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仝雅玲第一次进仝米江州的家,她放下行李,好奇地四处溜达,走到阳台边上朝下望去。
“我不用给你封窗吧?”
仝雅玲回身看了她一眼,来回扫着两间卧室,说:“我住哪一间?”
仝米还没说话,她已经提着行李往主卧去了,仝米挡在门口,偏了偏头说:“你住次卧,反正你也没事,慢慢收拾。”
仝雅玲面无表情地拉着行李进了次卧,关上了门,过了一会,仝米听见里面搬东西的声音,她松了口气,给张小俏发信息:我明天要回去上班了,你没事多来我家看看,别让我妈把我房子点了。
“放心,我会好好照看阿姨的,你好好赚钱吧。”
晚上,仝米坐在工作台边上研究吴娜发来的新一季菜单,仝雅玲出来了,她抱着一个箱子往沙发上一放说:“你这些东西还用不用,用的话就收好。”
仝米抻着脖子看了一眼,是一大堆情趣内衣,上面还放着几根拆了包装的电动玩具,粉色,蓝色,白色,一根一根摆整齐了。
仝米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放那吧,一会儿我自己收。”
仝雅玲站在那没有要走的意思,踟蹰半天说:“我饿了,你给我点个外卖吧,我想吃点辣的。”
“自己点,不会点就去厨房自己煮面,壁柜里有辣的。”
说完,仝米转过身的瞬间,看见仝雅玲的眼角红了,仝米心想,她现在一定觉得自己特别可怜,特别委屈,自己偏不买账。
厨房里叮叮当当,一会儿开关柜门,一会儿摔锅打火,折腾了半个小时,仝雅玲端了一锅泡面出来,问仝米吃不吃,仝米摇头。
仝雅玲坐在餐桌边上,吸溜吸溜地吃面,还吸溜鼻子。
仝米背着她偷笑,仝雅玲一定是煮了三倍辣的火鸡面,辣得她鼻涕眼泪齐溜。
仝雅玲硬着头皮吃完一碗面,辣得嘴唇一圈红肿,她端着锅进了厨房,心里头怨气横生,使劲把锅往水槽里一扔,几滴辣油溅在眼睛里,辣得她在房间窜来窜去找纸巾,她听见了仝米的嘲笑。
她终于忍不住了,站在客厅就开始大喊大叫:“你是不是喜欢看我笑话?!啊?你觉得特别解气是不是?!”
“我……我就这么招你恨是不是?!你这么恨我,你管我干什么?!”
仝雅玲边喊边哭,呜呜哇哇哭得伤心极了,她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她觉得仝米是在报复她,在她最落魄的时候落井下石。
仝米长出一口气,扯了几张湿巾递给她,说:“何志铭是你找的,何菲菲是你养的,人也是你推的,面是你自己煮的,锅是你自己摔的,你在委屈什么?”
她委屈的是,母女不像母女,像仇人,她更委屈的是,她为仝米做过的牺牲和妥协,仝米一点都不领情,甚至没有一点感恩。
她把这些无法感同身受的事归咎于,仝米没有做过母亲,不知道做母亲有多难。
仝米有没有报复仝雅玲的成分,绝对是有的,她把这个叫作: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仝雅玲在她最依赖母亲的时候缺席,那么仝米也要在她孤立无援的时候给她添堵。
这才算公平。
仝雅玲抹了一把脸起身回了卧室。
仝米仿佛对报复仝雅玲这种恶趣味越来越上瘾,乐此不疲。
比如说,她让仝雅玲帮她取快递,却故意不提醒她带门禁卡,她知道仝雅玲肯定会忘记带,也不敢打扰她上班,只能四处溜达,大冬天挨冻。
当然她还可以选择去张小俏的咖啡馆等她下班。
或者是,仝雅玲成天按时按点要吃的保健品,她趁仝雅玲不注意全扔掉。
每回看着仝雅玲迟疑地望着自己才买的保健品没几天就见底,杵在那百思不得其解怀疑自己老年痴呆的时候,是仝米下班在家最喜闻乐见的小剧场。
“你还要折磨你妈多久,那么大年纪的人了,你不能让让她吗?”
张小俏有些看不过眼,仝雅玲好几次了,出门穿得单薄,来咖啡馆里坐着等仝米回家,她又不喝咖啡,就在那干坐着,看着怪可怜的。
张小俏有仝米家的门禁卡,可仝米三令五申警告她别多管闲事。
“我小时候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我妈也没说多让让我啊。”
张小俏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她实在是搞不明白仝米求什么。
你说她恨她妈吧,她妈在别人那受点委屈,她就气势汹汹地上门讨伐,说不恨吧,每天冷言冷语,还背地里使坏给她妈添堵。
张小俏当然不明白,仝米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她愿意重新接纳仝雅玲,前提是,她得把恶气出完。
休完长假的仝米,当牛马当的更卖力了,从不加班的人,恨不能一周都泡在酒店,连调休都不要了。
好端端少了十万块,这口气仝米有些咽不下。
眼瞧着快过年了,仝米心里堵得慌。
原本这个年,她该跟张翰文回家过的,如今只能跟仝雅玲一起过了。
“张翰文过年的时候应该会回来,你要不要去找他?”
仝米已经从张小俏那听说张翰文申请调去了成都的工作室,其实离江州不算远,仝米没脸去找他罢了。
“找他说什么呢?张翰文我想你,我后悔了,你能不能原谅我?”
仝米想过,可即便张翰文原谅她了,她还是从前那个仝米,还是那个生病的仝米,一切不过是重蹈覆辙。
灿烂美好的事物就该戛然而止在盛放的那一刻,才会隽永。
渐渐地,仝米的生活归于平淡,淡出鸟儿的那种,情感上的空虚可以用工作代替,然而身体的欲望远不是几根橡胶棒能满足的。
在一个寂寞又空虚的夜晚,仝米最爱的那根蓝色魔法棒毫无征兆地罢工了,仝米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你们分手才几个月,你就耐不住寂寞啦?”
仝米要张小俏帮她留意身边的优秀青年,张小俏一脸鄙夷。
“哟,怎么找到真爱了?三观都正起来了?”
张小俏翻了个白眼,她听方同说,张翰文还单着呢,仝米这就要另寻新欢了,颇有那么一些打抱不平,尤其是听方同说,张翰文自打分手后都不去健身了,辛辛苦苦练出来的那点肌肉都要掉光了。
健身群体对肌肉的执着,张小俏没法感同身受,但方同是个狂热的健身爱好者。
张小俏可是享受了一身腱子肉给她带来的福利,她觉得应该蛮严重的。
“这么冷的天,本来我就气血不足,急需一根大阳针。”
张小俏没说话,她提着大包小包的水果饮料跟在仝米身后,忽然仝米转身一脸疑惑地看着她:“嘶~不对呀,你跟方同进展这么顺利,今天过年,他怎么没带你回家,你俩吵架了?”
张小俏对仝米的敏感有时候很佩服,但对象是自己的时候,挺糟心。
方同压根没提带张小俏回家过年的事,张小俏也没提。
张小俏想,或许是这才处了几个月,带回家有些仓促,其实并没有太在意,但唯一一点,张小俏很介意。
她跟方同手也拉了,嘴儿也亲了,甚至都动手动脚,可迟迟没有再进一步,原本张小俏还有些期待,这身量的方同是不是能够让她体会到仝米说的那种陷入云端的感受,然而,方同都没把那把梯子掏出来过。
“哟~该不会是性生活不和谐吧?”
她那颗鸡贼脑袋和那张破嘴!张小俏真想给她黏起来。
“什么不和谐?”
仝雅玲听见楼道里有人声,早就候在玄关了,母女俩好些年没有一起过年了,仝雅玲虽怕仝米毫无征兆地给她难堪,但心里也是有些期待。
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心里清楚仝米有时候为了报复她故意使坏,气归气,但隔天看见沙发上她给自己买的新衣服,又消气儿了。
仝雅玲喜欢吃零嘴儿,仝米做身材管理从不吃零食,自打她来以后,家里的各个角落里都塞满了零食,她也不知道仝米是怎么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这让她一度有一种错觉,她跟仝米迟早有一天会和解,母慈子孝。
“没什么。”
仝米换了鞋进屋,把酒店发的年货放在厨房,仝米盯着厨房做好的几盘菜,深呼一口气,端了出去。
“哎呀!阿姨!你太棒了,我最喜欢吃折耳根了!”
张小俏眼睛都直了,她从包里摸出一个红包,塞到仝雅玲手里说:“阿姨,拿着啊,这几天我都会来蹭饭的,就当是买菜钱。”
张小俏的礼数,仝米是佩服的,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之道,通常仝米是通过对方的说话习惯和行为分析,再决定要不要深交,张小俏不同,她是方方面面的圆滑,哪怕是她讨厌的人,也能互相攥着手嘘寒问暖。
仝雅玲喜滋滋地看着一桌子菜,对自己特别满意,仝米爱吃肉,她跑遍了市场买到了新鲜的羊肉牛肉,忙活了一天,本以为仝米能给个好脸,结果她全程面无表情地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还有工作处理,进了房间。
餐桌上的氛围瞬间冷下来了,仝雅玲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脸上挂不住,小心翼翼地问张小俏,“她咋了?工作不顺利吗?”
张小俏吃得七荤八素,一盘折耳根很快下肚了,得意忘形之际说了一句:“她可能是想起那个准备带她回家过年的前男友了。”
仝雅玲从未听仝米提起过还有个男朋友,心里一紧,压低声音说:“是……啥时候的事?”
张小俏本着拉家常的心态,避重就轻的把张翰文和仝米的事说了几句后,仝雅玲脸色凝重起来,她记起做手术那段时间,仝米还谈着恋爱,她一句没提,家宴的时候故意弄那么一出事,心里惴惴不安,支支吾吾地问:“是不是……男方家里觉得她不合适,不同意啊?”
张小俏消灭了一盘折耳根,猛然有所悟,她抬起头,不解地问:“阿姨,你为啥觉得是男方甩了仝米?”
仝米这臭脾气,仝雅玲太了解了,越是亲近,她越是变本加厉,要是男方像张小俏说的那样,父母都是高知,家庭条件那么好,俩人没好下去,肯定是仝米的问题。
张小俏一时有些恍惚,原来仝米自卑的症结在她妈这,就算所有人都认为仝米足够优秀了,只要仝雅玲说一句‘不够好’,就能把仝米打回原形。
张小俏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说:“阿姨,吃饭吧。”
张小俏走后,仝雅玲收拾了一桌子残羹剩饭,她把仝米爱吃的肉都留了一碗没有全盛了,她端着一碗清炖羊肉站在仝米门口,犹豫了半天说:“小米啊,你吃饱了吗?妈妈还给你留了好多肉,没有动过筷子,你再出来吃点?”
过了一会,仝米打开门,脸色很平静,坐在桌子边上,筷子搅动着碗里的萝卜,说:“我不爱吃折耳根,我也不爱吃萝卜,胡萝卜,黄萝卜,白萝卜,我都不爱吃。”
仝雅玲怔了一会,捞过碗,用筷子都给她夹出去,又推了回去:“挑出来不就完了。”
“但是这碗汤带了萝卜味儿。”
仝雅玲叹了口气,不以为然地说:“小米,你都这么大了,也该懂事了,一碗萝卜就闹情绪,难怪你跟那个、那个张什么文走不下去,你是不是太任性了。”
仝米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抬起眼皮看仝雅玲,眼神中那种不屑一顾毫不遮掩,“你不任性你为什么要跟我爸离婚?离了婚你日子好过吗?你有赚钱的本事吗?没有,你离什么婚?”
仝雅玲为仝米忙活一天,没听到一句感恩的话,反倒是又被她把往事拿出来鞭笞,气不打一处来,提高声调说:“你爸出轨了!他出轨了!他出轨还是我的错了不成?!”
“你活该!恬不知耻给人当小三!哼!风水轮流转啊,你给人当小三,自有人三你!”
“仝米!”
仝雅玲唰的一下站起身,气得脸色发青,指着仝米鼻子的手指都颤抖起来:“我是不是死了你才能罢休?啊?我到底还要怎么样做,你才能放弃折磨我?”
“错都是别的人,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错哪了?”
仝米也来劲了,她一边担心仝雅玲失心疯了去跳楼,一边又按捺不住讨伐她的情绪。
“我错了!我认了!我是不是已经受到惩罚了?还要怎样?!”
“那我呢?!”
仝米激动地站起身,拍着自己的胸口,气急败坏地说:“我做错什么啦?!我为什么要承担你错误的后果?!”
仝雅玲好像气疯了,气得笑出声说:“是,谁叫你生在我们家了,自认倒霉吧!”
说完,仝雅玲二话不说裹上大衣摔门而去,过了许久,仝米叹了口气,穿上大衣,跟着出去了。
万家灯火的风雪除夕夜,贺岁爆竹此起彼伏,仝雅玲漫无目的在街头游荡,仝米鬼鬼祟祟地跟在后头。
母女俩像一对找不到家游魂,走走停停,大雪将整个城市覆盖,唯独覆盖不住前尘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