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人事请了假,仝米一天都不得劲儿。
人事那边虽说痛快地批了一周的假,但也暗戳戳的话里有话说了一句:反正你自己安排好,别出乱子就行,不然背锅的就是你。
仝米当然不放心,把梁子借了过来,帮她盯一周。
三年没回家了,这趟回去也不仅仅为了仝雅玲,也为了那个把她拉扯大重男轻女的山东老太太——仝米的姥姥,王明英。
王明英是山东枣庄人,一天学没上过,大字不识几个,一成年就被媒婆说给了有地主成分的仝富文。
仝富文上过学,打过仗,当时有个上海的女朋友。
两对苦命鸳鸯被生生拆散了。
解放后,仝富文响应国家号召,开拓大西北,那时候援疆,相当于流放宁古塔了。
王明英义无反顾地跟着去了。
再苦,也苦不过在家里跟兄弟姐妹抢一张饼。
到了边疆,除了没饿着肚子,一天好日子也没过过。
下崽一样生了七个,死了两个。
她不识字,没文化,逆来顺受,又重男轻女,做饭老是手抖,不是多放盐就是多放油,每回都要被姥爷当着全家人的面呵斥。
这老太太攒下钱买的稀罕吃食,都是关起门,偷偷地拿给仝米的表哥吃。
连表哥爱吃的菜,她都不许仝米动第二下筷子。
可这老太太在仝雅玲和李绍军离婚的时候,逼着仝雅玲争取仝米的抚养权。
虽然,那时候,两边都没打算要仝米。
“要我陪你回去吗?”
张翰文接上仝米,往他家去。
他家离机场更近。
仝米笑了笑说:“怎么,迫不及待想见家长啊?不玩两年再说?”
张翰文一手打方向盘,停在红灯亮起的十字路口,转过头看她,煞有介事地说:“我跟你说啊,结婚这事,就得趁大家上头的时候干,我现在身体还好,再过两年,我就得去钓鱼了,你那时候如狼似虎,对吧,我钓一天一无所获,回了家开门一看,嚯!家里的鱼被人钓走了,你说说我这,冤不冤啊?”
仝米哭笑不得,伸手揪他的耳朵:“对个毛线!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大龄女像北方农村流水席上的凉菜,先上凉菜再上热菜,不管你这盘凉菜有多好吃,到点了就是要撤掉上热菜。你可以再等等,等我市值降了,再全仓啊。”
张翰文抓着仝米的手,狗怂狗怂地反驳:“什么流水席,在大城市里那叫Omakase,老贵了,你懂个der啊!”
仝米心里头美得冒泡,撸狗一样,撸着张翰文的脑袋说:“绿灯亮了。”
张翰文的爸妈都是高知,很是通情达理,一个是大学老师,一个是老牌出版社主编。
这样家庭出来的张翰文,三观正得发邪。
她没告诉张翰文,她的母亲是一个与男人同居十多年还没领证的女人,而她的爸爸傍上富婆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样家庭出来的女孩,对他们来说,或许都没有一个正常的婚姻观。
仝米与优秀人谈恋爱的那份底气,是她自身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人格独立和经济独立,是她的筹码。
但婚姻,她的家庭没有给她那样的底气。
她跟张翰文在一起后,尽量避免自己考虑他的家庭背景,以免生出高攀的自卑。
可到了张翰文家的小区门口,仝米才发觉,管你能不能压住心里的自卑,从进大门开始,她就会有一种是来给老板送文件的错觉。
南湾公馆,是江州新区最好的小区,配套设施齐全,小区后面就是一个天然国家森林,还有一个池塘。
南湾公馆看房是需要验资的,仝米之所以知道,是因为翟子城也有一套房在这个小区。
地下停车场里稀稀拉拉停着几辆她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是七位数以上的车,张翰文的特斯拉倒显得格格不入。
一梯两户,仝米从进了电梯,就有些不自在,搜肠刮肚冒出来一句:“你是做过鸭?这么有钱?”
张翰文笑得无奈,低头看她:“做我爸妈的思想工作。”
首付是他爸妈给的,月供靠他自己。
这么一想,张翰文很上进啊。
“到时候你嫁过来,我就能做你的思想工作了。”
“啊?”
“帮我还房贷啊!”
张翰文笑得贱兮兮。
仝米翻了个白眼,两人出了电梯,正巧碰上邻居倒垃圾,是一个穿着睡衣的女孩子,戴着口罩,手里提着一袋垃圾,看见他两个点了点头打招呼。
张翰文的家里有一双早已准备好的女士拖鞋,吊牌还没摘,是一双粉蓝色毛茸茸的拖鞋,跟摆在一边的灰蓝色男士拖鞋是一对。
“看看咱做人,给你准备的是货真价实的新拖鞋,可不像某些人……”
仝米抬脚往他屁股上踹:“阴阳谁呢,我家那拖鞋,你还真是第一个穿的,你也是第一个在我家过夜的,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说完,仝米就后悔了,干嘛要强调第一个啊!
好在张翰文只是揉了揉屁股,拿起鞋柜上的激光笔,往阳台去了。
仝米换好鞋,跟了过去,他在阳台上龇着个大牙,挥动手中的激光笔,仝米看过去,对面一个已经封了窗的阳台上,一只毛茸茸的缅因猫追着激光灯上蹿下跳,险些把猫爬架弄倒。
忽然,隔壁传来关门的声音,张翰文赶紧收起激光笔,若无其事地回到客厅。
“你喜欢猫,你养一只啊,欠了吧唧逗别人家的猫算怎么回事。”
“嗐,我这叫无痛养宠。”
张翰文大剌剌地往沙发上一坐,叉开两条长腿,拍了拍中间的位置,一脸坏笑地看着仝米:“来吧,我这沙发,可比你家的大多了,随便滚!”
那是一张纯白色,比她的床还大的北欧风格的沙发。
仝米摇了摇头,指着阳台那架圆形按摩浴缸说:“你家对面没楼,就那吧。”
张翰文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仝米,只见他又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说:“还真是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当初装修师傅还说我那浴缸铁定闲置,还好哥们未卜先知。”
仝米喜欢做爱,但她没那么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做爱。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她对张翰文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占有欲。
那个十年前瘦弱戴着黑框眼镜唇上冒青渣的男孩,如今长得挺拔又有力量,一个完美的椭圆脑袋上长着一双干干净净的单眼皮,眼尾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眉眼间藏不可一世的吊儿郎当,笑起来的时候又是那样温和友好,挺拔伶俐的鼻梁却有着不锐利的鼻头,恰到好处的圆润削弱了他带着攻击性的脸。
杂乱无章却浓密的眉毛,仝米最喜欢顺毛捋,脑袋上那一对大耳朵,看起来很聪明,又聪明不出名堂。
还有他那两片唇,说出来的话好听,做出来的事更美妙。
仝米情不自禁地划水过去,吻上他的额头,眼睛,鼻尖,嘴唇……
湿漉漉的双手,轻轻揉搓他的耳垂。
张翰文深呼一口气,闭上双眼,微微仰头寻找仝米的双唇。
纠缠又潮湿地吻在一起,他的手游离在她圆滚结实的臀部,腰肌,他感受到仝米的身体不经意地抖了一瞬。
回应仝米的是更加热烈的吻,张翰文似乎想堵满她的整个嘴巴,她的身体,和她的心。
仝米整个人坐在他身上,极尽妖娆地扭动身躯,湿发贴在她胸前,恰到好处地遮住忽远忽近诱人的玉峰,张翰文整张脸埋在她胸前,紧紧地环住她的腰身,发出沉重又急促的呼气。
而仝米叫得像发情的猫。
水花拍打的声音,夜晚的猫叫,仿佛在这一刻定格,悠远绵长。
然而下一刻,俩人像蹲坑一样,蹲在浴缸里狼吞虎咽地吃汉堡,张翰文嘴角猫着笑意,盯着仝米:“快吃,吃饱了卫生间还有个浴缸,可好看了,比这个还好看。”
仝米翻了个白眼,送了一口啤酒下肚:“我明天赶早班机,你好好存着吧。”
“怕啥,我送你去啊,不会让你赶不上的。”
仝米记得他说明天一早要去工地,机场和工地两个方向,他还要送她。
“不用吧,这么近,我打个车走了,你多睡会儿。”
张翰文抬手抹掉她嘴角的啤酒沫说:“咱这不是还热恋着么,得送,等过了热恋期我可就没那么殷勤了,什么上班送,下班接,自己扫小黄车去!”
扑哧,仝米笑出声,喷了他一身面包渣。
“欸~你怎么现在就埋汰上了,还没过半年呢,收着点昂!”
仝米舌尖舔了舔嘴角,贱兮兮地说:“某人半夜在被窝里放屁这事儿,我可一个字没提了。”
“啧啧,”张翰文摩挲着后脑勺,“你以为你不放?你知道你有一回大半夜一个屁给哥们儿蹦醒了这事吗?你看看你,你肯定不知道,你还——”
“打住!”仝米捂住张翰文的嘴巴:“屎尿屁的事能不能拖到一年以后再说啊!我发现你真的……我现在看你可就没刚才帅了,尤其是你这姿势,老娘可会脑补了,一会儿上了你家厕所,就能脑补出你拉屎什么样了。”
张翰文仰天长叹,“屎尿屁的关系可是天下最牢靠的情侣关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