仝米在机场拼了一辆私家车,齐市的天黑得早,她家跟医院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她懒得排长队等出租车了。
齐市的机场是重新建设过的,国际化大都市,远远看是个海鸥造型,宣传片上要多宏伟就有多宏伟。
实际上,上客区域一片混乱。
出租车少,私家车多。
那些黑车司机守在出站口,低一声高一声揽客。
你走过他身边,对他的吆喝充耳不闻的时候,他还会扯你的衣袖。
所谓的热情好客,另一方面也是没有分寸。
上车前商量的是三十,到了目的地,司机管她要五十。
仝米没有家乡口音,那司机当她是游客,落地宰。
仝米对这里的一切充满厌恶,她干脆枕着发黑的椅背说:“就三十,要么你把我拉回去,我一分钱不给。”
司机啐了口唾沫骂了一句:“赖瓜子,赶紧滚下去。”
仝米的行李箱刚落地,司机就已经踩着油门走了,后备箱都没关上。
她站在这个有着三十年高龄的小区里,陌生又熟悉。
小区里都是单位退下来的老头老太太,来自天南地北,操着不同口音,有着不同的脾气。
但他们无一例外,喜欢搬弄是非。
仝米拖着行李箱走到单元门口,那个住在一楼把绿化带圈成自家菜地的老太太居然还活着,一到夏天,住在三楼的仝米都没法开窗。
那老太太好像收集了全小区的大粪浇在自己的菜地里,恶臭熏天。
仝米搬行李箱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单元门口,挡住半扇门。
行李箱的滑轮卡在她小凳子的一条腿上,仝米使劲一拉,险些把老太太带倒。
“你干撒?!你没长嘴啊?”
“你没长眼啊?”
老太太气咻咻地站起身指着仝米地鼻子骂:“一点教养都没有,难怪那么大岁数嫁不出去。”
“你有教养,你怎么不早点死了别给社会添堵?”
仝米大学毕业的时候,拉了一堆行李放在楼下,她自己一个人哼哧哼哧地往三楼搬,就这么一会工夫,那老太太把她从学校里带回来的书卖给收废品的了。
一问就是,我又不知道这是你的,我以为是没人要的垃圾。
仝米那时候年轻,不知社会上的老人心有多险恶,生气归生气,可她拿老太太也没办法,每回碰上这老太太都生一肚子气。
老太太在她身后骂骂咧咧,仝米拖着行李箱上了三楼。
一开门,她傻眼了,客厅堆了一地的纸箱,还有摊开的行李箱,她还以为仝雅玲出院了。
“小米回来了。”
梁荣阿姨从卧室里开门出来了。
她是仝雅玲唯一的朋友,女儿嫁到美国,她也时常待着美国,每半年签证过期,回国一趟。
自打她女儿嫁到美国,仝雅玲总会说:“你看人家甜甜。”
要么就是花重金让甜甜代购国内早就有的保健产品,不远万里快递到国内。
“人家美国的才是真的,而且人家也没赚我的钱。”
明明人家赚的就是汇率差。
仝米懒得跟仝雅玲掰扯。
“阿姨好。”
仝米看了一眼堆满杂物的次卧,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打算。
“哎呀,阿姨把房子卖了,下个月去美国,你妈说你可能要回来,我正收拾呢,一会你就睡卧室,阿姨睡客厅就行了。”
这事,仝雅玲没跟她说,她也没问。
仝米挤出一个笑容,说:“阿姨,不用了,我去姥姥家。”
梁荣阿姨有些尴尬,“这是你家啊,你别这样,阿姨怪过意不去的,你妈后天手术,你就住这吧。”
仝米一边客气地推脱着,一边提着行李下楼。
推开单元门的时候,那老太太还在门口坐着。
“哎哟!吓死我了!”
仝米瞟了她一眼,拉着行李箱走了,她站在路口叫了一辆车,等车的功夫在人民医院附近的酒店订了房。
估计是梁荣阿姨等她一走就给仝雅玲打了电话。
车还没到,仝雅玲的电话过来了。
“梁荣阿姨房子卖了,没地方去,你就凑合几天呗。”
凑合不了一点。
仝米无法跟不熟悉的人共处一室,哪怕熟悉的有血缘关系的仝雅玲,也不行。
对于拥有私人空间这件事,仝米有着极尽疯狂的执念。
她从小住在姥姥家,跟表哥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跟姥姥挤一张床。
后来跟着仝雅玲去何志铭家,跟何菲菲挤在一间不足五平方的卧室里,两张床之间的缝隙甚至站不了一个人。
晚上仝米戴着耳机听歌,都要被何菲菲踹一脚说吵着她了。
仝米看着缓缓驶来的网约车说:“你不用管我了,一会我安顿好就去医院,你想吃什么?”
“你给我带点粥吧,我饿了。”
仝米把行李放在酒店,在楼下小饭馆打了一份粥,提着去了医院。
仝雅玲戴着老花镜躺在角落的病床上专心致志地盯着手机,等仝米走进了,她才发觉,放下手机说:“我本来没想跟你说,你工作那么忙,回来一趟怪麻烦的。”
仝米皮笑肉不笑地说:“那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说?”
“我、我以为你还生我的气,我哪敢跟你说话。”
仝雅玲掀开餐盖,吹了吹,捏起勺子就狼吞虎咽地往嘴里送,好像饿了好几天。
仝米皱了皱眉头说:“何志铭不来陪床?”
“他出差了。”
“那何菲菲呢?”
“菲菲的婆婆一家出去旅游了,没人给她带孩子,她总不能抱着孩子来医院陪床吧。”
“那你朋友梁荣阿姨呢?”
“人家才从美国回来倒时差呢,睡也睡不好,那么大年纪了,不是折腾人吗?”
她也知道这是折腾人,所有人都不能折腾,只有她女儿可以折腾。
仝雅玲见她板着脸,抬起眼皮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你多少年没回来了,回来一趟给你妈陪床又咋了。”
仝米咬着后槽牙,摇了摇头:“没咋,我熬不住夜,晚上给你找护工行吗?”
“护工不要钱吗?”
仝雅玲把粥往床头一放,靠在床头,一脸写着‘不孝女’的表情说:“算了算了!你走吧,我不用你管了!”
她嗓门一大,引着病房的人都看过来。
十人间的病房,臭烘烘,闹哄哄,脏兮兮。
有人公放刷视频,有人打电话,还有人站在窗边上“啊呵!”一声要吐痰。
白色的墙面上斑斑点点地污渍,看着像血迹,也像带血的鼻涕或者痰。
在这样的环境睡觉,仝米觉得半夜就会被细菌透过衣服,钻进毛孔。
“要不你跟我回酒店,做手术那天再来?”
仝雅玲想了想,说:“酒店在哪?远不远?”
“不远,步行五分钟。”
仝米起身帮她收拾好行李,带着她回了酒店,把她安顿好,仝米说下楼吃点东西。
酒店楼下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兰州牛肉面馆,后厨猛火灶的声音沉闷地灌满大堂,她摸出手机一看,快十二点了。
“你睡了吗?”
这个点,张翰文忙了一天,又加上应酬,该是早早就睡了。
忽然,手机亮了,张翰文的视频打了过来。
仝米接起来的时候,笑了笑说:“这么晚还没睡呢。”
张翰文整个人藏在被子里,只露了一个头,打了个呵欠,使劲睁大眼睛说:“在等你啊。”
他看向仝米身后,发现是一家饭馆,问:“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吃吗?阿姨呢?”
“我到得太晚,他们睡了,我有点饿,出来吃两口就回去了,你睡吧,不用等我了。”
“嗯……”张翰文抿了抿嘴,他觉得仝米看起来异常疲惫,或许是坐了太久的飞机,她脸上的轮廓看起来很僵硬。
“我等你回家吧。”
那回的是酒店,哪里是家,张翰文一定会奇怪,都回到自己的城市了,为什么还要住酒店。
她更不想让仝雅玲撞见她跟张翰文讲电话。
张翰文出于礼貌一定会跟仝雅玲聊上几句,仅仅是几句,仝雅玲一定会提什么叔叔,什么妹妹。
仝米从未跟张翰文提过自己的家庭状况,更没有提过自己还有个妹妹。
“不用啦,回去也不好跟你讲电话了,家里人都在,要说我没规矩了。”
“那就不讲,你到家了,发个信息给我,我要是没睡,就回你。”
张翰文似乎察觉出仝米情绪不大对,鼓起腮帮子,像大耳朵图图一样摇头晃脑,说:“我们家仝小米怎么了?是想我了吗?”
扑哧,仝米笑出声说:“是啊,想死了,看看腹肌。”
张翰文一脸‘就知道你要整这死出’,他撇了撇嘴说:“只看腹肌能够吗?挂了,小爷给你看点劲爆的。”
仝米吃着面,盯着手机,正想着他除了那几条腿还能有什么劲爆的。
下一刻,面条险些从鼻子里溜出来。
张翰文龇着大牙抱着一个充气娃娃,那充气娃娃的脸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头像——是仝米。
仝米翻了个白眼,嘴角挂着意犹未尽的笑意。
吃过饭,她从隔壁超市里买了一包烟,站在垃圾桶旁边,点了一根,深深呼了口气,这一刻,忽然轻松起来。
她发了条信息:“张翰文,我到家了,晚安。”
“晚安,仝小米,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