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过后的几天,仝米没有等来霍楠的质问,倒是等来了市场监督管理局对她的处罚公告。
缺乏第三类资质贩卖超出经营范围的产品。
罚款三万,店铺永久封禁。
许贺给她那点佣金还没捂热,都交了罚款。
“你说你,非要招惹那女的干嘛,这下好了吧,饭碗都丢了。”
张小俏戴着手套,举着榴莲,左右开弓,她的嘴巴在吃榴莲的时候,像一台永动机。
仝米默不作声地盯着银行卡余额,那后面几个零像一双诡异的眼睛嘲讽地盯着她,那笔钱是许贺的太太,庄琴打给她的。
那日婚礼她跟张翰文提前退场,正打算开车走的时候,远远地瞧见庄琴站在车前头。
仝米顿时有一种人赃并获的心虚。
张翰文不动声色低头看了她一眼说:“要不,你先打车走?我把车开到你楼下。”
仝米摇了摇头,裹紧大貂一脸就义的表情迎了上去。
她甚至仔细观察着庄琴的两只手,哪个手上戴的首饰多,她好躲着哪只手。
“你是……仝米?”
庄琴伸出的手没有扬起,而是端庄得体地握住仝米的手说:“我是许贺的太太,庄琴,终于见到你了。”
仝米的手冰凉,短暂地与庄琴碰过后,缩回袖口。
“许太太,我——”
“叫我琴姐吧,你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仝米连呼吸都慢了下来,拼命在脑中分析她语境,若是来兴师问罪的,该是‘你跟许贺的事’,但她说‘你的事’,这就很模棱两可。
庄琴见她面色紧张,从容地笑了,她本就是一副富家太太打扮,保养得又好,若不是那双充满阅历的眼睛出卖了她的年纪,称得上雍容华贵。
“我听许贺提过你,说你能力不错,帮过公司几回,上次会展还帮小怡签了个大单,”说到这,她顿了顿,耐人寻味地看着仝米,又有些赞许地笑了笑说:“可惜你不是我们公司的,不然提成还能多一些。”
说着,她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递到仝米面前:“你年轻,漂亮,有相关从业经验,人又机灵,可以考虑来我公司,我不会亏待你。”
仝米有些摸不清状况,这算什么?难道她不知道自己跟许贺的事吗?她怎么不撕我?
仝米的脑袋里冒出一串问号,这也太诡异了吧。
仝米狐疑地接过名片,名片上的庄琴是一家涉外贸易公司的老板,经营范围是医疗器械之类的。
这夫妻俩是同行啊!
“我的公司主要针对东南亚市场,那些地方可都是度假胜地,你们年轻人不是最喜欢海岛吗?”
她回身看了一眼那辆大G,漫不经心地说:“你考虑考虑吧,像这样的车,业绩好,几单就能提车。”
她不等仝米回答,上下打量她那身大貂,又说:“江州的冬天,穿兔毛可不保暖,你喜欢的话,我可以送你几件水貂皮的。”
庄琴走了许久,仝米才回过神,她看着同样匪夷所思的张翰文,默默地说了一句:“这就是正室的风范吗?”
张翰文不置可否,一把抽过名片在手心攥成团,丢进路边的雪堆里,说:“我看你还是不要考虑了,东南亚不仅有海岛,还有软件园。”
“诶!我跟你说话呢!”张小俏黏糊糊的手伸到仝米面前晃了晃,“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银行卡里多出来的余额,是庄琴说,那客户又介绍了客户给许贺,许贺让庄琴的公司对接的,所以这一笔佣金,是以庄琴的名义打给仝米。
这样错综复杂,又离奇的爱恨纠葛,仝米也是第一回碰见,虽说,钱是好东西,可仝米的心里,有一种吃了死苍蝇的膈应感。
她没跟张小俏提起,以张小俏的德性,这事最起码得发酵一个月,也就是说,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她会被冷不防地回忆起这个膈应的感受。
“没想好。”
仝米放下手机,拿起一块榴莲,她当天送的那份新婚礼物,原本就是为了恶心霍楠跟骆宁的。
那是一个有着仝米的脸的充气娃娃。
她这个网店半死不活的还被人盯着举报,细想前因后果,只能是骆宁干的了。
“哦对了,你那件貂……”
张小俏的嘴巴不动了,把视线从仝米脸上又重新挪到榴莲上头。
“是在东北买的吗?”
“你这话说的,货真价实的东北水貂啊!”
她说话的时候,根本没敢正眼瞧仝米。
仝米撇了撇嘴,有些无奈地说:“这貂不好,扎脸,以后别穿了。”
“哦,那你给我新的?”
“那你把会员卡里的钱退我。”
……
长久的沉默之后,张小俏撸下手套,若无其事地站起身,说:“我回去了,一会儿饭点儿该忙了。”
临走的时候,张小俏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桌子上剩下的榴莲,又看了看仝米,犹豫半天说:“你别给我吃完了,好不容易挑了个这么好的榴莲。”
仝米敷衍地点头说:“昂昂!知道了,你赶紧走吧,我不吃你榴莲。”
转眼,那个晚上,仝米把冰箱里的榴莲吃得一干二净,还配着喝了几罐啤酒。
第二天,她上火了。
她把屎盆子扣到了霍楠跟骆宁头上,没有什么比狗男女终成眷属更让人上火的事儿了!
北方的冬天,室内暖气烧得旺,她早上起床的时候,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了自己手上干涸的血迹,吓得她大叫一声,这一叫不要紧,两片嘴唇好似睡觉的时候被人用胶粘过一样,一张嘴,扯得生疼,她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一瞧,满脸的血。
仝米几乎是尖叫着从床上弹起来,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一顿冲洗,碰到鼻子的时候,只觉鼻腔里的鼻毛好像被人揪了一把,这才反应过来,她流鼻血了。
不仅如此,她身上冒了两颗火疖子,还是在她光滑的后背上。
“有没有推荐的中医,我去调调身子,最近肝火太旺,又虚不受补。”
仝米难得一大早穿戴齐整地出现在咖啡馆门口。
张小俏从包里摸出门店钥匙,慢悠悠转动门锁。
仝米裹着大衣,缩着脖子,一个劲拱她,催促她开门。
门一开,她蹿进店里,熟门熟路地打开店里的灯,咖啡机,磨豆机,还有取暖器,然后猫在取暖器跟前搓着手。
张小俏路过她身边,把手往她手腕上一抓,一哆嗦:“哟!你不是从家里出来的吗?手怎么这么凉,你也太虚了,禁欲吧仝米。”
张小俏的手软乎乎,热烘烘,气血很足。
仝米当没听见,一双眼睛望着取暖器,发怔。
“去慎德堂吧,新开的,据说排队的人挺多的。”
“你去过了?”
“没去过,所以才让你先去试试,好的话,我再去。”
张小俏是会把钱花在试吃上,但也仅此而已。
坐在慎德堂问诊室的时候,那老中医一副老道打扮,花白的头发掺了几根黑发,盘了一个道士头。
老头戴着圆镜片,低下头,抬着眼皮看仝米,左手号完脉,换右手。
“张嘴,伸舌头。”
“啊……”
仝米听话地张大嘴巴,伸出舌头。
老头看了一会,打算动笔写医笺。
“大夫,我这身体……”
“肾虚”
“庸医。”
“好治。”
“神医。”
那老头瞪了仝米一眼,洋洋洒洒在医笺上鬼画符。
“湿热,中焦不通,脾胃失调,肾气不足,肺热,肝火大……”
“我是不是要死了?”
那老头又瞪了她一眼,把医笺撕下来:“抓药去,先喝两副,一天三顿,泡十分钟,小火煮十五分钟,喝完再来。”
仝米还想问问,这药喝完了能管用不。
“下一个。”
仝米只得悻悻地站起身去抓药。
配上外用内服,花了小两千。
医保卡还没法报,本来生意就不好,雪上加霜。
回家路上,路过水果店,她让店主挑了个榴莲,好家伙,一上秤,三百块又没了!
刚到家门口,仝米见大门留了一条缝,想都没想推门进去了,果然瞧见张小俏跟前放着个空盒子正一脸怨气地盯着她。
仝米抖了抖塑料袋子,尴尬地笑了笑:“这不是给你买了吗,一整个都是你的,啊。”
张小俏这才给了一张好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开了榴莲,好一会才说:“这是你挑的?”
仝米正在把煎药的砂锅从柜子底下拿出来泡在水池里,听见张小俏喊她,探出半个身子说:“老板给挑的。”
“哪家?”
“就……楼下那家啊,怎么了?”
“来,拿着小票,找他去换,你自己瞧瞧开出来是的啥?”
仝米拖着脚蹭过来低头一瞧,颜色灰白,戳了戳还是硬邦邦的,嬉皮笑脸地说:“要不放几天看看。”
张小俏瞪圆了眼睛,提高嗓音说:“这是死包啊!你就是放一百年都熟不了,退了去!”
仝米瘪着嘴,说:“我不去,那么多人呢,再说是我自己不会挑,能怪得着人家?我可不好意思白嫖。”
张小俏痛心疾首地倒抽一口气,仝米明明长了一张聪明的脸,气质具有攻击性,但性格跟包子似的,不惹事,但怕事,一出事,先找自己的原因,难怪这样的女人,这个岁数活得一事无成。
“仝米,我告诉你,身为水果店的老板,他绝对对自己产品的好坏有判断力,他要是没有判断力,就不该揽这个瓷器活,你是消费者,有权利维护自己的正当利益。”
张小俏的嘴巴一张一合,仝米听着就头大,那么多人,让她因为三百块跟老板扯皮,她宁愿吃哑巴亏。
“我不去,要去你去。”
张小俏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翻了个白眼,抱着榴莲走了。
等张小俏再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开好装盒的榴莲,一看就是报恩榴莲!
不仅如此,手上还多了一袋蜜桔。
老板送的。
仝米佩服得五体投地,觍着脸凑上前,不要脸地说:“我能吃一个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