仝雅玲做手术这天,何志铭跟何菲菲来了。
护士自然地把手术同意书递到何志铭跟前,何志铭尴尬地摆了摆手,推到仝米面前。
仝米看了他一眼签下自己的名字。
仝雅玲手术期间,何志铭时不时要出去抽一支烟,何菲菲抱着电话高一声低一声地讲电话。
“我出来的时候已经喂过团团了,你把她的饭兜洗了就行了。”
“哎呀!你听不懂人话吗?喂过了!冰箱里的辅食是下一顿的!”
路过的护士频频投去异样的眼神。
“你小点声行吗?这是医院,不是你家。”
何菲菲挂了电话,斜眼看她,“仝米,你是不是不会好好说话?”
“我好好说话,是给人听的,你听得懂吗?”
“仝米,你得意什么?你算个什么东西?一大把年纪混不出个名堂,咋了?觉得自己那张人造脸可有市场是吧?牛逼什么呢?”
仝米冷笑一声,“你有市场,你最有,夜市地摊上都是你这种货色,畅销得很。”
“你妈了个——”
“别逼我在医院扇你。”
仝米指着她的鼻子,恨恨地说。
“你这么有本事,你把我爸的钱还给我啊!”
仝米哼笑一声,耸耸肩:“不给,你打我啊?”
何菲菲咬牙切齿地瞪着仝米,她就不明白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仝米怎么越来越变本加厉,她小时候也没这么刺儿啊!
但何菲菲也仅仅嘴上逞个强,仝米是真敢打人。
上初中的时候,学校离何菲菲家更近,仝雅玲把仝米接来一起生活,何菲菲记得,那时候的仝米十分乖巧,见人都怯生生的,不像她,大方机灵。
那时候家里只有两间卧室,次卧是何菲菲学习睡觉的地方,突然加了一张床,何菲菲心里头不爽快,拿仝米撒气。
她睡觉听歌不行,打呼不行,半夜起床上厕所不行,翻身频率高也不行。
仝米总是一副老好人模样,说以后注意。
就连家里亲戚不要的衣服,仝雅玲拿回来都不许仝米先挑,得紧着何菲菲先挑,她一点怨言都没有。
打她那次,毫无征兆。
大家在一起生活了一年,初中生到了每天必须洗了头才会去上学的年纪。
那天,何菲菲起晚了,占着卫生间不出来,仝米急着上学在外头催她。
何菲菲被催烦了,大喊一句:“妈!你看她!别让她催我了!”
何菲菲平时私下也会叫仝雅玲妈,但都没当着仝米的面,因为有一回何菲菲叫仝雅玲‘妈’的时候,仝米很快纠正她‘叫阿姨,她不是你妈’。
仝雅玲似乎也默认了。
何菲菲叫完妈,外面忽然安静下来。
下一刻,仝米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一把拽开卫生间的门,凶神恶煞地冲进来,一把抓着她还没擦干的头发拽了出来,何菲菲吓得脚软,跌跪在地上。
仝米干脆骑在她身上,两只手扇她的后脑勺,扇得她吱哩哇啦大叫,引来了何志铭和仝雅玲。
仝雅玲吓坏了,大声呵斥仝米放手。
仝米好似被恶鬼上身一样,充耳不闻,还是何志铭提着她的后领把她拽起来,给了她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懵了仝米,也看懵了仝雅玲。
仝雅玲跟何志铭大吵一架,带着仝米回了姥姥家。
不出一个月,何志铭又开着车把仝雅玲接回家,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把仝米也接回去的事儿。
仝米整个初中,早出晚归,一来一回,上学下学。
仝雅玲或许是出于愧疚,不忍心让仝米太奔波,每个月给了几十块钱,让她中午在学校吃饭。
打那以后,除了每年年夜饭能坐到一张桌子上,仝米再也没有跟何菲菲有过任何交集,在学校碰见了也装作不认识。
何志铭拿钱给仝米的时候,何菲菲跟他大吵一架,还以断绝父女关系为筹码,但何志铭还是给了。
何菲菲本来心里就不痛快,见到仝米这副嚣张的模样更是怒火中烧。
她刷的一下从椅子上起来,冲着仝米去,刚抬手要指着仝米的鼻子骂,何志铭进来了。
“闹什么闹?出什么洋相?滚回去!”
仝米冷冷地看了一眼何志铭说:“我滚了,你管仝雅玲?刚才怎么不签字呢?哦~没资格签。”
“家属!家属!”
护士小姐不耐烦地走过来,说:“医院不能大声喧哗,麻烦你们守点规矩。”
何菲菲又坐回椅子上。
仝米看了一眼时间,手术最起码还得一个多小时,她把包背在身上,走了。
医院对面是一家新开的咖啡馆,那个品牌,她在江州见过,翟子城还给她买过,她坐进咖啡馆,点了一杯美式,开始看群里的消息。
她不在的这两天,梁子每晚会跟她总结一下当天的工作情况,好在没有什么大乱子,似乎一切都井然有序。
这算是一团乱麻中,唯一一根没有纠缠在一起的线。
仝米点开张翰文的朋友圈,翻出那张他俩去线下看比赛的合照。
会场镜头转到他俩的时候,仝米还在低头回消息,张翰文就已经掰过她的脑袋亲上来了,当时两人脸上还绘着主队的队名,手里拿着应援灯牌。
张翰文笑得特别开心,傻乎乎的,仝米则是一脸懵逼。
那些让她幸福的瞬间,还好有迹可循,能让她在烦闷的喘息中得到缓解,像一粒止疼片。
忽然,她的肩膀一沉,她抬头望去,霍楠带着和煦的笑意坐到了她的对面。
“好久不见啊,仝仝。”
他手里端着一杯印着咖啡馆logo的马克杯,眼神绵长又久违。
“这个品牌是你的啊,不错啊,都开到江州了,恭喜啊。”
霍楠勾了勾唇,抿了一口咖啡,若有所思地盯着仝米。
自打上回闹得一地鸡毛之后,俩人没有再联系过了,现在看她神采飞扬,该是归功于照片里那个男的。
他的手指环过杯耳,手指律动地弹了几下说:“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我们好歹也算朋友吧。”
仝米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心跳快了一拍,那是对于突发状况始料未及的慌乱,然而几句话下来,倒是很平静了,想起那一次自己给他抓得够呛,有些不好意思,转而一想,自己在他这已经毫无体面可言,干脆破罐子破摔吧。
“我妈住院了,一个小手术,我待不了多久,联系你也没什么意义。”
“哦?”霍楠挑了挑眉,朝她身后看去:“对面那家医院吗?”
“嗯。”
“什么科?”
“肝胆,等下,你不会要去看我妈吧,不用了,咱俩在一起的时候,你都不愿意见家长,分手那么久了,倒是学会做人了?”
她再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怨气冲天,反倒是多了些调侃的轻松。
“你这话说的,我那时候不是觉得配不上你嘛~哪敢造次啊。”
说着霍楠拿起手机拨通电话说:“喂,阿沁,是我,我有个朋友的妈妈在你们肝胆科住院,能不能帮忙换个好点病房,嗯嗯,什么叫有事才想起你,没事的时候,我不也请你喝过咖啡吗?好,行,这回请你吃饭,一会儿我把信息发你。”
仝米看着他一系列操作,笑着摇摇头,他还跟从前一样,很会利用身边的资源,这曾是仝米介意又无法明说的事。
如今,这些都是骆宁的破事儿了。
“诶?这位仝女士,我可是帮了你一个忙,你那是什么眼神?赶紧把你妈的信息发给我。”
仝米正要念,霍楠打断她。
“把我拉回来,发手机上。”
仝米把霍楠又拉了回来,霍楠盯着手机划拉半天,仝米猜想,该是在看她的朋友圈。
本以为他看到那张合影,会问上两句,可他撇了撇嘴,放下手机,若有深意地看着仝米说:“我帮你个忙,你该请我吃顿饭吧。”
仝米想了想,点头说:“吃饭的时间我可能没有,但可以请你喝酒。”
霍楠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正合我意’的欣喜。
仝米正要离开,霍楠叫住她说:“你还记得我在江州找到你的那一天吗?”
仝米疑惑地点了点头。
“地址就是你照片上那个男的告诉我的。”
说不意外,是假的,可霍楠这时候说这事,摆明了另有所图,不知道他想图什么。
“仝米,我不想挑拨离间,可你不觉得奇怪吗?换成我,我是不会把情敌送到你家门口的。”
仝米抿了抿唇,说:“可我不是把你送到骆宁床上了?”
回医院的路上,仝米琢磨着霍楠的话,她也不明白张翰文是出于什么目的,在明知霍楠跟她有一腿的情况下,把霍楠推到她家门口。
还有那个充气娃娃,似曾相识。
他们两个人快十年没有联系了,江州这么大,怎么偏巧在张小俏的咖啡馆又碰见了,他还撒了谎,说自己跟仝米是在俱乐部认识的,就为了套上关系。
阴谋论,这三个字,没由来从她的脑袋里冒出来,仝米甩了甩头,不可能吧,她这样的,张翰文犯得着苦心经营暗自筹谋,一步一步请君入瓮吗?
到了病房,仝雅玲麻药还没醒,她静静地盯着那张熟睡的脸,陷入了自我怀疑,连仝雅玲当年都不想要她,以张翰文的条件,能找到比她强十倍百倍的姑娘,可他偏偏对十年前那个样貌平平家庭条件一般的自己产生执念,难不成,为了圆自己儿时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