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霍楠见面了,还一起喝了酒,但什么也没发生,只是好好做个告别,我知道我这样有些双标,你有介意的权力。只是我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他来江州找我的那个晚上,是你告诉了他我的工作单位和家庭住址,为什么?我真的很好奇。”
仝米不知道以什么样的心情打下这段话,发送出去,她站在包厢外面,等了一会儿,没有正在输入,也没有回call。
仝米深呼一口气,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推门进了包间。
她明天要走了,有些事情必须在走之前处理干净。
她以王明英的名义请了家里的亲戚出来吃饭,主角是何志铭和仝雅玲。
这是一场鸿门宴,只有仝米和王明英知晓内情。
席间仝米一直酝酿着如何不动声色地提起她想说的事,她从包里摸出一个封好的红包递到她嫂子手上说:“嫂子,我也不常回来,我这个当姑姑的没办法陪着浩然玩,这点心意您一定收下。”
“小米,这是干嘛,平时逢年过节你给浩然的红包就不会少了,你一个人在外面用钱的地方多,别操心我们。”
仝米的表哥林少华是二姨的儿子,外家姓,却是王明英的宝。
王明英虽重男轻女,可林少华作为表哥一点都不混蛋,对仝米很不错。
林少华酒过三巡,斜眼看仝米,笑眯眯地说:“浩然,你姑姑现在混得好,你就收下,等她混得不好了,你就得管她了。”
“欸!小米,你也不小了,你咋还不结婚?别挑了,碰上人品好的,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仝米的舅舅把男人至死是少年这句话演绎得淋漓尽致,离婚,再婚,再离,再婚,快六十的人,天天在外面喝得不着家,留下个跟仝米岁数差不多大的女朋友替他孝敬老娘。
他是个酒蒙子,喝得满面红光,一旦进入这种状态就会干两件事:吹牛逼和教训人。
家里人对他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早就听得耳朵出茧子了,他就只剩下教训小辈这一件事。
仝米双手抱在胸前,唉声叹气,说:“舅啊,不是我挑,是人男方挑啊,碰见个稍微家庭条件好点的,一听我是单亲人家还得回家跟父母商量一下,就算人家不介意,哦,结果双方父母一见面,发现我家不是单亲啊,不是单亲就罢了,结果我妈给我找一后爸,哦不是,后叔叔,过这么多年还不结婚,人家一看,哪个正经家庭这么过日子啊,谁好人家的孩子愿意娶我啊。”
她一说完,包厢里安静下来。
林少华眯着眼睛看她,一副‘你原来在这等着呢’的表情。
她舅沉默了一会,摸出一根硬中华点燃,猛猛咂了一口,再抬头时看着何志铭,语气硬了些:“你们给娃娃做的啥榜样?啊?娃娃三十多了,朋友朋友不谈,婚婚不结,我就没见过我身边哪个过了这么些年不结婚的,倒是啥意思?啊?何志铭?”
仝米就知道,点她舅这个炮捻子点对了。
姥爷死后,按说姥姥是大家长,但他们家不一样,作为仝家唯一的男丁,她舅才是那个大家长。
“就是!”
王明英的眼皮已经耷拉下来了,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人的时候很聚光,眼神有一种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的锐利。
“小米就是找上条件好的,人家亲家看你们这样,谁放心娶,啥玩意嘛,没脸没皮的!”
王明英从来就没看得上过何志铭,从仝雅玲找上他,一家人就没给过他好脸色,不过是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颇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态度。
“嘿嘿,吃饭嘛,说这个干啥。”
何志铭嬉皮笑脸地往仝雅玲盘子里夹菜。
仝雅玲此刻脸色异常难看,她凶巴巴地瞪了一眼仝米,又看着她那个自己家事都理不清的哥哥,没好气地说:“你管好你自己,少操心我的事!”
“诶?你这话说的,我管你了?我管不着你,我管的我外甥女,你过成啥样,我们才不操心,小米过成这样不是你这个当妈的造成的吗?”
“就是。”
一向老实的二姨也跟着附和,“娃娃这么大了,你也不着急,光知道管别人家的孩子,小米不是你亲生的是不是?”
一时间,仝雅玲被群起而攻之,她气得满面通红,自己才做完手术,就要面对唇枪舌剑,伤口隐隐作痛,她看着仝米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恨到了极点。
她是自己女儿,本该站在自己这边,却故意借着今天这样的场合对她发难。
她不明白,仝米为什么这样对她。
“啥也不说了,何志铭你表个态,这个证是扯还是不扯?”
何志铭低头喝闷酒,一声不吭。
“是啊,叔叔,为什么不跟我妈领证啊,怕我妈和我分你财产吗?要不我给你写个保证书吧,你的财产和存款,我一分不要,你该给我妈的一分不能少,不行吗?”
仝米直勾勾地盯着他,酝酿着眼泪,她抽了抽鼻子说:“本来我这次能转正的,就因为临时请假,转不了了,工资也涨不了,如果你是我妈的合法配偶,何至于我飞几千公里回来签手术同意书?你们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为啥要折腾我?我活该吗?”
说着说着,仝米竟真的把眼泪酝酿出来了!
她一哭,家里的长辈更是不依不饶,七嘴八舌地数落仝雅玲跟何志铭。
王明英好似神助攻一样,开始抹眼泪,说:“你爸死得早,你爸要是知道……”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仝雅玲忽然暴起掀翻了盘子,丁零当啷碎了一地鸡毛。
她浑身颤抖地指着仝米:“你回来就是来折磨我的是吧?!我把你养大我还错了?!你嫁不出去是你自己的问题,怪上我了?!行!”
仝雅玲也不知道是不是失心疯了,疯狂地翻找着自己的皮包,从里面摸出两张银行卡甩到仝米脸上,说:“我欠你的!我还给你啊!你滚回江州吧!以后你爱去哪去哪!我死了吗活了吗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银行卡划过她的眼角,仿佛被蜇了一下,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看着落在菜盘子里另一张卡,哼笑一声,说:“要跟我断绝关系是吗?”
“是!我这么不是东西,不配给你当妈!我对不起你!”
说着仝雅玲忽然冲到仝米面前,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下,给仝米连磕好几个响头。
咚咚咚。
那磕头声像是锤在她心上的大锤。
她觉得她出息了,她妈都给她磕头了。
这一刻,仝米浑身冰凉,口干舌燥,看着地上的仝雅玲披头散发地磕头,她简直是个魔鬼!
她总是能找到让仝米意想不到的方式折磨她。
仝米没有阻止她,等她磕完,仝雅玲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包厢里异常沉默。
大家好像都被割了声带。
仝米俯下身抱了抱王明英,看着林少华,说:“我先走了。”
说着她拎了包冲出包间,撞上几个看热闹的服务员。
“小米。”
林少华追出来,唉声叹气半天说:“你别往心里去,我们劝劝你妈,哦?”
“哥,别劝了,我妈改不了,你们看着点,别让她死了,要不这逼死亲妈的骂名我可就得背一辈子了。”
仝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揪了揪林少华的袖子说:“放心吧,我没事,她跟我断绝母女关系,我也还是你妹妹。”
林少华眼角有些红,拍了拍仝米的脑袋说:“今晚住我们家吧?”
“不了,我改了航班,晚上就走。”
看着仝米离开的背影,林少华有些怅然,他跟这个妹妹从小打到大,她这一辈子的好日子,都在姥姥家,尽管他心知肚明,姥姥偏心他,但仝米好像从来没有记恨过。
仝米的行李还在何志铭家,但她不可能回去拿了。
她把明天的航班,改到了今晚,打算连夜飞回江州。
仝米窝在KFC餐厅的角落里,捧着汉堡面无表情地啃着,她想起她的十二岁生日那天,齐市的第一家KFC就开在何志铭家对面,人满为患。
仝雅玲带着她去吃汉堡说,就当给她过生日了,当仝雅玲挤到点餐台看到价目表的时候,又拉着仝米去了对面的德克士。
那时候吃一顿KFC是一件很值得炫耀的事,仝米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在空无一人的德克士里,心想,德克士怎么能跟KFC比,她捧着汉堡只觉得委屈,一年一次的生日,没有蛋糕就罢了,还吃不上KFC,她开始掉眼泪,眼泪落在汉堡上。
仝雅玲一把夺过汉堡丢进垃圾桶说:“你已经十二岁了,该懂事了,一天天这样干什么,哭什么哭?不想吃就别吃了!”
仝米连德克士也没得吃了。
仝米看着眼前的汉堡,吃一口,抹一把眼泪,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对仝雅玲的所作所为免疫了,自己还是会这么伤心难过。
她控制不住地咧开嘴大哭,在人满为患的KFC里,顾不上旁人的眼光,哭了个痛快淋漓。
通常这个时候偶像剧里会出现一个高大帅气的路人递来一张纸巾,然后由此展开一段浪漫的邂逅。
但实际上,普通人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是奇丑无比的,咧着嘴哭的时候,还会狼狈地掉哈喇子。
仝米擦了擦掉腿上的哈喇子,掏出化妆镜偷摸瞅了一眼,没那么难看,她又扫了一眼四周,也没有帅哥。
她闭上嘴,擦干眼泪,站起身,出了站找地方抽烟,烟和西北风往嘴巴里灌,她摸出手机,看到了张翰文的十几个未接电话。
还有梁子的。
“喂,梁子,怎么了?”
“老大!你怎么才回电话!出事了!你赶快回来吧!”
今年的十一格外火爆,面对激增的客流,酒店手忙脚乱,失误频出,加上临时接待了几个国际团队,餐饮部应接不暇,出了一次重大事故,西餐部的人忙中出乱,将一盘含有坚果的冷盘送到了对坚果过敏的客人餐桌上,诱发客人急性哮喘,进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