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天。
杂工蒋阿姨神神秘秘地把仝米叫到厨房后门,她局促不安地搓着手,脸色有些卑微,欲言又止。
仝米想起来了,今天是蒋阿姨最后一天,她有些过意不去,拍了拍蒋阿姨的肩膀说:“阿姨,是我没安排好,害你无缘无故被离职,连补偿都没拿到。”
“诶!你说的什么话,哪能怪你啊,是我自己没分寸,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我还跟我家姑娘夸你呢,年纪轻轻就这么有本事。”
有本事?仝米苦笑一声,如今她也是屈居人下,算什么本事。
虽说吴娜没找她的茬,可也没给过什么好脸色,硬邦邦的一个人。
“我就是想问问你……”
蒋阿姨眼神闪烁,好似有难言之隐。
“怎么了阿姨,说呀。”
蒋阿姨指着厨房后门叠放整齐的纸壳子,为难地说:“店里每晚都要处理垃圾,原来我看你们不要我走的时候都拉走了,现在我不在这上班,这个纸壳子能不能留给我呀?”
仝米愣住了,她没想到蒋阿姨说的是这个事,她以为蒋阿姨多少会求她帮忙说说话,保住工作呢。
“呃……这,可以的呀,回头我跟他们说说,你等我们下班过来拉就好了。”
蒋阿姨激动地握住仝米的手:“谢谢你啊,姑娘,阿姨虽然不在这干了,但是阿姨做了好吃的也一样会给你带的啊,你别嫌弃就行了。”
仝米心里更过意不去了,蒋阿姨家还有个读研的女儿,她老公是个看大门的,两口子平时很省,厨房剩下的菜她都是打两份回去,即便有些菜吃不惯,可蒋阿姨很欢喜。
“阿姨,你跟叔叔都退休了,能花啥钱,这纸壳子也卖不上什么钱,哦对了!”
仝米忽然想起翟子城那边不是也缺人吗?
“我把您介绍到新区的酒店,您愿意去吗?”
哪料蒋阿姨摇了摇头,说:“太远,路上坐车都要花不少钱,咱们这个酒店离我们家就三站路,我每天走路上班走路下班,方便得很,阿姨谢谢你,不用操心阿姨的事,外面活多的是,阿姨能找。”
说着,蒋阿姨嘿嘿笑了两声:“等我家姑娘毕业了,我跟我们家老头子就能享福了。”
噢,给自家姑娘省钱呢。
“那要是她读完研还想读呢?”
“读呗!就这么一个姑娘,我跟你叔都有退休工资,也不用她操心,她高兴读就读!”
蒋阿姨骑着三轮车拉走了一堆纸壳子,仝米勾了勾嘴角,这定心丸不是来了?
她重新找到Lisa说自己考虑好了,留在江州,但不能开除蒋阿姨。
Lisa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我管不着,你得跟你上司娜姐说,她没意见,我们ok的。”
吴娜的反应很有意思,她若有所思地盯着仝米的脸看了一会儿说:“你呀,就是太年轻,我要是你,我就选择出国深造了。”
仝米赔着笑脸说:“娜姐,蒋阿姨也不容易,她来的这段时间,勤勤恳恳,又热心,关键是眼里有活儿,你看我们餐饮业找一个眼里有活儿的人不容易吧,她要的还比学徒少,又稳定,您考虑一下吧?”
“仝米,我有时候是真的不懂你,你看起来一副要跟我鱼死网破架势,还没怎么样又偃旗息鼓了,大好的前途摆在面前,你不要,你还替一个素不相识的阿姨操心她的事,我当年要是有你这么好的机会,我现在还能往上爬一爬。”
所有人都在提醒她,她错失良机,为她可惜。
可仝米觉得自己这个选择很合理,既帮了别人,也帮了自己。
她实在太需要一个留下的理由了。
“你去吧,我考虑考虑。”
仝米点点头,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娜姐,谢谢你。”
纠结了许多天的问题,在这一天圆满解决,她曾用‘如果去瑞士,她就不纠结了’或者‘如果调去北上广深,她也不会纠结’作为借口,但帮蒋阿姨挽回工作这个理由又高尚又合理。
她觉得ok,但心里有一丝落寞。
希望张翰文不会辜负她。
晚上,约了张翰文和张小俏,以及她的相亲对象——方同。
算是双人约会。
张小俏本来想约在咖啡馆,但是大家下班的时候都是饭点了,干脆约了一起吃饭,地点是方同选的,他选在自助餐厅。
仝米以为,该是合张小俏的心意,一定是张翰文提前打了招呼,方同才会投其所好。
实际上,是方同主动提的。
他今天做了大量训练,要补充很多热量。
这是仝米第一回见到张翰文的同事,他说方同只比他高一点,然而方同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仝米只觉一个庞然大物靠了过来。
“这叫比你高一点?他比你高大半个头好吗?你得穿着三十公分内增高才勉强看起来跟他一样高好吗?”
“嘶~打人骂人不能糟蹋人啊,明明就只比我高一点。”
方同能去篮球队打中锋啊!
而且块头很大。
“你看他那体格子,我打赌他把蛋白粉当正餐吃,不是我倒立拉稀!”
张翰文嗤嗤笑起来,“人家是自己练的,别看他体格大,人可温柔了。”
“啧啧,”仝米摇了摇头,“这要是跟张小俏成了,她迟早得颈椎病。”
张小俏见到方同第一眼的时候惊呆了,脚底下也顿了一顿,几人坐下进行过自我介绍后,张翰文说:“都饿了吧,你俩先去拿吧,我俩下一波去。”
他俩一离开座位,仝米就鬼鬼祟祟转过身子,目光随着他俩移动,张小俏站在他身边好像个挂件儿,不,像个垮在身上鼓鼓囊囊的运动包。
“五官倒是正常,可这也太高太壮了吧!你看那体格子!他俩要是在一起了,闹了矛盾,包揍人的!”
“哈哈哈哈!”
张翰文要笑死了,他一只手扭过仝米的脑袋说:“哎,你怎么以貌取人,方同人品真的很好,你还不信我吗?”
“我不以貌取人怎么会从了你,你们公司就没有正常身高的吗?这也太巨了吧!”
目测方同身高没有两米,也有一米九九。
“这型号能对上吗?”
张翰文一只胳膊搭在仝米肩膀上,不怀好意地说:“我说你能不能把你脑子里那个小剧场先关一关啊?”
他回头瞥了一眼,鬼鬼祟祟地说:“我看过,正常,没我长。”
“啧!”仝米一脸嫌弃地瞪了他一眼。
过了一会儿,他俩回来了,张小俏手里就端了两个小碗料,方同的手上,腕上,胳膊上,一共铺了六个盘子。
怎么回事,张小俏怎么一脸娇羞?
张小俏一坐下,整个人背都挺直了,还做作起来了!
“你……你就拿这么点?你平时可不是这样?”
“吃了再拿呗,吃不完就浪费了。”
嚯哟!张小俏平时吃饭,俩人都要做圆桌!恨不能桌上铺满菜啊!
张翰文碰了碰仝米,“走,咱俩去。”
仝米像个特务,拿点菜回头瞥一眼他俩,冷笑一声。
“你正常点啊,我们方同可是前途无量的好青年。”
“我们小俏也是宜室宜家的好姑娘!”
张翰文轻笑一声,撞了撞她说:“哎,十五号你等我下班接你一起回家,生日礼物就不用买了,你那份我准备好了。”
仝米愣住了,她都忘了这茬,“你、你替我准备了什么?”
“我妈是历史学系教授,喜欢收藏旧书,什么类型都有,我让朋友找了一套元谋地区风物志,87版的,要多旧有多旧,她肯定喜欢。”
仝米本来想送一套电子阅读器的。
“有心了哦,哎你妈是大学老师,你爸又是出版社的,他们该不会跟我聊文学吧?我可没什么文化。”
“嗯?”张翰文眼神戏谑地看着仝米,“你不是看过《战争与和平》吗?”
“……”
“看了……封面……”
“呵呵,逗你的,我爸妈没那么无趣,俩人可喜欢刷app了,聊八卦他们也能聊,昂?没事的,别紧张。”
“我才不紧张呢,我又不是第一次见家长。”
张翰文唰地一下变脸了,一双死鱼眼盯着仝米:“你还见过谁家长?”
“张小俏的啊!”
仝米装作无辜地说,她还见过霍楠的爸妈,收过一千零一块。
张翰文撇撇嘴,骂骂咧咧拱着她:“再敢见别人爸妈,看见没,沙包大的拳头,包揍你的。”
俩人回到桌子跟前,张小俏的碗里已经堆了一堆吃的。
她看着仝米满满一碗小料,夸张地说:“你打这么多料是要拌饭吃吗?”
仝米不知道她要出什么幺蛾子,干脆静静看着她演,平常她俩出去吃火锅,张小俏就是这么打的。
“方同说,占位置的葱花啊,香菜呀都铺在碗底,然后再淋酱汁压住,这样就可以多打几种还不会漫出来。”
“呵呵,是哦。”
仝米皮笑肉不笑地哼哼两声。
“方同还说,吃自助想要吃得多的话,就一口菜,一口蛋白质,然后再吃碳水,最后来点汤溜溜缝。”
仝米心想,你够了啊!还真是王八绿豆看对眼了?吃到一起了?
“方同还说——”
“打住!”
仝米伸出手,“让方同自己说!”
方同见状,憨厚地笑了一声说:“想吃什么就拿,我跟老张都能收尾。”
张小俏眨了眨眼,抿着嘴唇,绷着想笑又不好意思的表情,特别欠揍。
张翰文的腿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仝米,给她一个眼神,好像在说:怎么着,哥们是不是特靠谱?
这顿饭吃完,方同主动提出买单,被张小俏制止了,她说:“你买我的就好了,他俩常去我那白嫖,让他们自己付。”
仝米嘴角抽搐,阴恻恻地盯着张小俏,眼神警告她,差不多得了啊!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张小俏哪壶不开提哪壶地说:“诶,你想好了吗?出去深造还是留下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仝米觉察到张翰文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