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这天,秦素兰看见又高又壮的方同,龇着个大牙的嘴就没合拢过,泪眼婆娑地把一张银行卡塞到夫妻俩手里。
倒是方同的爸妈态度颇有些耐人寻味,孔孟之乡的礼仪名不虚传,心里头已经把这对新婚夫妇吊起来打了几百遍了,脸上还是挂着礼貌的笑意。
“诶,你瞧瞧,方同爸妈笑得AI似的,感觉下一秒就要崩成马赛克了。”
方同爸妈什么表情,仝米根本没兴趣看,要看也得看张小俏,那才是一绝。
张小俏穿着中式大红喜服,屁股后头还甩着一个小布包,她跟一旁穿着中山装的方同挨着桌子敬酒,每收一个红包,她自然地像插秧一样丢进屁股后头的布袋里。
她只进不出,成了化成人形的貔貅。
“仝姨!你看那个是不是我小爸啊!”
原本在一旁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的谭初尧忽然抬头指着不远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仝米看见了张翰文,她一点也不意外,方同结婚他不可能不来,唯一意外的是,他是一个人来的。
这是一个小型婚宴,满共不到十桌,张小俏只是找婚庆布置了一下现场,连司仪都没请,视线环一圈,认识不认识的人都看得到。
张翰文也看到了仝米。
两人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笑了笑。
仝米低下头,指着谭初尧的作业,说:“赶紧写你作业吧,眼珠子不要乱转。”
丁昭昭没见过张翰文,看仝米的态度也知道,那个男人就是能让百年不运动的仝米,大脑抽风去爬山的人。
“怪可惜的。”
丁昭昭默默地说了一句:“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吗?你们还有机会吧?不然你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仝米摇了摇头,张翰文是个很好的人,他知道今天这个场合仝米必然到场,所以他才一个人来的。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替仝米考虑。
一想到这,仝米心塞,这么好的人,她当初也不知道作个劲儿。
“我要去云南的事还没跟张小俏说,你别漏了昂,诶?对了,你怎么这回提了这么多行李来?怎么要带着谭初尧出去玩吗?他不上学吗?”
丁昭昭苦笑一声,沉默起来,仝米就知道他们夫妻俩出问题了。
丁昭昭从她姐姐的律所出来了,她实在是受不了她姐姐对她颐指气使那个劲儿,她自己找了一家律所,做起了公益律师,尽接一些吃力不讨好的案子。
帮农民工讨薪,帮孤寡老人争取补助,帮拖欠工资的外卖员讨薪,要么就是帮遭遇职场霸凌的实习生讨公道,这些案子,容易得罪真正的财神爷不说,还时常徒劳无功。
原本他们家,她和老谭的工资加在一起还了房贷,绰绰有余,眼下她做了公益律师,收入不稳定不说,还要自己倒贴钱,老谭没有说什么,她的公婆不愿意了。
谭初尧马上升初中了,又是谭家的独苗,公婆想让他们送谭初尧去国际学校读书。
她公婆说本来谭初尧小学就该进国际学校,要不是考虑小两口经济压力大,也不会等到该上初中了才提,基础都落下了。
仝米没有孩子,对这方面完全不了解,上下嘴皮一碰说:“去呗,穷啥也不能穷教育呀。”
丁昭昭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去了你给钱啊!”
仝米哈哈大笑,说:“你,我都供出来了,还怕一个谭初尧吗?”
丁昭昭无语了,她是真的站着说话不腰疼,国际学校一年学费十几二十万,上几年,一套房就扔了,更何况,就是上了国际学校毕业到社会上找工作,也被统称为应届生,收入不一定比九年义务教育出来的高,但她最担心的是,谭初尧进了国际学校难免生出攀比的心,那时候爸妈无法满足他的时候,一定会心生怨气的。
仝米被高昂的学费惊得张大了嘴巴,“夺少?!二十万?!”
她斜身看了看谭初尧说:“我们小小谭这么聪明,进不进国际学校,以后都能上清北吧?”
谭初尧抬起小脸看着仝米,认真地说:“仝姨,我都跟我妈说了,我不用去,我爸爸那么聪明,我妈妈那么能干,我不会比别人差的。”
丁昭昭作为母亲,听到孩子这么说,心潮澎湃,动情地撸着谭初尧的头发说:“是呀,我们家尧尧可是天降文曲星,到哪都能发光发热。”
“啧啧……”
仝米看着沉浸在母慈子孝的两个人,露出嫌弃的表情,往嘴里塞着花生米,瓮声瓮气地说:“那你赶紧把自己锁雷锋里,过个十几年,谭初尧就能高中状元衣锦还乡去接你了。”
她又觉得不对劲,转头问:“欸不对啊,你们母子俩都达成一致了,你还在那凡尔赛什么,你家谭帆是个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总不能这回不听你得了吧?”
问题就出在谭帆身上,他是家里爸妈砸锅卖铁供出来的高才生,当初国内就业环境不如国外,他是想去国外发展的,但家里实在是无能为力,他只好在国内就职,这些年确实做得不错,但也快四十了,国内的就业市场不知道刮了什么妖风,超过三十五的同事人人自危,面临优化。
谭帆作为一个资历深又勤勤恳恳二十几年为公司打江山的老人,他也怕被公司断崖式优化。
如果谭初尧早早接触国际教育体系,以后出国发展事半功倍。
“三十五啊……”仝米喃喃自语,三十五就到国内的斩杀线了吗?她没正经在大厂或者体制内上过班,她从来没有这样的危机感。
“三十五连公务员都考不了,要是真被优化,我们家老谭就要去开网约车了。”
哟,仝米心里咯噔一下,这么严峻吗?为什么呢?三十多岁正是精力充沛,社会经验丰富的年龄,怎么就要被淘汰了。
真是个畸形的社会!
仝米一想到自己就快三十五了,还不上不下,心里有没由来的一阵烦躁,冲丁昭昭发了一通牢骚:“你们这些已婚有娃的人真会制造焦虑!姑奶奶本来无忧无虑地还想着集齐十二星座十二属相,让你这么一搅和,没心情了,你以后少跟我玩!”
丁昭昭被气笑了,她无奈地看着仝米这个巨大的鸵鸟,好像把脑袋插进沙地里,一切就都与她无关了。
张小俏跟方同敬酒刚好敬到她们这桌,仝米黑着张脸,丁昭昭一脸气儿不顺的样子,张小俏乐了。
“哎哟,我结婚,你俩垮着个臭脸,别人看了还以为是方同的前任呢。”
仝米委屈极了,站起身把酒一口蒙了,急赤白脸地指着丁昭昭说:“你看她!她非要跟我说什么中年危机,搞得我都想赶紧投资几个墓地,选个好日子走了算了!”
丁昭昭也不乐意了,仰起头蒙了酒,义正词严地说:“我是为你好,你——”
说到一半,丁昭昭打住了,仝米辞职跟一个不靠谱的二世祖去创业这事她本来持保留意见,眼下又不好在张小俏面前点破,话锋一转说:“你是活到35就不活了?一点都不为以后做打算吗?”
两人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攻击起来。
张小俏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俩一眼,没好气地说:“小丁是为你好,你一天天混吃等死还听不得良言相劝,还有你,丁昭昭,你要是怕老谭失业,你就正经找个律所接营利性强地案子,别一天天又当又立。”
说完,她片叶不沾身地走了,留下两个女人大眼瞪小眼。
她俩气鼓鼓地坐在椅子上,谁也不愿意搭理谁。
婚礼结束后,张小俏忙着应付宾客,仝米上了个厕所回来,发现丁昭昭跟谭初尧都不见了,她撇了撇嘴,去长辈那一桌找仝雅玲。
正要跟张小俏打个招呼就走,张小俏百忙之中拉住她,皱着眉头说:“你是不是又说小丁了?”
“啊?”
仝米一脸懵逼,张小俏刚才敬完酒,她俩就没说话了,“我才懒得跟她废话,好日子过多了,开始散播焦虑了,烦死了!”
张小俏叹了口气说:“你看看你,难怪小丁什么都不敢跟你说,小丁刚走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哭了?不至于吧!”
仝米心乱如麻,她余光瞥见张翰文正朝门外走去,她想在走之前再好好跟他说两句话。
张小俏见她东张西望心不在焉,拉着仝雅玲的手说:“阿姨,你说说她,她上学的时候就这样,人家小丁带着孩子来,她一点面子都不给,给人说哭了。”
仝雅玲看看张小俏又看看仝米,难为情地应着,心想,她自己都是仝米的手下败将,哪敢说她啊。
仝米拽着仝雅玲匆匆忙忙出了酒店大堂,一辆特斯拉正从他们跟前开走,仝米轻轻叹了口气,目送着车子走远。
“那个是张翰文吧?”
“嗯。”
“你要是实在喜欢人家就跟人道个歉,好好聊聊呗。”
仝米转过脸看仝雅玲问:“当初我爸要是跟你道歉,你会原谅他吗?”
仝雅玲愣了一下,当初她其实没有那么想离婚,哪怕是知道李绍军出轨了,只要他好好道个歉,仝雅玲是怀着给他第二次机会的决心。
可惜李绍军没有,他铁了心插高门,连孩子都不要。
“我跟你爸过了十年,他出轨了四年,但至少那六年,他都是全心全意地对我好,让我完完整整地幸福过,我现在不恨他,也没有后悔过。”
她只后悔,她的人生中,留给仝米的时间太少了。
幸福通常以瞬间为时间单位,只有平淡是以日子为时间单位。
她是说,漫长平淡的岁月,通常都是以那么几个幸福的瞬间作为养分灌溉人生的。
仝米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半天说了一句:“怎么?最近又开始看严肃文学了?”
散步回家的路上,仝米心不在焉的,她发现除了自己身边的人在无意识地散发焦虑,连各大社交软件也是。
以前打开小某书刷到的都是那些大玩家在全球各地体验生活,要么就是娱乐圈的瓜,有一天她手贱点开了一个叫作‘30+有多少存款才算合格的帖子’,好家伙,这一类话题就像小鬼儿一样缠上来了,在小某书上,存款没有100个好像都不配活着。
要么就是,‘我快四十了,还能嫁得出去吗?’
哎呀,仝米一看到这种标题,都有一种想把手伸进屏幕里扇对方一巴掌的心思,那么想结婚,早干嘛去了?
还是,这个世界有指标,这一世没有结婚生子,下辈子不配投胎做人?
“小米,你想喝奶茶吗?妈妈给你买。”
仝雅玲忽然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偏头一瞧,奶茶店门口排起了长队,她心里纳闷,什么奶茶,这么多人排,一杯动辄二三十,那她高低也得尝尝。
等她站在队伍末尾,抬头瞥见门店落地窗户上贴着招聘启事,翻了个白眼。
连奶茶店招人都招18-35的,工作不给三十五以上的人提供,却指望她这个快三十五的人消费?门都没有!
这破奶茶不喝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