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都别想。”
将近两米的魁梧大汉方同,背着一个斜挎帆布包,杵在仝米的客厅里,一双眼睛防备地盯着仝米。
“你要不要先坐下?”
仝米想笑,他一动不动,像扎根在客厅的柱子,仝米可以跟他玩一会儿秦王绕柱了。
方同左看右看,捞过一把椅子,小心地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有些拘谨。
“呵呵,”仝米给他倒了一杯水,抱着胳膊坐在沙发上,眉眼猫着坏说:“我想干嘛,我能干嘛?不过是找你做室内设计罢了。”
方同梗着脖子说:“我们是建筑设计师,不是家装设计师。”
“噢?”仝米挑了挑眉,“你怕我出不起设计费啊?”
方同摇摇头说:“不划算啊,阿俏说你背着贷款还有负债,这房子我看挺好啊,没必要再花钱设计啊。”
好个张小俏,还真是什么都往外说!
仝米撇了撇嘴,不服气地说:“那你不还是来了?”
张小俏对他爱答不理,他试过天天等张小俏下班,约她吃饭,但张小俏一概不买账,是客就客客气气地服务,下了班,脸板的能烫西装。
方同实在没招了。
仝米联系上他,他除了意外还有些得了大赦的窃喜。
他觉得仝米不一般,总能给他出出主意,这才心怀鬼胎地来了。
仝米也是吃准他这一点,看他一脸尴尬样,笑着说:“我给你出主意,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方同皱了皱眉,他也不想把兄弟往火坑里推。
没错,仝米这样自私又善变的女人,在张翰文眼里是温柔乡,在他眼里是火坑。
“你、你别去祸害阿文了,他好不容易缓过来,你……”
“啧!你这话说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不过就是问几个问题,又不是要阉了他,这么防着我干什么?”
方同双手搓了搓膝盖,十分不情愿地说:“你问吧。”
“张翰文现在在哪工作啊?他有女朋友了吗?他还会跟你提我吗?”
方同想了一会,说:“他调回来了,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方同说的是实话,他们男人之间确实不会说这些,他只是看得出张翰文跟仝米分手后整个人气压很低,平日朝气蓬勃的人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摧残过,催了一地的残败。
仝米这种分手方式,比断崖式分手还要灭绝人性。
“这么对一个没有做错事的人,你真的,挺过分的。”
方同默默地说了一句。
仝米愣在原地了,她忽然词穷了。
方同走后,仝米陷在沙发里,两眼发怔,她总觉得,跟张翰文在一起,她只会越来越爱他,爱到失去自我,陷入无尽的安全感缺失的怀疑中,最终她将走向万劫不复。
首先,她是把张翰文放到了对立面——男人和女人。
她认定这段关系一定会出问题,她做好了万般准备,都是用来保护自己。
她记起新疆的冬天,长达半年,每当三月桃花抽芽,粉色绽放,春意盎然一片生机的时候,就会毫无征兆地降下一场压断枝头的大雪。
回暖的气温骗得桃花抽芽绽放,而大雪又将枝头娇艳的花朵全数打碎在地,泡在泥浆里。
她就像那场可恶的大雪。
桃花开得没错,张翰文也没错。
仝米的心忽然揪了一下,霍楠当时跟她说分手,一度让她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怀疑自己不够优秀,怀疑自己不如别人。
那么张翰文会不会也经历了这样卑微的时刻呢?
仝米,你真该死啊,她想,她嘴上说着忘不掉张翰文,最爱张翰文,但爱是保护,不是伤害,更不是明知这样很痛,却依旧挥锤砸向对方,只给对方留一条命。
未知的风暴可能会摧毁一间房子,但不能因为未知就先烧掉这间房子。
仝米再次出现在张小俏的咖啡馆时,穿着一身职业套装,这本来没什么,可她戴了一头金色波浪假发。
张小俏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这姐又要整幺蛾子了。
“啥意思?要去漫展吗?我可不去。”
张小俏把一罐浓缩果汁倒进量杯里,一翻手,黏稠金黄的液体滑进咖啡杯里,她用长勺搅了搅,拎起拉花杠熟练地晃来晃去,然后放在水吧台上顿了顿,推到仝米跟前,“尝尝。”
仝米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张大眼睛说:“嗯~还不错啊,柿子拿铁?”
张小俏翻了个白眼:“什么柿子拿铁,叫‘柿柿如意’。”
“柿子也不贵啊,干嘛用浓缩糖浆啊。”
张小俏打了个呵欠,不以为意地说:“哪家咖啡馆真用鲜果给你做啊,成本不好控制不说,出品也不稳定,啧,我说仝米,你也做了这么久餐饮行业了,怎么还这么理想主义?”
嘁,奸商,几毛钱的一坨酱,换了个风味,涨了好几块钱,仝米向来对科技狠活嗤之以鼻。
但她不能说,她要是说了,她都能想到张小俏会怎么怼她。
你脸上的科技狠活儿你不就很受用吗?
“你穿成这样是要干嘛?”
仝米直起身子,煞有介事地说:“今天万圣节啊,我们酒店有着装要求的!”
去年的万圣节,仝米被一堆烂事绊着,没心思玩这一出,结果她进了厨房,大家都跟她一样。
上头一问,他们好像商量好了一样,说自己Cos的是《料理鼠王》,那确实没法找茬。
他们还在餐厅门口摆了一个两米高的蓝耗子。
“那你这是……Cos的游戏里的?”
仝米摇摇头,她Cos的是格温啊,不是英雄联盟里的格温,而是蜘蛛侠的格温。
张小俏一脸茫然,她既不打游戏,也不爱看电影,她只喜欢看耽美。
一到这种时刻,仝米就格外地想念张翰文,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社交的圈子货不对板还是她强行闯入了不属于她的圈子,总之,她渐渐失去了分享欲。
到了她这个年纪,自我定位很尴尬。
脱离了熟悉的圈子,社交欲望降低,交朋友变得很难。
她未婚未孕,首先,就与已婚宝妈的圈子绝缘。
其次,处在这个阶段,不少人焦虑自己的人生大事,围在一起总会释放焦虑。
仝雅玲有一点是仝米故意找茬都挑不出来的优点——她从不催婚。
或许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态度,也或许是认为自己没资格。
总之,仝米没有同龄人被家长催婚的压力,她也就不想给自己上压力。
再次,她深知自己没有上进心,那些野心勃勃的女性坐在一起总会探讨如何搞钱,她们化着精致的妆容,一身价格不菲的套装,谈起市场头头是道,仝米根本插不进去话,反而容易露怯。
三十多岁的网瘾中年少女,没有职业规划,也没有对未来的规划,还会在深夜对着二次元漫画哭得稀里哗啦的恋爱脑女性,怎么看都是个loser.
仝米时常在深更半夜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是一个好看的废物。
然而,跟张翰文在一起的时候,这种念头一次都没有冒出来过。
跟张翰文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什么年龄就该干什么事,而是不管什么年龄,想干什么事就干什么事地哄自己开心。
她这一身不是为了海德的万圣节,而是张翰文他们公司的万圣节。
这是方同跟她说的。
今天,他们公司内部举办万圣节晚会,他旁敲侧击过张翰文,他没打算带女伴,仝米觉得,她的机会来了。
尤其是听张小俏说,她跟张翰文分手前,张翰文是打算求婚的,这就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就算张翰文不能立刻接受她,但也不至于当着众人面不给她面子。
然而,仝米从进他公司的写字楼起,就觉得出师不利,这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要不是大厅装饰着万圣节主题的南瓜灯,她险些以为自己记错了日子。
等她推开了张翰文所在工作室的大门,她彻底傻眼了。
一双双沉浸在社交中的眼睛看过来,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耐人寻味,原来,他们的万圣节晚宴只是借着这个由头,举办了一个正常的晚宴罢了,不用cos。
仝米迎着众人匪夷所思的目光在人群中找到张翰文,她大方地笑了笑,迎上去,亲昵地环住张翰文的胳膊,说:“我以为你会穿蜘蛛侠的衣服呢。”
张翰文的身子在她接触到自己的那一刻就愈发僵硬,他几乎大脑空白了十几秒,看着仝米求助的眼神,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把酒杯递给她说:“今天早上太忙了,没来得及穿。”
仝米被尬出的一身汗,总算是凉下去了。
慌乱的心跳也渐渐恢复正常,张翰文果然没法拒绝她。
持续两个小时的晚宴,仝米一直挂在张翰文手臂上不曾离开,似乎在场的所有人都默认,她跟张翰文关系不一般,张翰文不解释,也不反驳,直到晚宴结束,仝米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张翰文在吸烟区等他。
明灭的烟头照不亮他的脸,他隐的黑暗中的表情忽然让仝米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张翰文,对不起,我忘不了你。”
张翰文不看她,吐出一口烟,漠然地说:“可我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