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航班晚点第三次时候,仝米忍无可忍跟地勤人员发了脾气。
她一晚上没睡,也没洗脸刷牙,生生从一点挨到凌晨两点,结果航班推迟到了三点。
也就是说,她到了江州,没有时间回家洗澡换衣服,就要直奔酒店上班。
仝雅玲摔盘子时溅在她头发上的汤汁已经发出一股难闻的油腥味,她的嘴巴也是苦的。
仝米很焦虑,她知道即便自己这时候赶回去,也没有什么用。
但杵在原地无所事事更受折磨。
好在三点航班能够准时起飞。
到达江州的时候,她打了车直接去了酒店,好在十一大假还没结束,如果堵在路上,仝米可能要炸了。
她进了酒店大堂,看了一眼堵在问询台的几拨团队,付青正扯着嗓子跟旅游团队说话,一切都是那么杂乱,无序。
仝米快速换好工作服,进了厨房,让她意外的是,厨房里不是她想象中的鸡飞蛋打,反倒是一片岁月静好。
“梁子?”
梁子正在切配,听见声音一回头看见仝米,死气沉沉的脸色都有了回光返照的光泽,他擦了擦手走过来,示意仝米去外边说。
邹星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哎呀,可真是忙死我了,这几天都在加班,哎对了,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阿姨那边怎么样?”
仝米摇摇头,给梁子递了根烟,问道:“那个客人怎么样了?”
“出院了,酒店这边好像赔了一大笔钱才免于被起诉,不过啊……我觉得这个事,怎么说呢,太奇怪了!”
“不是让你帮我盯着了吗?厨房都是老手,怎么还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梁子愁眉苦脸地看着仝米:“老大,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我当真好好盯了,而且出事那个人,啧,怎么说呢,是蒋阿姨。”
仝米心里咯噔一下,蒋阿姨是她召回来的杂工阿姨。
按说,她是不能接触餐食,那天也是赶上了,用餐高峰期,突然接到一大波订餐需求,各种各样的菜品,厨房手忙脚乱,蒋阿姨也是干着急帮不上忙。
不知道谁说了句,让她给出餐口的冷盘淋点坚果油,蒋阿姨还多问了一嘴,这份餐的客人是否对坚果过敏,可惜大家都忙着手底下的事,没人回应她。
传菜生急得跳脚,客人催他,他就催厨房。
蒋阿姨没招,只好淋了,谁料,问题就出在那盘冷餐上。
仝米心里一紧,问道:“是谁让她干的?”
梁子摇了摇头,那天实在是忙,出餐台堆了厚厚一沓订单,管好自己不出错已经是勉强,哪还顾得上其他人。
“监控呢?!没调监控吗?”
“啧!老大,这事怎么说的,就算找出来那个人又能怎么办呢,蒋阿姨本来就没有接触餐品的权限,好心帮倒忙了呗,只能认栽。”
“蒋阿姨呢?”
梁子撇了撇嘴,讪讪地看着仝米。
蒋阿姨做到这个月底就得离职了。
仝米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蒋阿姨人很好,眼里有活,见她一个女孩子管这么多人,时常多关照,家里腌的小菜,炖的肉,经常拿给仝米叫仝米带回家,省得忙了一天没时间做饭吃外卖。
“哎呀,你就别操心别人的事了,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仝米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出事后,集团从别的地区紧急征调了一名总厨来,眼瞧着十一大假要过了,没有让她回原职的打算。
也就是说,仝米的转正计划可能要泡汤了。
仝米四肢冰凉,强装镇定说:“先忙完再说吧。”
她在厨房见到了那个临时征调的总厨,一名四十上下的女性,一头干练的短发,眼神凌厉,嘴唇很薄,嘴角尖锐分明,看起来不好相处。
“你好,是仝米吧,我是成都那边临时征调过来的,吴娜,我比你年长,你叫我娜姐吧。”
仝米伸出了手,“你好,娜姐,这些天辛苦你了,接下来交给我吧。”
吴娜不置可否,笑得寡淡说:“先去忙吧,午高峰要来了。”
她这个态度让仝米的心凉了半截,她满脑子都想的是今天赶紧结束,她好去问问人事什么打算。
她自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不过是继续做主厨,升不了了,工资也涨不了,但好歹还是份好工作。
只是她异常不甘心,只差一点点,一点点,她就够到了啊!
厨房的烤箱几乎全都在工作,厨房里弥漫着黄油和各种蛋白质香料混合的味道,煎锅上滋滋冒油的声音,排烟管道轰隆低鸣,整个厨房又闷又热。
她甚至分不清鬓角躺下来的是汗还是冒油的头发。
她像一具行尸走肉,按部就班地做菜,摆盘,按响出餐铃。
不知不觉竟度过了漫长的一天。
此刻仝米的腰像断了一样,腿肚子也直打颤,她很想立刻回家好好地洗个澡,喝点酒睡上一觉,可她实在太累了,又困又累,是那种,世界末日来了都能当梦做的程度。
可她依旧强打着精神去了行政楼,把人事小周堵在办公室门口。
“娜姐在这做多久?”
她懒得言语周旋,开门见山,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
“仝米,这是上面的安排,我也不知道,再说,你不在的时候,出了那么大的事,人家二话不说连夜赶来江州救急,总不能你一回来就赶人走吧。”
“你什么意思?哦!我在的时候,没出事,我一走就出事,上面不用调查一下吗?”
小周急着回家,也有些不耐烦,两手一摊:“调查归调查,但你人是招的,事也出在她身上,你的责任肯定跑不了啊。”
仝米急了。
“是!我没说我要逃避责任,当时Enzo出那么大事,你们不也是苦口婆心地留人吗?怎么?区别对待啊?要不我去医院换张白皮,是不是就能大事化小了?”
小周一脸苦相,这姐姐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平时淡定从容,怎么今天跟泼妇一样口不择言,他皱了皱眉说:“你跟我发脾气也没用,大家都是打工人,何苦为难我?”
仝米这才冷静下来,她看着小周乱成鸡窝的头发,眼底一圈青,想来也是连轴转了好些天,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她从包里摸出保湿喷雾往手上喷了些,刚一抬手,小周瞬间精神了,他吓了一大跳,往后退了半步。
仝米指了指他的鸡窝头说:“你都炸毛了,我给你捋捋。”
“……”
小周匪夷所思地盯着她,一动不动。
“你放心,我没那么冲动。”
她抬手拨了拨小周的头发,捋顺几撮炸毛,挤出一个奇怪又尴尬的笑容:“现在好了,你看吧,我、我没想为难你。”
小周憋着嘴,避瘟疫一样,躲着她过路,操心地说:“仝姐,一有消息我第一个通知你行吗?你快回去吧,你那头发……都出味儿了。”
小周走后,仝米揪着自己的一撮头发闻了闻。
“略~”
何止是出味儿,是一股馊了的饭菜混合着吸了一包烟的味道。
仝米双腿跟灌了铅一样,出了酒店走了一段路,看见一个还亮着灯的理发店,她进去说:“我想洗个头。”
一个留着红色蘑菇头的男子看了她一眼说:“你前面还有人,你先坐那等会儿。”
仝米满身疲惫地靠在角落里,摸出手机,又是一堆张翰文的未接电话。
还有张小俏的信息:你跟张翰文怎么了?他怎么找我这来了?你回来没跟他说吗?
可张翰文的信息只有一条:我们见面说吧。
仝米选择忽略,她现在的状况实在是难以处理别的事情,她就想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独自待一个晚上,修复自己。
跟亲妈断绝关系,丢掉饭碗,还有搞砸完美的恋爱关系,这三件事,她没办法一起处理。
一生要强的仝米,她的强没有来,她的寸来了。
她一直坚信一个道理:黎明之前最黑暗,放弃就是大笨蛋。
倒霉到极致,好运便会随之而来,就像海德的工作机会,出现在她生命中的张翰文。
然而这份好运似乎到了气数,以仝雅玲打响第一枪为信号,其他的炮火接踵而来。
就比如说,她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等不住她去上厕所,回来前面又排了三个人,到她时候,小哥说没有干净毛巾了,问她介不介意用别人用过的。
仝米想了一会,放弃了理智说,不介意。
可水刚打湿头发,她又坐起身,她这么努力,这么辛苦,难道连一块干净毛巾都不配吗?
她心里头委屈极了,抓起外套抱着湿头发冲出理发店,蹲在两辆车中间,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
她真的好累!她等了那么久,只想洗个头发!
旁边的车灯闪了闪,下来一个人,仝米已经懒得应付周围的环境,把脸埋在双膝间默不作声,心里祈祷,来人别跟她搭话。
她听见那串脚步走到她身后,过了一会,一件衣服罩在她头顶,轻轻揉搓了几下说:“会感冒的,跟我回家吧。”
仝米抬起脸,看见了张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