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通过张翰文的好友验证,仝米隔三岔五能收到他没头没尾的信息,要么是一首歌,要么是个表情包,还有江州的网红店。
仝米看一眼产品类型就知道不好吃,商家的噱头都在装修和故弄玄虚上,有些半成品仝米甚至能准确地说出它的供应商。
她以前就是做这一行的。
干一行恨一行。
她做爱的时候,可以不开灯。
但她做菜的时候,中央厨房一定要够宽敞,灯一定要够亮。
仝米对出品的把控几乎到了偏执的地步,偏执到了sop精准到先后步骤,一丝不苟。
她喜欢漂亮的东西,她做漂亮饭。
三年做到炙手可热的明星厨师,要说没天赋,仝米自己都不信,风头最盛的时候,食客能开几个小时的车从大老远来,再等上几个小时的位,只为尝一尝传说中的美女大厨的一道菜,再与她聊上几句用餐体验。
是的,仝米自打赚到第一桶金,不停地在脸上动刀子,割了双眼皮,开了眼角,垫了鼻子,成了名副其实的大美女。
她能有今天的成就,全靠自己,当然,落到今日的下场,也拜自己所赐。
她被众星捧月的抬到一个中空的高度,她自以为所向披靡,内心得到极大满足后膨胀成了一只色彩斑斓的气球,借着风力越飘越高,直到突破云层暴露在毒辣的日头底下,啪!她碎得彻底。
她擅长做菜,但不擅长经营,掏空全部积蓄大张旗鼓创业后,终于在苟延残喘中结束了她虚假繁荣的光辉岁月。
那一年,她失去了事业,存款,爱人,和心气儿。
滋滋滋!手机振动起来,她正看着张小俏徒手开榴莲。
“小米姐姐,我听说青雀做得不错,改天去尝尝吧。”
依旧是张翰文。
青雀,是骆升公司名下的品牌,骆宁家的。哼,仝米冷笑一声,青雀餐厅所有的菜品她如数家珍,图片里那套需要预订的‘浮光跃金’系列还是她自创的,她没想到霍楠不仅倒插门进了骆家,还把自己的独家配方当作彩礼一并送给了骆宁。
“嗳,你真打算带那小孩参加婚礼?我特想知道你们这类人的心态,去参加前任的婚礼图什么?惊艳四座?让他后悔?”
张小俏踮着脚尖几乎浑身的力气都在那颗榴莲上,仝米真怕她把自己那张淘来的中古餐桌压塌了。
“什么叫我们这类人?他既然有胆量请我,我当然要体面地走个过场,省得他以为我还惦记着他。”
她确实还惦记着。
张小俏太喜欢吃榴莲了,但她每回买榴莲都提到仝米家里吃,她说榴莲味道太大,不适合在咖啡馆吃。
可仝米知道,她是不想叫陈锋知道。
张小俏是仝米身边屈指可数的肯在吃的上面花大价钱的人,她不护肤,不做美容,不化妆,不爱穿,就爱吃,还喜欢拣贵的吃。
“嗯…”
啪!开到了报恩榴莲。
榴莲在她的暴力之下裂开了,香味瞬间弥漫在整个屋子里,不得不说,张小俏会吃也会挑,这个榴莲,跟她一样胖乎乎的。
仝米戴上一次性手套接过张小俏递来的榴莲,一口咬掉大半,嗫喏着说:“再说,他现在人脉广,能介绍资源给我,这破网店我早就不想开了。”
“嘁,”张小俏不以为然:“我记得某人发过誓,再做餐饮人就是狗,我看你就是嘴硬,不过想找回当初被他抛弃的场子,你小说看多了吧,现实世界中哪有那么多追妻火葬场的戏码,他没有选择你,就是因为你性价比不高。”
嚯!扎心!仝米被榴莲噎了一下,她锤了锤胸口,嘴硬道:“我俩是和平分手!和平!什么抛弃!”
张小俏翻了个白眼,继续不依不饶:“人家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的巅峰,你呢,为了还债车也卖了,房也卖了,缩在出租房里卖情趣用品,过得青黄不接。外人看你光鲜亮丽,哪知道你是驴粪蛋,只有表面光。”
又来了,又来了,仝米吃完最后一口,脱下手套,有些置气一般,用力扔进垃圾桶,她正要反驳。
“礼服看好了?就那个是吧,我给你搞定。”
张小俏瞥了一眼她放在桌子上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举起手机拍了张照。
页面停留在西太后官网上,是一套Galaxy Cape绉纱拖地礼服商品照,她问过租赁商店,这一套要一万八!
骆宁家底厚,即便是二婚,她的两个爹也舍得给她花钱,比不过也得旗鼓相当。
“你?真能搞定?”
张小俏给了她一个别小瞧我的眼色,漫不经心地说:“姑奶奶以前混哪的,你忘了?”
广州十三行。
张小俏早年混迹在十三行,后来认识了做咖啡的陈锋,远嫁江州,跟她同一时期的小姐妹这两年服装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有几个已经做起了高奢高仿,一本万利。
“你让我穿高仿去参加婚礼?”
“别瞧不起高仿,没准现在的官方渠道里还有不少广州货呢,你不说,没人看得出来。”
仝米哑口无言地看着她。
“大不了,我把我那上万的貂借给你穿总行了吧。”
看在貂的份上,仝米也就把骂人的话吞下去了。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
她看了一眼说:“我回去了,老陈可能忙不过来。”
“你一个人的时候就忙得过来,怎么他忙不过来?”
张小俏嗤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可能是见不得我闲着吧。”
张小俏嫁陈锋纯粹是为了逃离她妈的掌控,她妈从湖南一个小村子里带着她逃出来,折腾了十几年才在广州安家,张小俏大专一毕业迫不及待又逃离了她妈的家。
她发现仅仅搬出来是不能解决问题,她妈还是会隔三岔五地往她的出租屋里跑,明明做饭不好吃,隔三岔五要端着一大锅汤绕了大半个广州去她的出租屋。
见着她的舍友热情地给人家盛汤不说,还能把联系方式加了个遍。
那时候她妈梳着两条大辫子,窈窕温柔,说话也娇滴滴的。
“哎哟,这是我天没亮就去菜市场找人杀的清远鸡,炖了三个小时呢,妈妈心疼你太累了,我又不会乘地铁,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呢,我跟你说,我中间还坐错站了……”
她一说完,张小俏的室友立马会发出羡慕的声音。
她妈特别受用。
“要是小俏住家里的话,妈妈就能天天给你煲汤了,但是你不愿意回家,妈妈就辛苦一点,多跑几趟好啦!”
她妈的漂亮话能出一套词典,可惜张小俏没能继承衣钵。
这种事多了,张小俏就成了那个不识好歹的不孝女。
当着外人的面,她又不能揭她妈的短。
广州那套房子,是刘叔买的,那叔叔比他妈大了将近二十岁,每个周末过来陪她妈。
刘叔有老婆,人在澳洲定居。
倒不是张小俏道德责任感强,只是她记仇。
她跟朋友合伙做生意需要资金周转的时候,管她妈要钱。
她妈翻遍所有口袋,只翻出五百块钱,哭哭啼啼地说:“妈妈就这么多钱,妈妈也帮不了你,是妈妈没用。”
张小俏知道她是不想因为自己管刘叔要钱。
她自己的存款,都用来接济老家的兄弟姐妹了,明知道是肉包子打狗,她妈坚信血浓于水,自己不帮,就没人帮他们了。
打那以后,张小俏干脆跑出了省,遇见了陈锋,她觉得陈锋是个踏实人,就这么随随便便把自己嫁了。
她结婚那天,那个喜欢处处表现自己疼爱女儿的妈没有来。
仝米有时候觉得,自己跟张小俏毫无共同点,也无共同兴趣爱好,却能成为朋友,完全是因为都有一个不省心的妈,感同身受在这个世界,难能可贵。
当然,张小俏在她生活中总能发挥出其不意的作用。
比如说那条西太后的礼服,她真的搞到了一模一样,难辨真假的高仿。
“啧啧……”
仝米捧着那条裙子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地把它铺在床上,剪裁做工精细无比,就算是混进真的里头,不是专业的眼还真瞧不出。
她回头看扔在脚底下的包装,有一种吃了屎了感觉。
那廉价的包装就像是昂贵的巧克力外头裹了一层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