这帮人想把她赶走。
仝米捏着牛油果,靠在角落里坐下,她打开手机,逐字逐句念着某app提供的驭下宝典。
第一条:少说话,喜怒不形于色,让他们琢磨不出你的意图。
Ok,不说话,板着脸。
第二条:有底线,有原则,不一味地忍让。
仝米想了想,洗个碗不算没原则吧,大多数牛逼的厨师都是从洗碗做起的,大不了以后不洗了。
第三条:说一不二,雷霆手段。
嘶~这一条,该怎么实践呢?仝米清了清嗓子,板起脸,小声说:邹星,这个厨房我说了算,你不服,可以走。
仝米似乎对自己的态度很满意,傻兮兮地笑了几声。
咔嗒!一声,储物室的门从外头锁上了。
仝米张大嘴巴,刚要叫,又闭上嘴。
他妈的!去他妈的驭下宝典!
外头的人还把灯关了。
她就不信,没人知道她在里面。
等了许久,不见有人开门,仝米冷笑一声,哒哒哒抠手机:江湖救急,来我们厨房,把我从储物间放出去。
过了半个小时,门开了,梁子跟光一起进来了。
梁子大吃一惊,刚要说话,仝米把手指放在唇边:嘘。
仝米若无其事地从储物间出来,手上还拿着吃了一半的牛油果,余光里塞满了各怀鬼胎的眼神。
她从口袋摸出一颗熟透的牛油果,轻轻塞进冷餐厨师的口袋里,笑眯眯地说:“你看这是什么来着,下回找食材开着灯找啊。”
两人走到门口,仝米笑着回身说:“我看大家也不需要我在这,这不是做得挺好吗?今晚就辛苦大家了,别出岔子,刘哥,都交给你了。”
说着给了一个肯定的眼神,大摇大摆地跟梁子出了厨房。
梁子正要回头,仝米拽了拽他的袖子:“别他妈看了,赶紧走。”
俩人跟做了亏心事一样,快速逃离厨房,走到花园里,寻了一处人少的地方,仝米严肃起来。
“你跟我说说吧,他们都怎么传我的?”
梁子一听,老实巴交地搓了搓手,“你都知道了?”
仝米点头,这还不明显吗?这么针对她,难不成仅仅是因为不服气吗?
“他们说你……说你……跟那个,那个翟子城有一腿,所以才坐上总厨的位子。”
“哈?”仝米不可思议地看着梁子,“且不说,我跟他有没有一腿,就算有一腿,怎么,屁大点的厨房还禁止办公室恋情?不要搞笑好吧,门槛这么低的行业没必要学人家精英层那套吧?”
梁子愁眉苦脸地听着她骂娘,等她说完,才无奈地说:“你不知道翟子城是德本的太子爷吗?你暂代总厨的建议,是他提的。”
仝米心里一沉,坏了,这还真是能够有一腿解释得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