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个小时,天色暗下来了。
一山四季的特点在伊犁河谷尽显,将夜的秋露浓重起来。
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盘山公路边上,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巍峨高耸的雪山脚下,几个大学生的心里陡然生出了对大自然的敬畏,以及陌生环境的恐惧。
“我好像听见狼叫了……”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几个人赶紧凑了凑,挨在一起,背心冒冷汗。
“突突突突突……”
远山处,暮霭中,一缕黑色的浓烟直直又弯弯的飘荡在空中,穿过暮霭是一台哆哆嗦嗦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打草机,后面挂着个斗。
仝米半直身子站在上头,挥着手大声嚷嚷,走近了才听出她在唱歌:“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为什么这样红……哎~哎红得好像,红得好像燃烧的火,它象征着纯洁的友谊和爱情……”
她站得踉跄,随时能一跟头栽下车。
她的脸蛋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秋风打的还是喝了酒。
总之,这一刻,那个黑框眼镜瘦瘦高高的男孩,张翰文再也无法挪开自己的眼睛。
仝米跳下车斗,带着一股酒气扑面而来,指挥他们把行李搬到牧民的打草车上,然后站在老秦跟前说:“哎,你看阿嘎依不远万里来接你们,你多少表示点吧?”
老秦愣了一下,纳闷她是怎么在这么多人中看出他最有钱,还是从背包里掏出钱包,两指捏着红票子,犹犹豫豫。
仝米干脆抽了五张塞进牧民手里,说:“今晚住他家。”
她叫阿嘎依的牧民老实巴交地攥着钱,嘴里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比画着让他们快上车。
“你认识?”
张翰文一颠一颠地挪到仝米跟前:“你喝酒了?”
仝米哈哈大笑,“不认识,我们这儿的哈萨克牧民人很好的,喝了他们的马奶酒就是朋友,今晚先凑合一晚上,明天再看情况。”
实际上,草原上的信号若有若无,刚才找人帮忙的路上,司机已经打好几个电话了,仝米干脆把手机关了,也得让他担惊受怕一晚上,治一治他的臭毛病。
跑惯了旅游的长途司机是老油条,他知道游客最怕的就是被丢在荒山野岭,叫天不灵叫地不应,他们就会训狗一样,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等游客被治服了,剩下行程,他说干嘛,游客一个屁都不敢放。
纯属欺软怕硬。
仝米从前做这一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加入也不反对,除非太过分,可这次不同,她也算游客。
更何况,她都要走了,新世界新生活在向她招手,在开启新的人生之前,所有的不公平,她都不打算忍了。
到底是大学生,对所有的新鲜事物充满好奇,比起干净舒适的宾馆,牧民的毡房对他们来说像一座宫殿。
圆形的毡房中间是一根通向圆顶外面的烟管,炉子上架着沁着油污的铝壶,壶盖被翻滚的奶茶顶得叮叮当当响,满屋子都是牛粪和奶制品的味道。
“再给我一千块钱。”
仝米手心朝上对着老秦,老秦木愣愣地又摸出一千块钱,他已经不想问仝米要钱做什么,他都住上毡房了!没有仝米他能住毡房吗?
仝米攥着钱走出毡房,张翰文本想跟着去看看,掀开帐子一条缝,他看见仝米抽了五张塞进牧民手里,剩下的装进了自己口袋。
牧民笑哈哈地直点头,招呼自己的老婆子去生火。
仝米回身看见了那双眼睛,冲他眨了眨眼,张翰文面皮一热,又把脑袋缩回来,他看自己的室友们上蹿下跳,抱着相机拍来拍去,默默坐回了铺上。
这铺上的毛毡已经看不出颜色了,凑近了闻,一股怪味直打脑门。
“哎!”
老秦把背包取下来,从里面翻出一个急救包,把旱獭塞进张翰文怀里说:“你帮我抱一会儿,我看它好像一条腿折了,包扎一下,问题不大。”
老秦笨拙地取出碘酒,纱布,先在旱獭嘴上缠了一圈,嘿嘿一笑:“我怕它咬人。”
他给旱獭伤腿消了毒,在炉子底下找了根粗细合适的柴,贴着旱獭那条腿仔仔细细包扎好,又找牧民要了一条毛巾包得像个粽子,这才放心地把旱獭放在一边。
仝米进来的时候,看见旱獭老老实实地杵在那睡觉,勾了勾嘴角说:“晚上吃全羊宴。”
“呜哇!”
他们兴奋极了,大草原,牧民家,还有现杀的羊,这跟武侠小说里,以天为盖,以地为铺,仗剑边塞的侠客有什么区别?!
“受死吧!卓一航!”
一个男生捡起一旁的套马杆顶在张翰文脑袋上,“我要替我师父报仇!”
张翰文尴尬地看了一眼仝米,不耐烦地把顶在后脑勺的套马杆拨开,心想你一个大男人装什么哈玛雅,要说哈玛雅,他眼前站着的仝米才更像。
可惜她没有戴着红头巾。
晚上,他们都要睡在大通铺上,一开始几个男生还有点不自然,但仝米显然没把他们当回事,她从行李箱里取了衣服出来,里三层外三层的套上,围巾帽子也戴上了,只露了一张嘴和鼻子出来。
张翰文狐疑地看了一眼烧得正旺的炉子,心想,晚上不至于这么冷吧。
几个男生折腾了一天,很快呼噜声此起彼伏,张翰文睡不着了,毡房里的味道实在是无孔不入,又吃了羊肉,他觉得自己被腌入味了,他转过身子看挨在帐篷边缘睡的仝米,她的手露在毛毯外边。
张翰文往她身边蹭了蹭,钩住毛毯边缘想把她的手盖住,却鬼使神差地用小指勾了她的小指。
仝米的手动了动,张翰文像一个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堵在女厕所门口的流氓,无地自容,又心惊胆战地缩回了手。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仝米已经不在帐子里了。
“卧槽,我身上咋这么痒呢。”
同伴抱怨了几句,张翰文也觉得身上痒急了,忙不迭地抓挠。
帘子一掀,漏了一道光进来,仝米拍了拍手说:“赶紧收拾,我们去前面的镇子跟司机汇合。”
大家一听,还要坐那个司机地车,心里不痛快,嚷嚷着让仝米重新规划路线,大家都愿意跟她走。
仝米哼笑一声,“别开玩笑了,还剩四千多公里呢,腿儿着走完啊!”
老秦走的时候还想带着旱獭一起走,被仝米拦住了,她说:“你放心把它搁在牧民这,等它好了,它自己就能走了。”
老秦将信将疑地看了看怀里的旱獭,又看了一眼满脸沟壑笑得憨厚的牧民。
牧民叽里呱啦说了一通,一边点头,一边指着他怀里的旱獭。
一张张傻脸望着仝米指望她给翻译。
仝米叹了口气说:“草原上的生命,没那么脆弱,天生天养,你就是把它扔在草原上,它也能活,你信这个阿爸吧,他们从不伤害动物。”
仝米根本听不懂哈萨克语,现编的。
可老秦被仝米这一番话说得有些动容,单纯的人是容易被感动,尤其她说,天生天养,他忽而觉得,自己也该活得野蛮,天生天养。
老秦红着眼圈又从包里摸出一叠红票子塞给牧民,牧民连忙摆摆手,不收。
仝米干脆抢过票子塞进牧民口袋,还拍了拍他的口袋,点点头。
张翰文看她盯着老秦摸钱,还以为,她又要私吞呢。
几个人坐着拖拉机到了镇上,与牧民分别的时候,依依不舍,还留下联系方式,说以后会回来看阿爸。
仝米挑了挑眉,人生当中,有些事是一次性的,有些感情也是。
仝米找了间小旅馆,给他们开了钟点房,让他们洗澡换衣服,之前穿的那套,让他们丢在旅馆。
“我这衣服可是耐克的呢!为啥要丢啊!”
仝米坐在小旅馆的问询台边上,吃着从牧民家里带出来的肉干说:“毡房里跳蚤可多了,保不齐你们衣服上也有,现在又没法消毒,你们穿着这套衣服,剩下十几天都得被咬,还得连累我。”
张翰文这才恍然大悟,她昨晚为啥裹得严严实实了。
她明明知道,可她一个字不说。
蔫坏!
等他们洗完澡,仝米已经抱着他们的衣服扔在柜台上了。
店主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手,把衣服收起来。
“怎么,这衣服不扔吗?”
“扔什么,好好的衣服,他们拿回去洗一洗熏一熏就能穿了啊。”
“……”
她怎么能又好又坏呢!
司机的车就停在镇子的小饭馆跟前,他看见人了,马上殷勤地过来打招呼,还想解释些什么,仝米摆了摆手,客气地说:“师傅,等我们吃个饭哈。”
司机脸色讪讪的,坐回车上。
吃饭的时候,仝米说:“路上如果有购物店,你们就下来逛一逛,不买东西也没关系,购物店会给我们返人头费,要是想后面的行程舒服点,就配合一下。”
众人吃得顾不上抬头,这小镇子里的拌面怎么这么好吃啊。
一般长途司机常去的饭馆,都是有口皆碑的。
“那仝姐,你们能拿多少钱啊。”
“你们的人头不值钱,一个人十块,十五吧,还不如你这一顿拌面多呢。”
过了一会,司机进来在收银台晃了晃,又出去了。
仝米看了一眼说:“人家请你们吃了这顿饭,回去就别投诉他了。”
有几个人显然不服气,倒是老秦发了话:“放心吧仝姐!我们没那么小心眼,再说没有他闹着一出,我们还没这么精彩的旅程了,回头我就送个锦旗给你。”
“锦旗就不必了,一路上也别提你们不打算投诉这事,就当什么事都没有。”
“欸好好!我们听你的。”
张翰文默不作声地偷偷拿眼睛瞟着仝米,她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为什么会这么通晓人情世故,却没有沾染着市侩的老成,活得又通透又恣意。
她真的好像草原上的飞红巾女侠啊!
“你那时候还是单眼皮,鼻子也没这么挺拔。”
张翰文饶有兴味地盯着仝米。
仝米抿嘴笑了笑说:“你那时候勾一勾女孩子的手都自乱阵脚,可不是现在这一副狂徒的模样。”
“所以,仝米,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嗯……双眼皮是上海做,鼻子是成都做的,怎么,不好看吗?”
“好看,我是说,你现在怎么变得胆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