仝雅玲出院后,仝米跟着一起回了他们家。
何菲菲有自己的家,她原来的卧室就空出来了。
仝雅玲好些天没洗头,痒得不行,仝米搬了凳子打算给她洗头发。
何志铭在厨房包饺子,中午何菲菲要带着孩子回来吃饭。
仝米把水温调到合适的温度,轻柔地用手梳着仝雅玲的头发,仝雅玲的头发又厚又密,夹杂着根根白发。
“这是你第一回给我洗头发,你还记得你大学的时候做手术,那时候也是妈妈给你洗的头发。”
仝米没说话,那时候左胸忽然长了一个硬块,不碰也疼,仝米怕得要死,在她的观念里,所有的癌症都是他们这个家庭负担不起的,不仅如此,仝雅玲认为她所有的痛楚都是无病呻吟。
小时候持续长达几个月的腿疼,仝雅玲说是她爱臭美冻着了;腰上长了带状疱疹,仝雅玲说她皮带勒得太紧;就连来月经肚子痛,仝雅玲也会说是她太喜欢吃凉的。
所以仝米那回乳房疼了很久,也没想着告诉她。
直到学校体检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问医护人员,人家带着她去拍了片子,才确定是个纤维瘤,已经长大了,需要做手术,她才告诉了仝雅玲。
“我记得,我还记得我小时候腿疼,其实是长个子缺钙了。”
仝雅玲沉默了一会,拍了拍仝米地小腿说:“小米,你都长这么大了,也该懂事了,别老揪着过去不放了好吗?妈妈也这么大岁数了,活不了几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仝米搓着头发的手,顿了顿,她揉了揉发酸的鼻尖说:“妈,你……到底爱不爱我?”
仝雅玲的脑袋仰了仰,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说:“你小时候就喜欢追着我屁股后头问这句话,你现在都这么大了,还问?我要是不爱你,怎么把你养这么大的?”
可仝米小时候并没有得到肯定的答案,仝雅玲每回都很不耐烦,养大一个孩子,除了爱还有责任。
显然,仝米觉得,仝雅玲是出于责任,不得不养她。
仝米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她从小大小试过不少办法,努力做一个懂事听话的孩子,就是希望仝雅玲能多爱她一些,多关心她一些。
可仝雅玲觉得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比一个失去父亲的孩子更可怜。
就在那年高考的时候,仝米考上了西安外国语,而何菲菲考上了天津一所野鸡大学。
家里供不了两个去外地读书的大学生。
还是仝雅玲声泪俱下地求仝米别走,她说:妈妈舍不得你离我那么远。
那是第一次,仝米感受到汹涌的母爱,太难得太珍贵。
她最终选择读了本地一所普普通通的二本院校,选择半走读,省了不少钱。
那时候,仝米还没恨上仝雅玲。
直到室友说:“你妈才给你这点生活费啊!够干嘛呀!”
那生活费只够吃饭,坐车。
她不能像别的女孩子一样,买衣服和化妆品,连卫生巾都是买最便宜的。
仝雅玲没有把她每个月需要额外开支购买卫生巾的钱算在里面,也就是说,她知道自己的女儿会跟其他女孩一样来月经,可她关心的只有仝米会不会在大学交了男朋友丢弃自尊自爱守不住处女膜。
她说:“你要是随随便便跟男孩子睡觉,没有那层处女膜就是个烂货,以后不会有人珍惜你。”
这句话像个魔咒,困了仝米好多年。
有一年寒假,仝雅玲接她回家,得知她欠室友五十块钱,当着舍友的面将她骂了个狗血淋头。
出了宿舍也骂,整个走廊都回荡着仝雅玲的骂声。
她不过是用五十块钱买了几本书罢了。
在仝雅玲看来,那些书都不是她读的那个专业的书,她就是想乱花钱。
仝米关掉淋浴器,捧着毛巾擦干仝雅玲的头发,打开吹风机。
她说了一句:“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变。”
吹风机的噪声充斥整个浴室,仝雅玲抬头看她:“啊?你说啥?”
仝米摇了摇头。
吃饭的时候,何菲菲抱着孩子回来了。
两人看对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何菲菲一坐下自然地把孩子往仝雅玲怀里一塞,拾起桌上的筷子。
仝雅玲本来就动了手术,行动迟缓,这下怀里抱着个孩子更没法动筷子了。
“哟~我以为这孩子是你的啊,原来是叔叔老来得子啊!”
仝米一脸挑衅地看着何菲菲,又把目光落在仝雅玲脸上说:“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生孩子这么大的事也没通知我一声啊?”
何志铭眼珠子瞪圆了,仝米总觉得他有甲亢,每回瞪人的时候,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你那张嘴有没有把门?”
仝米二话不说,哗啦站起身,架着孩子的腋窝架起来重新塞回何菲菲怀里:“你他妈是个人吗?我妈刚做完手术,月嫂都有月休,她连个病假都没有?”
“哎呀,好了好了!”
仝雅玲见她一副吃人的模样,想起当年仝米疯了一样揍何菲菲,怕闹起来,想息事宁人,跟何菲菲说:“你先抱会儿,我吃完了换你。”
何志铭看了一眼何菲菲,说:“你能吃就吃,不能吃就抱着孩子那边去。”
“草。”
何菲菲骂了一句,抱着孩子坐沙发上去了,一边打电话给她老公:“你过来接我吧!我在自己家都吃不上饭,饿死了!”
“谁知道啊!又不是她家,她在那叽叽歪歪的!”
这话分明是冲着仝米来的。
仝米刚要回怼,何志铭噌地站起身,筷子指着何菲菲:“你妈了个B!你能不能给我把嘴闭住!不吃滚回你自己家!”
何菲菲一听,气呼呼地抱着孩子穿鞋走了,临走还摔门。
仝米纳了闷了,何志铭是要死了吗?怎么善起来了。
仝米低头吃饺子,羊肉胡萝卜馅。新疆遍地牛羊,肉质鲜美,很难做得不尽人意,但何志铭做到了。
这山西佬根本不会做饭。
“你妈这回手术花了不少钱,医保只能报七十——”
“剩下的我补。”
“不是,你听叔叔把话说完,你那个房子,你又不回来住,卖了吧,放银行理财。”
仝米低头哼笑一声,并不抬头说:“行啊,你跟我妈把证领了吧,回头过不下去,她也不至于无家可归。”
那套房子是姥姥坚持要求写仝米的名字。
“你这话说的,我跟你妈都过这么多年了,你怕啥?”
仝米“呸”的一声,把嘴巴里嚼不烂的肉筋吐出来,慢条斯理地说:“你家这房子,装修费我也出了,你闺女可还说,这房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呢。”
何志铭笑了一声说:“你现在嘴巴挺厉害啊,跟谁学的?”
“自己摸索的,要说做人吧,还是得跟你们一家学。”
眼瞧着火药味越来越浓,仝雅玲出来和稀泥,说:“那套房子又卖不上什么钱,万一小米在外面待够了,想回来住哪?总不能跟我们两个住吧。”
何志铭转向仝雅玲,口气质问一般:“咋?她不结婚了?结婚男方不买房子?”
仝米本来就没胃口,撂下筷子说:“你们吃吧,我去看姥姥,晚上不回来。”
姥爷去得早,家里就剩姥姥一个人,有的是地方睡觉,仝米打车到了姥姥家小区,几年没来,这小区更破了。
到处飘着烂纸片子,还有被冻在地上花花绿绿的塑料袋,风一吹,塑料袋鼓得像气球。
楼道里的绿色墙漆脏得五马六道,角落里的液体冻成一团看不出是什么。
每一步台阶都粘脚,除了口香糖还有别的。
听说要拆迁了,这小区的居民都等着坐地起价,每个都是钉子户。
敲开生锈的防盗门,王明英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打开里门。
“哟!你咋回来了?工作不忙?”
“我妈做手术,你不知道啊?”
仝米进了门,挑了一双还没踩扁的绒布拖鞋换上,进了客厅。
王明英说:“你妈咋啦?做啥手术?”
仝米把包一甩,瘫在沙发上,跟前放了一台缝纫机,她脚欠地踩了踩,缝纫机“咔哒咔哒”地动起来。
“嘶,啧!你那个jio欠不欠,别动我缝纫机!”
仝米嘿嘿一笑,拍了拍身边,说:“姥,你坐呀!”
王明英一屁股坐下,臃肿的身子扭到她那边说:“你妈到底咋了?”
“小手术,胆囊问题,她已经出院了,我本来住他们家,刚让何志铭赶出来了。”
“啥?!”王明英拉长音调:“他赶你干啥?!”
仝米瞥了一眼缝纫机上的两条叠好的棉布围巾,指了指:“那是给我做的?咋那么像棉裤啊?”
王明英把那两条围巾拿过来,摸了摸,噼啪一声,勾起一撮静电,连线头都勾了一小段出来。
她把上面那条看起来旧旧的围巾抵递仝米:“这是从你小时候穿的棉裤上拆下来的,你走的时候戴上啊。”
“那条呢?”
仝米指着崭新的布面,刚要上手摸,王明英轻轻打了一下说:“别摸坏了,这是给你嫂子做的。”
仝米撇撇嘴,抱怨着:“重男轻女。”
王明英不以为意,似乎早就听惯了,收起围巾又问她:“他为啥把你赶出来?”
“他要我把那套房子卖了,把钱存我妈那。”
“啥?!”
王明英的嗓子都尖了,“这个不要脸玩意儿,把主意打到你头上了?姥姥跟你说,你把房本藏好,别给你妈,千万不能卖,听见没有?”
“嗯嗯。”仝米懒洋洋地点着头,身子一歪,躺在王明英腿上,自言自语地说:“我们家要是没我哥,姥姥是不是最疼我啊。”
啪!仝米脑门上挨了一巴掌,带肉刺的手划过她的肌肤,刺啦的疼。
“你别没良心,你哥对你不好吗?姥姥对你不好吗?”
好,当然好,可是独一份的那种好,仝米一直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