仝米萎靡不振地坐在输液室里,药水嘀嗒嘀嗒地流进她的血管里,她又热又冷。
昨天顶着大太阳在人才市场兜了一圈,回家又灌了一整瓶冰啤酒,夜晚的风一吹,睡梦中就发起了烧。
她时常为了那一口,下午就开始不喝水了,让嘴巴达到最干的状态,冰啤酒滑过喉咙的那一刻,枪口顶在脑门上,她都不会吭声。
爽是爽了,可她忘了自己的身体已经不是那个百毒不侵百炼成钢的二十几岁的身体。
她请了半天的假,打算输了液就回去上班。
“那厨房没了你,也能转。”
张小俏劝她休息几天,最近工作量增加,她又被排挤,成晚焦虑的睡不着觉。
以她现在的薪资,不用五年,三年不到就能还清贷款,这跟白送钱有什么区别。
她得支棱起来。
“我想喝粥,张小俏。”
仝米无力地打字,她想,发烧这么难受的情况,医院为什么不能安排一些床位,这连排的硬邦邦的椅子,她靠也不是,瘫也瘫不平。
“你手机上没有外卖软件吗?自己点啊,别矫情。”
无情,狠心的女人!
外卖不让进医院,她还得出去取。
“啊呵呵呵……”
仝米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小声的呻吟。
她慢悠悠站起身,取下吊瓶举过肩膀,行尸走肉一样晃到大门口,盯着骑手的行驶路线。
她站在医院大门口,眼巴巴地望着一辆辆飞驰的黄色,蓝色电动车,期待着属于她的那个骑士到来。
等着等着,眼皮耷拉下来了,直到一抹藏蓝色挡在她面前,她伸出另一只手,说:“谢谢。”
外卖小哥没有把外卖套在她手上,反倒是握住了她伸出的手,轻笑一声说:“不客气。”
仝米抬起眼皮看见了许久未见的张翰文。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日系翻领短袖工装,下摆露出一圈白色打底,下身是一条卡其工装裤,戴着一顶蓝色棒球帽。
藏蓝色衬得他皮肤发白,手臂上的青色血管若隐若现。
仝米瞬间有些尴尬,她站直了身子,有些惊讶地说:“你怎么在这?”
张翰文扶了扶帽檐,微微偏头看她,说:“来看个朋友,他在这住院,你呢?”
仝米晃了晃手里的吊瓶,一脸呆滞地说:“我来吃饭的。”
张翰文无奈地笑出声,嘴角挂着笑意,眼神在她脸上停留许久,最后耸了耸肩说:“那你吃吧,尽兴。”
然后他就插着口袋走了……
就走了……
仝米看着他的背影,真是又气又好笑。
他怎么又变帅了,或许是夏天穿得少,居然身材也不错,肯定是偷偷撸铁了!
关键是,他居然对她爱答不理!
仝米取了外卖坐在椅子上,埋头闷吃,吃了一脑门汗,但确实体力恢复了不少。
她坐在医院花园里的长椅上,控制不住地回忆刚才与张翰文见面的场景,赶紧从包里取出粉饼,照了又照。
还好,今天化妆了,虽说脸色蜡黄,但恰到好处的虚弱感让她看起来楚楚可怜,柔弱不能自理。
我今天不难看啊,仝米想,怎么就没勾起他想旧情复燃的心思呢?
脑海中忽然一闪而过张翰文赤裸上身压在她身上的那个瞬间,欲望渴求的脸,粗重的呼吸,细腻温柔的手指滑过她的小腹,揉搓她的耳垂,嘶~仝米胃里像有几百只蝴蝶扑棱翅膀。
她捂着肚子,俯下身,缓缓呼吸。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仝米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句歌词儿。
忽然,一只手搭在她肩头,“你没事吧?”
又是他。
仝米暗自窃笑,还不是放不下,又找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特意来找我?”
仝米直起身,笑得很得逞。
“这花园是出医院的必经之路啊,这么热的天,就你裹着个大红围巾,很难不注意到吧?”
“……”
仝米抿了抿嘴,“也是。”
头一回语塞,这自作多情的劲儿,尬得她不好意思再看张翰文。
她摇摇晃晃起身,看着吊了一半的药瓶说:“我回去换药了,拜拜。”
说完,她低着头,苦着脸头也不回地往输液室去。
她听见后面跟上来的脚步声,站住,转身:“怎么?输液室也有你朋友?”
张翰文勾了勾嘴角说:“输完液,我送你回去吧。”
如果他就此打住,仝米还能念他点好,可他又补了一句:“我看你一个人,也没人管你,正好,我还有点时间。”
仝米翻了个白眼,恶声恶气地说:“不用,您忙去吧。”
“行了,别贫了,走吧。”
张翰文不管三七二十一,从她肩头取下包背着往医院里面走。
仝米只得跟在后面。
两人并排坐下,仝米装模作样从包里拿出一本Gourme Magazine,津津有味地翻页。
张翰文瞥了一眼,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摊在腿上说:“我以为你们做烹饪的都是与时俱进,没想到还挺怀旧?”
仝米愣了愣,翻过封面,装订日期是三年前的,她哼了一声:“你不懂,时尚都是轮回,美食也是,万变不离其宗,越老越经典。”
张翰文挑了挑眉尾:“哦?是吗,你是在说菜,还是你自己?”
“你他——”仝米看了看四周,最终没有骂出来。
张翰文哧哧笑了几声,盯着笔记本回复客户信息,说:“你急什么,对号入座了吧。”
嘶~仝米发现,张翰文变得伶俐起来,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损,难不成是因爱生恨?
输完液,张翰文送她到楼下,仝米几次想解释自己删他的原因,却开不了口,犹豫半天,仝米说:“要不……上去坐会儿?”
张翰文哼笑一声,舌尖舔了舔唇,微微摇头说:“姐姐,你回去好好休息吧,我还要去约会,到点了,你没男朋友,我可是有女朋友的。”
说完,他在仝米目瞪口呆中,潇洒地转身走了。
嗐?仝米愣在原地,半晌,给自己气笑了,好小子,真好,仝米气咻咻地上楼,往沙发里一瘫,越想气儿越不顺,打开手机,找张翰文,发现他还没把自己删了,朋友圈还能看到十条动态。
没一条官宣啊!
仝米把手指停留在申请好友那一项,犹豫半天,想了想还是算了,怪自取其辱的,她告诉自己,仝米,排卵期就那么几天,忍忍就过去了,别意气用事。
过了会儿,人事打电话过来问她,调去西北地区酒店的人选拟好了吗?
工作群里,大家有条不紊地各司其职。
“刘哥,我这边准备好了,就等你和邹哥了。”
“今天送来的肉可好了,中午给你们加餐。”
“太好了,不愧是邹哥,离了你,谁来宠我们啊。”
仝米腹黑地笑了笑说:“拟好了,邹星,责任心强,业务水平过硬,资历深,足够独当一面,从副厨升至总厨,前程不可限量啊。”
海德集团西北地区新项目已经建成,需要抽调各个区的熟手过去顶一阵子,或许不止一阵子。
仝米推荐了邹星,他在江州安家,家里两个上学的孩子,还背着房贷,正是用钱的时候,调去西北地区,薪资能涨30%,她觉得这个机会一定要留给有能力的人。
仝米从前管理手底下的人,主打一个同甘共苦,荣辱与共,肝胆相照,这一套方法放在实诚人身上,比如梁子,可行,但梁子是少数。
大多数人不会领情,他们咽不下老板画的大饼,哪怕真的有饼,也听不进掏心窝子的肺腑之言,他们出来工作,只是为了利益最大化,这本身没错。
身份互换后,仝米也成了打工人,为了保证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她也不接受厨房里多出几个程咬金。
既然自己打不进这个小团体,那就拆散它!
她打算在副手里提一个做副厨,至于刘荀,风平浪静的时候,他不会做那个弄潮儿。
职场的事儿,仝米或许不精通,可宫斗剧她看多了。
男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叫权谋,到了女人就成了宅斗,宫斗,凭什么?她觉得自己这手段也称得上权谋,还是阳谋。
诚然,明晃晃的二桃杀三士放在当今社会不好使,职场无忠诚,只有利益。
利益搅动之下,各自为营,仝米觉得,就算自己这一出玩砸了,又能如何,比起那些携家带口,她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绝贷佳人”。
没房贷(可以忽略不计),没车贷,没后代。
想到这,仝米那颗阴暗小人的心激动不已,她迫不及待等着看邹星对她感恩戴德。
她拿起手机,传了一份简历给人事附言:杂工阿姨,工资可以比学徒低,但交通补助不能少。
每一个上了五十岁的阿姨都有使不完劲儿,都能不遗余力地发光发热,比那些自视甚高的小年轻吃苦耐劳,又懂规矩多了。
除了仝雅玲。
仝雅玲是她见过最没出息,没上进心,没主见的五十岁‘阿姨’。
“张小俏,我到家了,晚上能来给我做饭吗?”
张小俏看了一眼手机,又放回去,她憋红着脸,怒视陈锋,说:“你那些破店,我不要,你自己留着,我只要房!”
陈锋也是脸红脖子粗,一口接一口地抽烟,屋子里烟熏火燎,他不耐烦地说:“你要房子,我住哪?”
张小俏来气儿了,当初她逼着陈锋跟她一起抠抠搜搜攒钱买房的时候,陈锋一肚子不满,到处跟朋友抱怨张小俏为了个房子逼得他喘不过气。
现在,离婚协议里,张小俏只要了房子,他倒不肯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