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鸟鸣伴随着第一缕阳光穿透窗帘,照了进来。
仝米打了个呵欠,睁开双眼,静静地发呆。
在山里的这些日子,是好日子,也是放大孤单的日子,她的内心获得了平静,但没有洗涤她污秽的心灵。
她打开手机刷了会儿视频,十有八九都是擦边男,各有各的风骚,各有各的风情,她甚至在收藏夹里给他们归了类:前摇长但惊艳的,直给肉弹轰炸的,还有那些楚楚可怜但支棱起来生猛的……
她在床上吱吱嘎嘎地乐,直到听见松鼠跑到她屋顶打架的时候,她伸了个懒腰起床了。
仝米站在院子里,双手叉腰,对着薄雾缭绕的湖面发出惊天动地的大喊:“哈!哈!哈!哈!”
她不是在大笑,而是按着三三教给她的方法,对着无辜的大自然吐浊气,然后再深呼几口气,把大自然的灵气吸干。
湖面的薄雾中隐隐约约露出一个黑点,似是有人泛舟,那人听见大喊,转了转身。
仝米收拾好下山去湖边,她要去讨薪。
她双手摆成喇叭花放在嘴边大喊道:“喂!吃人血馒头的资本家败家子!快过来接你姑奶奶!”
过了一会,那船慢慢漂过来,穿过云雾,看清船上的人是谁的时候,仝米脸都绿了。
她拔腿就跑,冲到客房部开始砸门,咚咚咚!
“翟子城你开门!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躲在里面,有本事你开门!”
过了好一会,翟子城裹着松松垮垮的睡袍,带着一脸起床气开了门:“你要干嘛?啊?仝米?你要,干,什,么?”
仝米目光向下盯着他露出来的小腿,扒拉开他进去,调侃地说:“欸你体毛这么重,你怎么不做体毛管理?你看你那小腿,我以为你穿毛裤了。”
翟子城深呼一口气,裹紧了睡袍,他发现仝米现在越来越肆无忌惮地调侃他,他可是她的老板,德本的太子爷!
最后他重重叹了口气,似乎是跟自己和解了,他一想到自己之所以选择仝米不光是因为她的能力,而是仝米只把他当作翟子城。
仝米进了客房二话不说兜了一圈,连衣柜都检查了一遍,最后坐在椅子上,心满意足地说:“还行,算老实。”
“你、你还替梁爽盯上稍了?”
梁爽是个好姑娘,捞,也是个好姑娘,重要的是,仝米跟她合得来,翟子城要是换姑娘换得太勤快,她不好培养间谍。
“她是个好姑娘,不跟你也能找个条件更好,你就不一样了,很难碰到她这样六边形的姑娘。”
“嘁……”
翟子城不服气地嗤了一声,抬腿上床靠在床头:“你一大早发什么神经?”
“嗯……”仝米装模作样思考了一会:“关于那个……树屋图书馆……你是不是找了设计师?是不是张翰文?还有……工资啥时候发?”
“张什么?你说的是谁?”
仝米懂了,翟子城贵人多忘事,见过一面的人,对他又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他是不会有印象的。
“设计团队,你找的是不是江州篱下设计公司?”
翟子城一愣:“你怎么知道?”
仝米头疼,那么多设计公司他偏偏找的是张翰文在的那家,那么多设计师,他偏偏找了张翰文。
想起万圣节那回出的洋相,仝米就尴尬。
“篱下有什么优势啊?非找他们?”
翟子城只觉得莫名其妙,仝米向来对这类事不上心,今天是不是大早上就吃了菌子,精神错乱了。
“啊?这……他们公司许多案例设计风格跟我们酒店很符合啊,而且这个设计师的作品,我亲自考察过,很出色的,尤其是他做的图书馆那个项目,获过奖的。”
哈?厕所都忘了做的设计作品还能获奖?
“你说的是那个没有卫生间的图书馆吗?那个在人民路边上,对面带个公厕的图书馆吗?”
“人家有厕所啊!你在搞什么呀?”
仝米沉默了,张翰文又骗了她。
“没什么,工资什么时候发?”
“滚出去。”
“好嘞。”
仝米悻悻地从翟子城房间里出来,她想起张小俏说张翰文恢复单身了,长久以来的骑驴找马让她觉得乏味,现在马自己溜过来了,她没道理不抓住机会。
她找前台问到张翰文的房间号,着手准备了一顿特供早餐,亲自送进房间,然后把张翰文房间里所有的纸巾都拿走了。
她鬼鬼祟祟躲在大堂的角落里看着张翰文往客房部去,过了一会,听见身边员工的对讲机里传来嘈杂的指令:“102客房,102客房,需要补一下纸巾。”
这边一收到,仝米就乖巧地说:“给我吧,我刚好顺路过去。”
仝米站在门口按了几声门铃,里面的张翰文说了一声:“进来吧。”
她用房卡开了门,攥着纸巾守在卫生间门口。
男人蹲坑的时候,就是他最脆弱的时候。
“张翰文,好久不见,你可以原谅我了吗?你想好再回答,我手里可攥着你的救命纸呢!”
里面一片沉默,过了一会,仝米听见了冲水的声音,心想,妈蛋!忘了把智能马桶拆了。
张翰文面无表情地从厕所出来,盯着嬉皮笑脸的仝米。
“冲……冲、冲干净了吗?还、还用不用纸了?”
仝米尴尬地把纸巾推到张翰文面前,张翰文拿过纸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说:“你们酒店能让你这么胡作非为,我看离黄也不远了。”
仝米心里一惊,这要是让翟子城知道,工资就别想要了。
她讨好地说:“这么久没见,我估摸着你也怀念当初在我家吃的那一口了吧。”
她煮了一碗三倍辣火鸡面,还把面条缠在法棍上。
“呵,”张翰文轻笑一声,说:“不怎么怀念。”
仝米没招了,臊眉搭眼地说:“抱歉啊,我让厨房重新准备。”
她刚转身,又想起了什么:“呃……我好几个月没发工资了,这事……咱能不能内部消化?”
张翰文弯了弯嘴角,这么久不见,仝米还是这么不着四六,他拿腔拿调地说:“看你表现了。”
张翰文来的时候,带着自己的团队,大家用过早餐就跟着翟子城去后山考察了,傍晚才回来。
酒店的员工大部分是本地的小伙伴,有几个勤快的一大早赶集带了好些吃的回来,仝米正跟他们坐在一起喝酒。
翟子城本着拉近员工距离的目的也凑了上来,他打眼一瞧,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桌子上整整齐齐码了七八个盘子,里面都是炸得油乎乎发亮的虫子,蜈蚣,蚂蚱,蝉蛹,竹虫,知了,还有蜘蛛!
密密麻麻,翟子城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仝米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夹起一只花蜘蛛怼到翟子城面前,说:“少爷,尝尝?”
“什么东西?!”
翟子城猛地后退,险些踩着张翰文的脚。
一个伙计笑着说:“这是花蜘蛛,《本草纲目》里说,花蜘蛛具有解毒和壮阳的功效。”
他一说完,大家哄堂大笑,翟子城脸上挂不住,小心翼翼地捏起蜘蛛脚,做足了思想斗争,故作轻松地说:“我觉得,人要敢于去尝试。”
说完,一整个吞了,脸色复杂地咽下去,缓了一会,神色恢复镇定自若地说:“仝米,一会儿大家要一起喝点,你来吗?”
翟子城疯狂使眼色,仝米装作没看见,说:“噢,厨房已经备好晚餐了,一会儿你们准备好,我们就上菜。”
翟子城皱了皱眉,做小动作,手指头戳了戳仝米的后背心说:“怎么?你不来吗?”
仝米站起身,拍了拍手说:“逢五逢十有大集,我明儿一早要下山赶大集,你们喝吧。”
翟子城“啧”了一声,说:“那我们现在就开始,你来吧,不耽误你。”
仝米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说:“我现在要去划船,看日落,怎么?该不会要扣我绩效吧?”
翟子城翻了个白眼,那表情就好像说:行啊你,仝米,说好的当牛做马,现在连酒不帮忙挡了。
仝米笑得得意,脑袋一甩,顶着翟子城幽怨的眼神擦身而过。
她是真的要去看日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山里待久了,她发现她不赶时间了。
仝米带着一瓶酒上了船,慢悠悠滑到湖心,往船头搁了一张抱枕,胳膊垫着脑袋,就躺下了。
湖面偶尔传来细微地噼啪声,湖底鱼吐得泡泡一个个碎了,夕阳的光晕泼在小船上,暖烘烘地,时间流淌得很慢,慢的她能记住此刻地感受。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了船桨滑动的声音,仝米嘴角弯了弯,坐起身,看着张翰文把他的那艘小船与自己的并在一起。
现在,其实是一个特别浪漫的时刻。
张翰文从看到仝米脸上那副‘我就知道你会跟来’地表情的时候就有些不爽,他知道,他又咬了仝米的钩,就像从前一样。
“好好看看吧,山里的日落只有那么一会功夫,一眨眼,太阳就掉下去了。”
微微徐徐,再也吹不起她的长发,仝米晒黑了,仔细看,甚至能看到她眼角的几颗褐色的晒斑。
俩人,就那么静静坐着,仰头望着褪去锐利的太阳,直到余晖托着山顶,把最后一点光亮施舍给这个世界。
“仝米。”
仝米回过头看张翰文,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戒指盒,仝米心想,那个就是他原本要拿来求婚的吧。
“嗯?”
扑通!
张翰文把胳膊伸出船身,一松手,盒子落入水中。
“你把它拣上来,我就重新接受你。”
迟疑的表情在仝米脸上一闪而过,仝米站起身,朝戒指掉下去的地方一头扎了下去,炸出了一朵巨大的雪莲花。
她甚至没有多余动作,多余的话语,就这么跳下去了!
张翰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倒抽一口凉气:“仝米!你快上来!仝米!”
他只是说说,他笃定仝米不会这么傻,可他没来得及,仝米竟然真的跳下去了。
湖面一波又一波的涟漪荡开,随后平静极了,没有人挣扎的迹象,张翰文趴在船边努力地看向湖的深处,墨而渊,世界安静了。
张翰文浑身的血液凝固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一句玩笑话,竟会让他永远地失去仝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