仝米不记得自己怎么从酒店出来的,慌乱中,她找了个蹩脚的理由,她说张小俏上午有事,拜托她去帮忙开店门。
霍楠敲亮手机屏幕,凌晨三点,他皱了皱眉,又按灭手机,给了仝米一个台阶下,没有戳穿。
临走时,仝米满不在乎地提醒他记得发喜帖给自己,还调侃说:“恭喜啊,嫁入豪门。”
霍楠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是生气还是高兴,依旧体贴地说:“仝仝,你来的话,我可以介绍些资源给你,如果你以后还有从事这行的打算,如果……没有的话,要不就算了。”
“怎么?怕我抢婚啊?还是怕我大闹你的婚礼啊?”
仝米快速地套上精心准备的成套内衣,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依旧故作轻松地与他说笑,她庆幸,昏暗的灯光下,霍楠看不见她惨白的脸和颤抖的双手。
“不是,你不是那样的人,你是我见过最体面的人。”
体面,仝米心想,体面是什么?体面就是撕不下脸抛弃自尊争取自己想要的人和东西。
是窝囊,是豁不出去。
就像那一年分手的时候,仝米没有挽留,也没有哭,体面地接受了他分手的理由,体面地转身出门。
体面地没有继续纠缠。
体面地没有跟身边的人进行祥林嫂式的讨伐。
然后在分手的一周后,开车经过十字路口失神地望着绿灯变成红灯,踩了油门险些被过往的车辆撞上,挨了一通臭骂,那时她想,她想,死了算了。
分手三个月后,她控制不住地监视他的社交圈,他与她的合照还在朋友圈,那时候,她想,再等等,他或许就后悔了,她一定会原谅他。
直到五个月后,他删除了关于她的朋友圈,她终于控制不住喝掉大半瓶红酒壮着胆子给他打电话质问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收起来。
他说,仝仝,你好好的,现在的我,什么都配不上。
他被合伙人告上法庭,疲于应付。
再后来,仝米搬家了,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可依旧忘不了霍楠。
直到他好起来,他也没有来见仝米。
再见,却是要和别人结婚了。
情人节这天,是她的生日,也是江州最冷的一天,路上结了厚厚一层冰,脚上的高跟鞋总是打滑,寒风凛冽,直往她领口里钻,胸口一片冰凉,半个小时前,它在他的手心底下还是暖的。
她想哭,可是不敢,风大气温低,眼泪沾在睫毛上就会结成霜,看不清路,她这个年纪,不能再跌倒了。
回家以后,仝米疲惫地将自己泡进浴缸里,她点燃一根迟来的事后烟,吞云吐雾。
霍楠不喜欢她抽烟,他自己烟酒不沾,怕的就是影响自己的味觉和嗅觉,尝不出豆子的风味。
为了今天,从昨夜起,仝米就没有再点过一支烟,以霍楠的嗅觉,隔夜的烟味,他也能从仝米的嘴巴里尝出来。
仝米整个人陷进浴缸,想体验一回电影女主角命运多舛自怨自艾的经典桥段,那种就让这大雨全部落下来!她好在浴缸里哭泣时,她听见了电脑上工作号催命的消息。
算了,她又从浴缸里爬出来,人没落着,钱总得有着落吧。
“姐姐,是我,睡了吗?”
“姐姐,你去约会了?”
“姐姐,你为什么不找我约会?我挺帅的。”
“姐姐,在吗?”
“姐姐,说话。”
“姐姐……”
仝米瘫坐在电脑跟前,看着对话框像蹦豆子一样往外蹦字,那股子焦躁就快压不住了。
“有话说,有屁放,姐姐忙着呢!”
那头忽然停下幼稚地刷屏。
“姐姐,我买东西,买一件最贵的,可以换你跟我吃一顿饭吗?”
哼,仝米冷嗤一声,男大,弱鸡男大,甚至已经想象到屏幕后面坐着一个眼镜反光,满脸青春痘,瘦得跟小鸡仔似的屌丝男大。
这个日子,受欢迎的,早已经夜不归宿了,哪至于大半夜欲火难耐上网买枕边阿贝贝。
“我这没有最贵的,都一样。”
那头显示正在输入……
“那我要个河北彩花吧。”
我还东北酸菜呢!诶?不对,仝米想起来了,确实有河北彩花这件商品,今年的人气女优,势不可当,FANZA销售榜第一,可那是在日本,在国内,广大男性还是喜欢经典款。
只有一个,幸好有货。
“地址,你拍下来吧,我找同城保密发货。”
仝米的微店只是一个噱头,主打私域,从各个社交平台拉客,到工作号上,既没有中间商赚差价,也不用跑断腿到处办证。
微店上只能做计生用品,除了营业执照,还要做二类医疗器械备案,但个别情趣用品需要三类备案,这就麻烦了,三类备案得有实际的经营地址,她总不能填家里吧。自打创业亏得家徒四壁,她只干一本万利的买卖。
仝米游走在法律规则的边缘,抱着侥幸心理,私底下售卖三类产品,但,要是有人举报,得罚死她。
仝米有一种,天塌下来就塌吧,砸不死她再说医药费的事。
富贵险中求,她只记得这一句,忘了下一句——也在险中丢。
“姐姐,能跟我见一面吗?我请姐姐吃饭。”
对面依然不依不饶,这男的加了她好久了,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不是拍拍天空就是拍拍建筑,仝米向来敷衍几句,万一,是个深藏不露的主儿呢。
“不行啊,弟弟,姐姐还要带娃,没时间,等娃上小学再说吧。”
交易到账的那一刻,仝米关上了电脑,将货物仔仔细细打包好放在门口,等着快递员上门自取,她实在是不想面对快递小哥异样的眼神了。
第二天,仝米顶着肿泡眼,裹着大红珊瑚绒睡袍,踩着一双ugg,准时出现在张小俏的咖啡馆,“快快!给尊敬的VIP上一杯巴拿马翡翠庄园红标瑰夏豆子,亲民价格的热美式!”
张小俏正在调磨,一听她这么不要脸的要求,翻了个白眼,想用美式的价格喝红标瑰夏,怕是没睡醒。
倒是陈锋憨厚地笑了笑,翻出一包豆子,说:“正好大师兄送来半包样品,冲了一起尝尝。”
仝米嘚瑟地看了张小俏一眼,阴阳怪气地说:“还是峰哥大方。”
她想起第一回走进张小俏的咖啡馆,是从一辆保时捷车上下来的,那辆车霸道地停在张小俏的咖啡馆时,有一名顾客正指着橱窗里的巴斯克问:“这个是什么?”
张小俏瞥了一眼门口,笑眯眯地跟客人说:“吃的。”
然后无视客人脸上尴尬的表情,从吧台后头绕出来,双手叉腰站在门口,刚要骂街:这里不让停车!
车上下来一个大波浪,一身休闲套装,臂弯里挂着一只YSL流苏包,背挺的比电线杆还直,她冲车里的人点点头,“你走吧,我还有事。”
“这不让——”
那大波浪摘下墨镜,扬着下巴,一副谁都瞧不起的模样,对张小俏说:“你家能办卡吗?”
驾驶舱车窗下了一半,里面伸出一只手,两指夹着一张卡,张小俏按捺不住斜身朝车里瞧了瞧,她大失所望!居然是个气质儒雅的男人,通常按剧本来,不该是个有钱的糟老头子吗?!
大波浪接过卡,递给张小俏,很是嚣张地说:“就办你们最高级的vip。”
好装X啊!张小俏心想,她双手接过卡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居然弯了弯腰,“好嘞!”
她好像一团圆滚滚的加菲猫,一溜烟进了吧台,电脑上一顿操作,刷掉了五万块。
大波浪在门口站了会,一手架着墨镜盯着保时捷走远,瞬间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像只长颈鹿钻进店里,换上一副冷漠又礼貌的态度说:“哎,不好意思,我不办卡了,能不能把钱退给我?”
张小俏白眼一翻没好气道:“已经录入系统了,没法退了!”
大波浪似乎不甘心,皱了皱眉:“这么快?!这还没几分钟呢!”
张小俏虔诚地点点头,指着收银系统说:“美女,真的,不信你来看,只差补齐你的信息了。”
大波浪余光不经意地瞥了瞥周遭的人,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扫过来,她耳根子有点红,没好气道:“行吧行吧,补吧,仝米,1991年——哦不是,1995年……”
张小俏不动声色地填写信息,在出生年月那一栏敲下:1991年2月14日。
她看着仝米拎着咖啡出门,阴阳怪气道:“装什么啊!”
她老公陈锋凑到跟前,默默注视着系统上创建的第一个会员名单,以及后头的金额,沉默了一会,说:“这可是咱开店以来,第一个会员,你打算给几折优惠?”
张小俏的咖啡馆在这个社区开了好几年了,从无会员一说,她笑得十分阴险狡诈说:“这可是大客户,怎么也得照顾着来,就给个九五折吧!”
陈锋没有说话,默默地竖起大拇指。
仝米跟张小俏做了几年的朋友了,这五万块还没花完,一个社区咖啡馆,最贵的商品就是手冲了,哪怕仝米天天来喝,她也不一定天天都有啊!
张小俏店里一杯拿铁卖三十,仝米充值以后是二十八块五,她给抹了零头,划二十八,后来熟了,峰哥算她二十。
仝米从事过相关行业,可太知道咖啡的利润了,一杯拿铁成本不到五元,张小俏是个财迷,利欲熏心的商人,仝米理解,甚至认同,既然是朋友,没有不让朋友赚钱的道理,她向来不占朋友的便宜。
“你不是昨晚去约会了吗?你这穿的什么啊?”
张小俏见陈锋给她冲了一大杯,赶忙从收银系统上划了一杯拿铁的价格。
“这是我担代言的家居服,我里头就穿了一件恤,一点都不冷。”
仝米敞开袍子,里头确实只有一件恤,她甚至没穿内衣,张小俏都看到了她胸口的两点豆,心道,果然胸小啥都不显。
“啧啧,挣钱了?还是霍楠良心发现给了你一大笔补偿?”
今天是个大晴天,下了一夜的雪厚厚地堆在路两旁,又绵又密,像棉花一样讨喜,太阳也是暖的,咖啡馆里的香气恰到好处地弥散开来,唯一煞风景的就是张小俏那张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嘴。
“他下周要结婚了,叫我去参加婚礼。”
“啊?”张小俏的吃惊,是一种意料之外又嗅到了不可思议八卦的兴奋感,她哐哐从吧台里头绕出来,磨也不调了,双手开成一朵花撑着下巴坐在仝米对面,眨巴着眼,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说:“在哪啊?跟谁啊?”
问完,她忽然咂摸出味了,意味深长地看着仝米,拉长语调说:“哦~你跟他婚外恋?你当了小三?!刺激!”
陈锋一个眼风扫过来,又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别胡说,昨晚他没戴婚戒,我又不知道。”
“那你要是知道,你还跟他睡吗?”
当然!仝米心想,这是霍楠欠她的!
分手前的最后一炮,他努力了好久,都没有重振雄风,整个人没精打采地仰面朝天,悻悻地说:“我不会以后都不行了吧。”
彼时,他跟他的合伙人分道扬镳,几个投资人将他告上法庭,欠了一屁股债,起得来才怪。
仝米不忍心伤他的自尊心,安慰道:“也可能是我没状态吧。”
“睡吧。”
“好。”
这是俩人在床上最后一次对话。
张小俏这么一问,她倒是犹豫了,陈锋是个典型的从山里出来的孩子,老家还有姐妹叫招娣,要是让他听了,指不定怎么教育张小俏少跟自己来往呢。
“我这人道德准则这么高,怎么可能!”
张小俏瞥了她一眼,一点都不买账。有了她跟许贺的事,张小俏已经早就藏起对她的是非观。
“仝米,你也老大不小了,你不结婚,你家里不催你吗?”
陈锋的语气已然严肃起来。
还没等仝米回答,张小俏抢着说:“她妈这么多年跟别的男人过日子也不领证,还给别的男人养孩子都没管过仝米,她妈哪有资格催她。”
又来了,仝米最讨厌的就是张小俏这一点,什么都往外说。
就算仝雅玲千般万般不称职,仝米与张小俏吐槽归吐槽,但也仅限于她二人之间,可张小俏仿佛不明白她与仝米之间的边界在哪里。
就像张小俏总是趁陈锋不在的时候跟她吐槽陈锋的尺寸,她甚至伸出手比画,食指与拇指之间不足十二厘米的距离。
谁要听这个啊!
害得仝米每回见到陈锋都不自觉地盯着陈锋又塌又短的鼻梁脑补起来,啧,这得有多小啊!
忽然手机进来一条信息,仝米正好收起对张小俏不满的情绪,低头瞥了一眼,只觉心跳加速,呼吸困难。
是一封电子请帖,封面霍楠跟她未婚妻的婚纱照,那个女的,仝米认识!
我就说他俩有一腿!仝米愤然起身,压着性子道:“我来订单了,回去发货了。”
说完,裹紧睡袍冲出咖啡店,走到单元门口,已经气到捏着手机的骨节根根发白。
啪!
她摔了手机!
霍楠的新娘是那个曾将他告上法庭的投资人之一——骆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