仝米乍一听,心凉了半截,转念一想,自己那么过分,张翰文没消气也是应该的,她嬉皮笑脸地拽了拽张翰文的袖子,卖乖卖俏地说:“哎呀……我知道我错得离谱,给个机会解释一下呗,帅哥?走,我请你喝一杯。”
仝米连哄带骗把张翰文拽出公司大楼,站在写字楼门口抱着手机开始搜索最近的酒吧。
城市上空飘落的雪花不一会儿就薄薄地铺在她的头顶。
一阵一阵的穿堂冬风往她的脖子里钻,她的手指冰凉僵硬,划着手机,小声嘟囔着:这家太远,这家太吵,这家空间太逼仄……
她有些急,余光瞥见张翰文就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她生怕自己太慢,他等不及要结束这一次见面。
“仝米——”
“快了快了!你要不先进去等,我叫好车你再出来。”
她拿出了全部的勇气来拖住他。
该死!忘了充电!
手机不停地提醒她电量不足,即将关机。
仝米咽了咽唾沫,眼底带着乞求看着张翰文,一出声,竟有些哽咽:“嗯,要不去我家吧,我手机快没电了。”
张翰文低声叹了口气说:“我给你叫车回去吧。”
“不要!”
仝米转身扑进张翰文怀里,用尽全力抱着他:“我不要!我要你跟我一起回家!”
张翰文一动不动,没有回应那个拥抱。
“张翰文,我错了,是我太自私了,我太在乎你了,我也很害怕,我怕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就会逃离我,我疑心重,我自卑,我悲观,什么事都会做最坏的打算,我知道是我的问题,是我伤害了你,你不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我一定改,只有你,只有你能治我啊!”
仝米的声线颤抖,带着哭腔,再抬头的时候,眼角红色氤氲,鼻尖通红。
张翰文微微皱了皱眉,低下头看她,眼底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和不舍,还有难以抉择。
如果仝米半年前能跟他说这样的话,或许能让他欣喜若狂,哪怕是三个月前,在汉堡节碰见的那一次,都能让他不顾一切,拥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仝米,都过去了。”
仝米嘴巴一憋,哭出声来:“可、可我没过去啊!我爱你啊,张翰文!”
她抱得更紧了。
张翰文心如刀绞,他看着眼前这个他等了许多年的女人,过去的种种历历在目,在他胸口腾起一股又一股的热浪,然而那个安静的早上,他坐在床边一遍又一遍读着那张便利贴‘对不起,分手吧’的时候,他从未感受到如此巨大的空虚和迷茫填充着他整个胸口,又堵又闷,像一双看不见的手企图撕裂他的胸膛。
他恨过仝米,也怨过仝米,然而这一刻他看着仝米哭得这样无助,这样放下自尊乞求他的原谅,他知道自己的心里还有她,但是对她多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张翰文从未感受过那样疼痛的伤害,他想,或许仝米也被这样伤害过,她也这样痛过,所以,更加难以原谅她。
张翰文深呼一口气,抬起胳膊环住仝米,用安慰的口气说:“仝米,会过去的。”
仝米把他的回应当作鼓励,她踮起脚尖寻找他的唇,然而触碰到的一瞬间,仝米只觉一片冰凉,紧接着头皮一紧,针扎一般。
她还纳闷怎么亲个嘴跟触电了一样,低头一瞧,自己的藏在假发底下的头发被什么钩住了。
仝米抬手捞住张翰文领口滑出的项链,上面套着一枚戒指,是卡地亚的情侣戒。
张翰文脖子上戴的是男款。
仝米的心跳好像停了几拍,忽然她用力一拽,头皮又是一阵刺痛,她缓缓把缠着几根头发丝儿的项链塞回张翰文的领口,放下脚尖,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抱歉地说:“对不起啊,我、我不知道,你、我以为、可能、方、我问了方同……”
仝米丧失了全部的力气,拼凑不出完整的句子,她低头讪笑一声,落寞地说:“算了,你值得更好的,再见,张翰文。”
张翰文所有的情绪堵在胸口,他想解释,但好像,被仝米吻过的唇,像打了封印,张不开,他默默地注视着顶着一头金发的仝米跑出写字楼,他想,或许,仝米的病也传染给了他。
伤痛总是会带来成长,不管你二十岁三十岁,或者五十哪怕六十,经历过伤痛,总会看开一些事情。
继续生活和解决问题永远是人生的主题。
有些人怯步不前,有些人勇的横冲直撞。
比如说方同。
他听了仝米的主意,用迁户口的名义骗他爸妈把户口本寄到江州,仝米陪着去金店买了五金,在一个晴好的冬日,小心地捧着这些金贵出现在张小俏面前。
张小俏当场呆立,怔怔地看了半晌,然后拿出厨房秤,去除毛重,把这一堆金子称了称。
一共94.5g.
张小俏撅了撅嘴,嘟囔着:“怎么还不到100g”
仝米翻了个白眼,“你算广东人还是湖南人?”
张小俏梗着脖子说:“怎么啦!广东人就不能收100g的金子啦?”
仝米看她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明明都心花怒放了,恨不能立马吹吹打打给自己盖上红盖头,这时候装上了。
方同嘿嘿一笑,从口袋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在电子秤上,正好凑成100g,还多了0.5g。
张小俏笑了,方同也笑了。
俩人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扯了证。
结婚证上的张小俏笑得像一颗红苹果,弯成两条缝的眼睛里藏着幸福。
方同为了感谢仝米这个中间人,原本打算买些贵重的礼品投其所好,可张小俏说:“不用,以后她来喝咖啡,我给她一折就行了。”
张小俏说,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了,让方同不要乱花钱。
婚期定在五月,春暖花开的日子里。
***
冬去春来,转眼又是一年。
方同跟张小俏的婚姻生活已经如胶似漆地过了好几个月,他俩扯证这件事,除了当事人和身边的人知道,其他人一概不知。
“你打算什么时候办酒席啊?”
张小俏拨弄着手上闪瞎人眼的大金镯子,低头不看仝米,言不由衷地说:“我这是二婚了,办不办酒席没那么重要了吧,到时候请大家吃个饭收点份子钱得了。”
或许旁人不知道,但仝米能一眼看穿张小俏的胆怯。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对抗那些反对的声音,一边又惧怕反对的声音太大足以冲垮她得来不易的幸福。
仝米有些心疼张小俏,刚要劝她大胆点,张小俏来了一句:“我怕你看我太幸福,你孤家寡人容易心理变态,我也是为你着想啊!”
“……”
“嗯……”仝米无奈地点点头:“还真是会替我考虑呢。”
她话锋一转说:“就是可惜看不到双方父母吃屎绿了的脸,平白少了一出乐趣。”
她这么一说,张小俏来劲了,“对啊~大庭广众之下看他们下不来台又死抱着面子不敢发作的样子,还真是一出好戏呢!”
仝米笑得阴险,她就知道张小俏吃这一套。
晚上,仝米思来想去给仝雅玲打了一通电话,电话接通后,仝米听见那边传来嘈杂的油烟机的声音。
“你怎么这么晚才吃饭啊?”
抽油烟机轰鸣的声音停下来了,仝雅玲清了清嗓子说:“下午那会不饿,快睡觉的时候,觉得有点饿,就把剩菜热了热,你吃了吗?”
仝米哼笑一声,她已经无数次告诉过仝雅玲过了七点,她是不吃晚饭的,除非特殊情况,然而每回接通电话,不管早中午晚,仝雅玲都要问一句,你吃饭了吗?
“张小俏要结婚了,你来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想让我去吗?”
怪了,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问我干嘛?
仝米习惯性地想怼她,转念一想,仝雅玲这句话应该不是在挑衅她的耐心,而是征求,毕竟,同样孤家寡人的仝雅玲放飞自我,连饭都不按点吃了,她可能真的拿不了自己的主意。
“你来吧,待一段时间,等张小俏结完婚,我也要走了。”
翟子城在云南的项目要启动了,催了仝米好几回,仝米也是在等吴娜回来,才准备正式申请离职。
“你、你又要去哪?”
仝雅玲似乎急了,“你是不是看张小俏结婚,你心里不舒服,你跟那个张什么……又没成,你是不是又要跑啊?”
仝米想了想,这回还真不是因为张翰文才想跑,是因为答应了翟子城,她也想换一个工作环境。
仝雅玲不能理解,仝米好像永远无法在一个地方扎根,连自己的家乡都留不住。
就像仝米无法理解,一个人在一个地方扎根久了,明明觉得生活枯燥乏味厌倦了一成不变的现状却不愿改变一样。
“去云南,那边有个项目,有人找我过去负责。”
“云南……离我更远了呀……”
仝雅玲的语气有些落寞,那些从前她拼命想抓住的一切,都没抓住,那个常在她身边缠着不肯走的仝米,却越走越远。
仝雅玲从没有真正的一个生活过,未出嫁的时候在父母家,后来跟了李绍军,再到何志铭,五十多岁了,父母不在了,没有伴侣,女儿也在遥不可及的地方,仝雅玲忽然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以及孤独。
短暂的自由过后,她多出了大把时间体会孤独,她不禁想,仝米是不是也以年为单位,时常这么过着日子。
她喜欢孤独吗?她适应孤独吗?还是在忍受孤独。
“小米……”仝雅玲的语气有些低落,“你还会回来吗?”
仝米没听出来仝雅玲的异样,只觉得她问了一句怪话。
“回来啊,我房子都买了,不回来去哪啊?”
仝雅玲问的是:仝米,你还会回到妈妈身边吗?
可她不敢自取其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