仝米跟三三钓了几尾肥鱼拎着下山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俩人有说有笑地进了门,三三爸正在劈柴,看见她们脖子伸了伸往后面看,狐疑地说:“那个胖娃儿呢?”
仝米一听这话,脸都吓白了,冲进房间看见她行李都在,好像没回来过,她出来冲三三摇了摇头,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天黑得快,又会下雨,张小俏该不会是半道下山的时候走岔了小路,困在山上了吧。
“完了,张小俏要是死在山上做鬼不会放过我。”
人群聚集的山林附近很少出现攻击型野兽,但蛇虫鼠蚁惯会夜晚出没,尤其是万一碰上竹叶青,那可是要命的!
当即,俩人二话不说,攥着手电筒往山上去了。
最后一点夕阳一眨眼的功夫就沉下去了,天边微弱的亮光穿不进茂密的林子,林间偶尔有簌簌的雨点落地的声音。
仝米跟三三全副武装,在林间有足迹的小道上喊着张小俏的名字。
“仝米!仝米!”
这喊声由远及近,细听还带着颤抖的哭腔,似乎内心压抑着极大的恐惧。
仝米跟三三赶忙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寻过去,在一棵大树底下看见了瘫坐在地上的张小俏,她的身边滚落了一地五颜六色的小果子。
张小俏一看见仝米,咧着嘴“哇!”的一声哭出来,“仝米……我……我是不是……要死了……哇啊啊啊……”
仝米的心都揪起来了,她蹲下身拍了拍张小俏的脸,看着她丢了一地的野果子说:“哪那么容易死啊,那么多好吃的还没进肚子里,死了多可惜。”
张小俏哭得停不下来,顺着她的目光,仝米看见她的脚腕殷出一大片鲜红的血迹,她心里咯噔一下,说什么也得给她把毒吸出来,就算不幸也中毒了,埋在大山里也算作伴了。
“你别怕啊,我看看。”
仝米小心翼翼地掀起张小俏的裤腿,把袜子翻下来,一条胖乎乎软哒哒光溜溜的大虫子正吸附在她的脚踝上。
仝米看了一眼三三,三三把背包取下来,开始准备东西。
“我才刚结婚,嫁了一个那么好的老公,尺寸到胃的老公,我还没在云端待够,我就……我就……呜呜呜……”
她呜咽着,委屈极了。
“我对你不好吗?我把我的小金库都掏干净了,我为了你……我……我做了那么多……我是为你好,你、你还怪我,呜呜呜……”
成年人擅长撒谎,狡辩,自欺欺人等等,唯独不擅长承认自己有错。
“张小俏,你说这话可就没良心了,咱俩之间要是只有你单向付出,你还上赶的跟我做朋友,是有什么受虐倾向吗?我能接受你现在的样子跟你做朋友,你干嘛总是企图改变我呢?我是不是从来没说过让你减肥,让提升学历,让你学习穿衣打扮呢?没有吧?你总把我的事当成谈资能显得你很酷吗?我告诉你,一点也不酷。”
“我——”
仝米的攻击力显然不弱,张小俏才明白,从前她只是让着她,真刀真枪地对上了,她张小俏浑身上下都是仝米可以攻击的点。
“那你说呀!你说呀!你都不说!”
张小俏气疯了,她都被蛇咬了!她就快死了!仝米居然还在教训她!
仝米盯着三三往张小俏的伤口上滴风油精,然后轻轻拍打。
啪唧。
那条虫子掉下来了。
三三往她的伤口上喷消毒杀菌喷雾的时候,一阵刺痛,痛得张小俏大叫起来:“啊!!!保大保大!一定要保大!”
什么玩意儿!
仝米给气笑了,她晃了晃张小俏的脑袋说:“欸欸欸!别嚎了!山蚂蝗昂!死不了!”
张小俏的回过魂了,她直起身一看地上那条扭来扭去的山蚂蝗,气不打一处来,抄起手边的石块,砸了个稀巴烂。
两人驾着张小俏下山,张小俏看了看三三欲言又止,三三似乎也觉察到了,臭屁地说:“我可不会道歉。”
张小俏脸一红,支支吾吾地说:“谢……谢谢你啊。”
“不客气,我也不是因为你,人和人之间有很奇妙的磁场,咱俩磁场不对,不用勉强做朋友,哪怕是为了仝米,也不用委屈自己。”
张小俏瘪了瘪嘴,小声嘟囔着:“谁会为了她!我有律师朋友了,也有咖啡师朋友,还有做设计的朋友,还想……还想交一个心理咨询师朋友……”
“嘁,”三三嗤了一声,勾着嘴角说:“你不用跟我做朋友,用我的时候,付费就行了。”
仝米丢给三三一个眼神‘还得是你’,她忽然想起张小俏刚才以为自己要死了喊的那句话,什么保大?给她的肠炎药她一粒也没吃。
“诶?张小俏你是不是怀孕了?”
张小俏倒抽一口气,咬牙切齿地瞪着仝米,这本来是个惊喜啊!
“看来是了,方同可以啊,一发入魂,”仝米若无其事地调侃说:“我可不给你孩子当干妈,你死了这条心。”
“仝米!”
张小俏要气死了,怎么会有这样冷酷无情的女人!
“张小俏,”仝米的语气忽然软下来了,她深情款款地望着张小俏:“刚才是我语气重了些,我不喜欢你挑我毛病,不喜欢你拿我的私事当作谈资,不喜欢你因为我跟你不同就阴阳我,等等,这些事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你,是我问题,对不起。”
张小俏愣住了,刚要解释。
“但我没有企图改变你,毕竟大家都三十多了,已经共生三十多年的脾性很难改了,仝雅玲快六十了,照样死不悔改,这些都没关系,缺点再多,也改变不了你本身就是个很优秀的人,所以吸引着我靠近你。”
张小俏吸了吸鼻子,眼眶发酸。
“那你……”
“哎呀~我俩天下第一好行了吧?你就是变成双马尾,我都把你揣兜里给你掰小饼干。”
张小俏嗤了一声,“谁稀罕啊!”
担惊受怕了一天,张小俏把一整锅的鱼汤都喝干净了,三三妈每回盛饭都压实了,仝米看张小俏一伸胳膊要添第三碗饭的时候,担心起来:“诶诶,吃饭也不是这么个吃法吧?你别撑着了。”
张小俏扭着腰不服气地说:“我肚子里还有个小人要吃饭呢。”
张小俏只觉得,明明三三家的灶台上没几样调料,怎么她妈做的饭这么好吃啊!
然后半夜就起来吐了。
她吃撑了。
仝米无奈地轻拍她的后背,说:“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张小俏鼻涕眼泪齐流,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嘴上依然不甘示弱:“怎么?你嫌我给你丢人?”
要说丢人,哪有仝米丢的人大。
仝米之所以把头发剪了,就是因为有一回跟三三上山,听着林间簌簌的声音以为是下雨,结果是山蚂蝗掉脖子里了,软黏冰凉的触感把仝米的魂都激出来了,尽管三三扯着嗓子喊她不要动,她根本不听,撒丫子往山下跑,那时候让她去百米跨栏,估计都能夺冠。
她跑得乱七八糟,头发也散了,好死不死冲过一根低低的树枝底下被挂住了,还缠得牢牢地,她都能听见几百根头发跟头皮告别声音。
然后就是响彻山林的放声大哭!
三三追上来,割断被树枝缠住的头发,开始找山蚂蝗,仝米脱得都只剩下内衣了,没看到一只山蚂蝗的影子。
两人一合计,估计是刚落下还没吸住,仝米发疯似的狂奔就把它颠下去了。
三三看她一副狼狈样,刚想笑,结果仝米劫后余生哭得更惨了。
她哭哭啼啼地穿衣服,穿好衣服站在树底下,仰着头,张大嘴巴号啕大哭。
她怕又有山蚂蝗掉下来,但又闭不上嘴,止不住哭声。
三三叹了口气,从包里摸出一件雨衣,给她穿上,仝米坐在地上哭,三三在一边百无聊赖地捡了根树条抽打树上的虫子。
这种突如其来的悲从中来,是一件一件从她脑中一闪而过的片段唤醒的,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做了错误的选择,没苦硬吃。
幼年时的谨言慎行企图用自己的懂事博取大人的关注却成了最不用担心的那个,她连叛逆期都没有,她时常想,她如果那时候就开始犯浑,是不是小时候会过得更轻松些。
成年后,她为了快速变现选择了一条捷径,她明明不比丁昭昭成绩差,可她放弃了继续深造,放弃了日后可能成为跨越阶级桥梁的专业一脚踏进服务行业,又把辛辛苦苦赚的钱用来讨得母亲的爱,她用前途换取亲情,交易失败。
她明明从霍楠闪躲的眼神中发现端倪,明知他非良配,却由着自己配合他PUA自己,为了留住一个不安分的恋人,她倾尽所有,就像仝雅玲当初为了留住李绍军,给他生了一个孩子,而自己把安身立命的资本一股脑跪着呈给霍楠。
她的人生总是这样循环往复,一旦有起色,她那与野心不匹配的欲望就会冒出来上蹿下跳,怂恿着她去冒险,最后一败涂地。
她想摆烂,可欲望从不允许她萌生摆烂的念头。
她就这么折腾着,把自己的人生当作筹码押注。
迄今为止,她从没赢过。可她也不敢后悔,一旦全盘否定,她根本没有办法再走下去了。
能不能有个人告诉她,这一生到底要怎样,才能过好呢?!
或者,哪怕有人告诉她,到了这一步,她已经做得很好了……
仝米内心的呐喊回荡在空荡荡的林间,身后茂密的树林堵住了她的过去,前方是望不到蛛丝马迹的未来。
仝米的肚子“咕噜”几声,她饿了,哭声渐渐小了,断断续续。
她大口呼吸,平复情绪,一条山蚂蝗吓得她给自己的前半生哭起了坟。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矫情啊……一个虫子我……”
三三把树枝条从裤子上的皮带扣穿过去,绕了一圈,打了个活结坐在仝米身边望向远处说:“没有啊,你只是需要一场自我哀悼,妥善处理过去没有被你重视的情绪。”
三三平静地说:“眼泪,悔恨,不甘会汇聚成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推着你往前走。”
一条奔流不息的河……
仝米想,那她的那条河一定很汹涌。
“谢谢你。”
“眼泪是你自己的,情绪也是你自己的,是你自己发起的一场治愈,我只是解释给你罢了。”
张小俏听完,沉默地想,她来的时候就觉得仝米有变化,但说不上是哪里,总觉得她越来越从容,不是从前那种装出来的从容,原来是有一个野生心理医生在她身边。
张小俏待了十多天,就被仝米轰走了,她怕她看不住张小俏,弄个一尸两命,业障就深了。
张小俏走的时候欲言又止,不知道下一回见面是何时了,再见面的时候,她俩还会像从前一般吗?罢了,她的人生轨迹都发生了变化,更何况仝米呢。
车子一启动,扬起一片尘土,仝米擦了擦眼角说:“咱去昆明吧?”
“干嘛去?”
“我好几个月没有见过男人了~”
“我爸不是男人吗?”
“……”
她要看那种年轻帅气有腹肌又会扭屁股的男人。
那得去大城市看,穷乡僻壤可没好看的男人。
翟子城收到仝米的高铁报销单的时候,问她:“你去昆明干嘛?”
“我去斗南花卉市场,看看有没有可用的食材。”
“噢……”
翟子城点了点头,“顺便找几个稳定的供货商,咱们酒店也要花。”
仝米答应得痛快,转头进了昆明最火的夜店。
台上那些妖娆,又美好的肉体,让仝米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
自打她剪了短发,似乎与异性绝缘了,其实三三的手艺不错,剪的短发看起来俏皮可爱,但仝米高,来了云南也不穿高跟鞋和裙子了,老是一条牛仔裤搭各种衬衫恤,要么就是一身运动服,要不是三三说她看起来像青春洋溢的男大,她还纳闷怎么找不到男人了。
她像个短发。
跟常在她身边的三三像一对儿。
她俩坐在音乐轰鸣的俱乐部里快俩小时了,酒都下去半打,没一个人上来搭讪,仝米目光瞟来瞟去,一点方向有几个男孩时不时地往她们这边瞟。
仝米凑近三三说:“诶,我看他们好像对我们有点意思,但可能以为我们是一对,你……你帮我聊一聊?”
三三想了想,抓起一瓶酒,到了那桌散台,挑了一个模样最好的,说了什么,两人频频回头看仝米,仝米煞有介事地坐直身子,装起来了。
过了一会,三三坐回来说:“看你手机,通过他的好友验证。”
仝米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点开微信,果然有一个好友申请,她看那个男生,那个男生晃了晃手机。
“真行啊你!三三!怎么做到的?!”
三三喝了一口酒,慢条斯理地说:“我说你被直女伤透了心,想找个直男调理,你知道的,男孩子嘛胜负欲强,他们那一圈可是打了赌的,看谁能把你掰直。”
“……”
“哈哈哈哈哈!”
背后忽然传来一阵放肆的笑声,两人齐刷刷回头,看见了翟子城和梁爽。
“欸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翟子城一脸无语,说:“你什么都发给我报销,我知道你的行程不奇怪吧?”
说着两人挪到仝米她们的卡座说:“我说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自己出来潇洒,把我们两个撂在山上?说好的共患难呢?”
“你还别说,仝米这发型蛮帅气的。”
“当真?不像微商女强人?”
“不像,像滑板少年。”
仝米心满意足地跟梁爽碰了个杯。
梁爽要回江州处理工作上的事,翟子城这回下来也是来送梁爽的,梁爽临走的时候拉着仝米的手说:“仝米,谢谢你呀。”
仝米挑了挑眉:“谢我什么?”
“没什么。”
说完,梁爽娇俏地眨了眨眼。
“嗐~天热的时候,傻子都知道大树底下好乘凉,现成的大树,不靠白不靠,再说,你读过书,他没读过,你俩互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