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翰文上车的时候,裹了一身沉闷的黑色风衣,面色肃然。
不像是去吊唁,倒像是领了任务的杀手。
仝米盯着他双手插兜的口袋,里面鼓鼓囊囊,该不会真的装了把54式手枪吧?
“老秦,我同事,今天的葬礼,癌症走的。”
短短几句话,张翰文说得异常沉重,仝米猜,老秦应该平时很关照他。
“年纪大了,病多。”
“老秦不老啊,我大学同学,算英年早逝,肺癌晚期,他自己也不愿意治了。”
仝米刚想点根烟稀释一下沉重的氛围,听他这么一说,又放了回去。
“那怎么着,以后得戒烟吧。”
张翰文又说:“老秦也不抽烟不喝酒,得了,别找补了,给我一根吧。”
“……”
合着上回他去医院看的人,就是这老秦了。
从发现到发病,不足三个月。
老秦没有不良嗜好,甚至业余生活丰富多彩,像个活人。
虽然不道德,但仝米觉得,张翰文穿一身黑的时候,有那么一股黑道大哥强制爱的味道。
“一会儿你去我家的时候,能不脱这套衣服吗?”
张翰文怔了片刻,反应过来仝米什么意思,无奈地弹了她一个脑瓜蹦,“你那脑袋瓜子里成天只装着床上那点事吗?”
“嗯,”仝米点头:“还有一点对年轻生命逝去的惋惜。”
车子停在东山公墓的停车场,仝米没打算下车,张翰文的朋友下葬,她凑什么热闹。
可张翰文非拽着她一起去。
到了墓地一看,来了不少人,老秦的爸妈站在人群中特别显眼。
他俩面容憔悴却是强打着精神,与周围哭成一片的亲朋好友格格不入。
老秦的爸爸颤颤巍巍打开一个小本,清了清嗓子,沉重地念道:“秦青野,浮云连海岱,平野入青徐,我们给你起这个名字,是希望你步及百川,心纳万泽,做一个豁达开朗人。
你活着的这二十九年里,就像我们期待的一样成了一个优秀有担当的人,我跟你妈每一天都比昨天更爱你,这份爱不会随着时间流淌,生命消逝而结束,它会长年累月的增加,直到我们再次相见。
命运将你的生命在这一刻结束,一定是为你做了更好的打算,我们相信,再见面时,我跟你妈一定会成为更好的父母,而你,我的孩子,你什么都不用变,你已经是最好的孩子了。”
仝米的心没由来地抽了一下,她参加过葬礼,但没参加过这样的葬礼,也没见过这样的父母。
一个陌生生命的消亡,竟在此刻掀起她心中的万般波澜,她倒抽一口气,掐着自己的手背,有点想哭是怎么回事?
最好的孩子。
这大概是天底下的父母对孩子最高的赞扬。
她从没听过这样的话。
张翰文偷偷捏了捏她的手心,毫无征兆地脱了外套塞进仝米的手里,然后跨了出去,跟他一样离奇的还有四个。
张翰文穿着蜘蛛侠的服装,另外几个依次是:雷神,超人,绿巨人,还有一个戴着假发的……黑寡妇?
他们五个人,站了一圈,一人一句大声念着:
“野生动物保护的英雄。”
“不劫富但济贫的大善人。”
“上路carry全场的爸爸。”
“人生指路的明灯。”
“你可以安息了。”
说完这句话,其中一个人把钢铁侠的戏服小心地放在棺木上。
老秦的母亲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哀声恸哭,一个绝望的母亲没有埋怨命运不公,只是哭坐在地上,一遍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
仝米吸了吸鼻子,心里堵得慌。
葬礼结束后,他们几个人坐了一桌,没有人说话,仝米夹在中间很不自在,只得帮着服务员上菜,假装很忙。
“别这样,老秦不喜欢看我们这样,哥几个开心点,我们把老秦那份分一分,替他活。”
他们六个人是大学同学,好的能穿一条裤子,而老秦自小家庭氛围好,人大方又讲义气,是他们六人小团体的老大。
他们叫他老秦,是因为老秦比同龄人稳重老成,凡事在他这都不是事。
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
这么乐观又积极的人得知自己癌症晚期的时候,心态崩了。
心态一蹦,病情恶化,看着生命消亡的那段日子里,他成了世界上最消极的人。
他们想不明白,老秦凭什么要得到那么差的结局,就像是强行把农药撒给一棵本就生机蓬勃的树。
他们从大学时候就一起打游戏,一起追番,热爱漫威英雄系列。
他们曾经约定过,死后一定要结成复仇者联盟出现在对方的葬礼上。
老秦的梦想是赚多多的钱,投身野生动物保护的行列,如今,钱赚得越多,越觉得不够。
越不够,就越是舍不得投身自己的公益事业。
像一群耀眼无畏的年轻人突然转身叹了口气说:算了。
英雄主义从大学毕业那一刻,戛然而止。
席闭,张翰文跟老秦的爸妈说了会儿话,带着仝米离场,一行人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一个哥们突然笑着说:“都没顾上地问你,这姑娘是你的女朋友吗?也不给我们介绍一下。”
张翰文看了一眼仝米说:“是老朋友,下次吧。”
送走他们,仝米坐上车有些不大高兴,谁没事吃饱了撑的带着个不相干的老朋友参加自己兄弟的葬礼,他这不是故意的吗?
“怎么了?”
张翰文明知故问。
“没事,老朋友。”
张翰文嗤笑一声:“你是老朋友,不仅是我的老朋友,也是老秦的、是他们的。”
仝米大脑里的一根弦突然断了,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不可置信地转过身,企图离张翰文远一些,再远一些,心想,要是刚好带了一把糯米就好了。
张翰文想笑又不笑地伸出手臂拉她,说:“我没鬼上身,你正常点。”
仝米一手抓着车门把手,一手打掉张翰文的手:“什么老朋友,你一动不动地说清楚,只有嘴巴能动。”
“仝米,你真的想不起我是谁了吗?老秦,你也不记得了?”
张翰文里面穿着蜘蛛侠的衣服若隐若现,本来就很滑稽,他又说这样的话,仝米觉得这气氛实在是诡异,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汗毛都炸起来了。
张翰文无奈地说:“旱獭,南北大环线,大学生,搭车?想起来了吗?”
仝米脑中霎时间劈过一道惊雷!
“六个弱鸡大学生?!”
“啧!大学生就大学生,加什么弱鸡呢?”
那是仝米做导游的第三年,也是最后一年。
旅行社接了个小团,包车,没有人愿意去。
因为大学生没有购买力,除了固定的差费,司机和导游吃不到油水。
那一年仝米打算离开家,去更远的地方,想最后再看一眼西域的大好风光。
南北大环线指的就是从齐市出发走S21沙漠公路,到最北端再走G219到最南端。
总里程约6980公里,耗时31天。
六个大学生初具人形,有的瘦高,有的满脸青春痘,还有的年纪轻轻少白头,没有一个长得有棱有角的,但无一例外,拥有着清澈且愚蠢的眼神。
仝米知道这一趟除了差费没有别的油水,也只是按部就班地安排行程。
他们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大学生,一路上叽叽喳喳,兴奋不已,有的没见过戈壁,有的没见过沙漠,有的没见过雪山,恰逢十一大假过完的淡季,北疆已经开始下雪了。
天地壮阔,边塞飞雪,就连看了几年这样风景的仝米也颇为触动,得益于他们事少,仝米也带着一半观光游览的心境。
祖国的幅员辽阔,在这一刻,有了具象化。
戈壁上孤飞的鹰,山脚下奔跑的羚羊,万里无云的晴空,碧波荡漾的海子。
穿过沙漠公路再行四百公里就是苍茫的冰雪世界,他们甚至在垭口见到雪的时候,脱光上衣,激情合影。
一路上走走停停,相安无事,进入伊犁河谷时候,天气放晴,那些还没枯黄的草在雪洗后,露出翠绿的尖。
就是在这样的道路上,车身忽然震荡,好像被撞了一下。
动静还不小。
司机下车查看,站在车头骂骂咧咧。
其余的人也下了车,发现车子撞上了一只慌不择路地旱獭,幸好盘山公路车速没有很快,那胖乎乎地小家伙被撞懵了,嘴巴里溢出几缕鲜血,正在挣扎着起身。
依维柯地车头被撞出一个大坑,那是新提的车,司机气坏了,抬脚要踹旱獭。
被老秦拦住了,他还要司机开车去就近的兽医站救治旱獭。
司机怪笑一声,斜眼看他,说:“兽医站没有,馆子多的是。”
谁都听出他阴阳怪气的语气,到底是大学生,血气方刚,一言不合,吵起来了,还要动手。
司机看他们人多,问仝米:“你走不走。”
他是要把他们撂在这不管了。
“师傅,你今天是要走了,这行以后都干不了了。”
“那就别废话,把那个畜生丢掉,赶紧滚上来。”
仝米看着身后抱着旱獭的老秦。
老秦一动不动,大有视死如归的架势,其他几个也意外的团结,一个屁不放,跟定老秦了。
“一帮要饭的,这不买那也不进,屁事儿多得很,老子不伺候了!”
车上丢下来一堆行李,司机真的走了。
仝米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她知道司机是为了吓唬他们,还有大半行程没走完,他早就被这帮大学生搞烦了,动不动就要停车看景,遇到购物点又死不下车,他巴不得一天跑一千公里,十五天就跑完全程。
仝米猜,他的车就停在几公里外,等着他们服软呢。
但仝米那时候脾气冲,除了自己,她谁都不想惯。
当时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瘦瘦高高没长开的男孩看了一眼没信号的手机,小心翼翼地问她:“仝米姐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仝米有心调侃他们,张口就来:“等死,一会儿天黑了,这可有狼,就算没被狼吃了,晚上也会被冻死,让你们逞强,吃亏了吧。”
“真有狼?”
“啊呜!”仝米学着狼叫,叫了几声,说:“狼向来独行,吃你一个就够了,其他人还能活。”
那几个大学生一听,吓得够呛,仝米窃笑几声说:“在这看着行李,别乱跑。”
她记得这条路的拐弯处,有几个毡房,还有牧民留守,大雪封山的时候,他们才会进行最后一次转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