仝米站在椅子上仰着脖子盯着客厅那盏吸顶灯,普通灯泡她会换,但这种嵌在天花板上,没有趁手工具的灯,她束手无措。
“我换不了。”
仝雅玲在底下捧着新买的吸顶灯,半张嘴巴看了一会说:“那你下来吧,我找找物业好了。”
老小区的物业每年催收就跟朝廷缴税一样,困难重重。
没几个人愿意交物业费,偌大个物业办公室只有一个值班的,没什么卵用。
“你去邻居家给我借个电工笔还有梅花起子来。”
仝雅玲将信将疑地放下灯,转身出去了。
仝米坐在沙发上开始翻起小红书,翻了几篇笔记后,仝雅玲拿着工具回来了。
仝米再次站在椅子上,照着笔记教的办法,换好了新的吸顶灯。
“你开灯看看。”
啪!仝雅玲按下开关,灯亮了,仝米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意,把灯罩往上扣,她余光瞥见仝雅玲像个老年痴呆一样大张着嘴看她,忽然来了兴致。
“唔啊啊啊啊啊啊~电!电!电!”
她开始抖起来了。
本来想开个玩笑,下一秒,仝雅玲抬脚踹在椅子上,仝米整个人不受控制得斜斜倒下。
这一摔,摔得七荤八素,她躺在地上呻吟,这种自作自受的苦,她简直活该。
“你、你怎么使这么大劲儿!我开玩笑的!嘶~完了,腿断了。”
仝雅玲站在那一声不吭,大口喘着气儿,眼瞧着她眼眶红了,她吸了吸鼻子,把工具扔在地上,转身进了卧室,梅花起子的头在瓷砖上砸了一个小坑。
仝米悻悻的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的推开卧室的门,这一推门,好像打开了仝雅玲泪腺的闸门,仝雅玲扑倒在床上号啕大哭。
“哎呀,墓地上不哭坟,回家了你哭的哪门子坟。”
“你们就会欺负我,你就会欺负我!”
仝雅玲一肚子委屈和心酸,那天吃饭的时候,她大哥有意无意说起墓地的费用,打算按购买价A给她,可那块墓地早就溢价了,哪有这么办事的人。
况且又是给自己亲妈睡的,仝雅玲没有反驳,事后想起来觉得他们欺负人。
仝米回来又有意无意提起姥姥,话里有话地说,要不是姥姥收留她,她早就流入社会,到现在还没刑满释放。
她当初并不是不想要仝米,而是想用仝米牵制李绍军不让他跟自己离婚罢了。
可她那时候不想承认自己没有骨气。
仝米觉得她莫名其妙,谁欺负她了,该不是分了手,身边没有男人连个灯泡也不会换,姥姥又走了,她把自己幻想成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了吧。
“谁欺负你了,我的妈呀,你怎么这么矫情?”
仝雅玲爬起身,泪眼婆娑地瞪着仝米:“姥姥走了,我——”
“哎呀,知道了,你再也没有妈妈了是吧?”
仝雅玲愣住了,她确实想说这么一句话,但她不想让仝米再一次看透她,流露出鄙夷的目光。
她知道,仝米不仅怨她,还看不起她。
“我只剩你一个亲人了,不管你想不想承认,你也只剩我一个亲人了。”
好家伙,一大家子亲戚都在齐市,她觉得举目无亲。
仝米觉得仝雅玲这一代受了言情小说荼毒不说,网络发达以后,又被强行灌了些狗屁不通的鸡汤,没有一点自己的主见,人云亦云。
就像仝米小时候,她耳提面命灌输给自己的那些思想:自尊,自爱,处女膜。
仝米因为高中的时候跟男朋友亲热,对方不经意触碰她下体的时候,她吓死了,她以为自己处女膜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夺走了,她的天塌了!
仝米无奈地看着仝雅玲,说:“你最近是不是又在看什么虐女的言情小说了?”
仝雅玲擦干眼泪,坐起身,哀怨地看着她说:“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恨我?”
那原因可太多了,没个三天三夜道不尽,可是道尽了又能怎样,仝雅玲又不会认错,也不会道歉,白白浪费口舌。
仝米哼笑一声,说:“算了,妈,咱俩就这样继续稀里糊涂地做母女吧。”
仝米刚要转身,仝雅玲扯住她,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说:“你不能教教我吗?”
“啊?”
“你教教我该怎么做不行吗?”
她说得还挺理直气壮。
一个三十多岁未婚未孕的女儿教一个快六十岁有两段婚姻的母亲如何做一个母亲,这不是天底下最荒唐的事吗?
有些人天生不适合做母亲,这句话,仝米一直都信,那些叫嚷着‘等你把她(他)生下来,你就知道怎么做母亲了’的话,仝米从来不信,如果人人生来就会做母亲,世界上也不会有那么多熊孩子。
不会做母亲却要生下来,他们有罪,但罪不至死,这大抵可以沿用一句话:法不责众,众该自责。
仝米不知道此刻的仝雅玲是惧怕孤独终老之后的妥协还是因为姥姥去世到了知命之年的反思,总之,她心里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仝雅玲见她面色复杂,又委屈巴巴地说:“你能教男朋友怎么对你好,为什么不能教我?”
仝米咬着下唇笑了笑说:“好啊,我教你啊,你把你的存款都打我账户里吧。”
仝雅玲呆愣了片刻说:“给你一半……行吗?”
那个晚上,仝米失眠了。
她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她跟仝雅玲唯一相同点就是——恋爱脑。
仝雅玲跟李绍军在一起的时候,她的世界是围着李绍军转的,仝米不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是仝雅玲取悦李绍军的手段。
跟何志铭在一起,她是觉得自己别无选择,有些人在苦难中长成了一棵树,而她是不能独活的寄生藤,她没有独自面对世界的勇气。
没有人教过她如何正确地爱一个人,她所有的人生经历来自道听途说和亲身经历。
那些无法甄别对错的道理,也是她能教给仝米的所有了。
仝雅玲到了五十多岁,恋爱脑这病才有好转的迹象,仝米好像看到了自己。
好像……有点理解仝雅玲了,仝米的自卑和仝雅玲的自卑如出一辙,甚至比自己更甚,第二段感情中,仝雅玲的自卑点又多了一个仝米。
第二天,仝米还没醒,她听见客厅里的人声。
“你拿着吧,你一个人过日子,小米又没结婚,以后用钱的时候多了,小军那边我跟他说。”
小军,是仝米的舅舅。
仝米睡眼惺忪地从卧室里出来跟大姨打了个招呼,问了两句才知道她舅舅打算给个5000块打发仝雅玲。
二姨那边的钱也已经打过来了,整整2w块。
仝米接了一杯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看仝雅玲别别扭扭不好意思拿那一沓钱,说:“还得是长姐如母,干不出那种缺德事。”
“诶~你别这么说你舅舅,没大没小的。”
人都下葬了,总不好挖出来另选风水宝地,多灭祖灭宗的事儿啊,不过就是欺负仝雅玲没靠山了。
仝米哼笑一声,打算进屋。
仝雅玲忽然盯着她欲言又止。
仝米迟疑了一会,心说,仝雅玲该不会是把她当靠山了吧?
“我……大姐,要不算了……”
她又看仝米,仝米“嗯,”了一声说:“大姨,钱我们不要了,二姨的钱,我们也退了,姥姥走的时候,没立遗嘱,她住那套房子抵给我们就行了。”
仝米低头想了一会儿说:“我记得那套房也四十多年了吧,单位分房的时候补了几万块钱,好像就八万块钱?刚好。”
她这话一说,她大姨的眼神狡黠起来了,嘴角挂着笑意看仝雅玲说:“呵呵,我们家呀,也就出了你闺女这么一个机灵鬼了。”
谁不知道,那片地早就放出要征购的消息了。
四十年前要八万,现在可不一定了。
姥姥姥爷不在了,家里最大的长辈就是大姨了。
她把钱塞到仝雅玲手里,拍了拍屁股要走,说:“你放心吧,不会少了你的。”
大姨走后,仝雅玲把钱塞给仝米说:“你姥姥那个小区住的都是钉子户,价格一直谈不拢,都拖了那么多年没推,哪还有戏?”
那片老小区难缠住户太多了,城建把土地拍给了一个房地产商,本来是要建商场和高端小区的,现在商场盖起来了,小区还没个影子。
周遭的老小区都推光了,独独留下那六栋破破烂烂的楼。
房地产商也不打算惯着他们了。
“推和不推之间就差一个字,但凡它还破破烂烂的在那,钉子户就还抱着发财梦,你家里那些兄弟姐妹,哪敢赌啊。”
仝雅玲笑了,说:“你懂得还怪多。”
“哎,没人教啊,就要自己学啊,难不成每个坑都要踩一遍吗?”
仝雅玲低下头,她知道仝米这句话的意思是,她从前不会做母亲,她可以学,可她没有。
仝米本来以为,自己这句话能把仝雅玲点着,可仝雅玲却喃喃道:“嗯……怪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前也没想着多学点东西。”
从前光忙着谈恋爱,生活没压力,哪有心思学习,等生活上了压力,她又无心学习,一门心思依赖旁人。
仝米撇了撇嘴说:“就剩咱俩了,把钱袋子捂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