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一个月,对于常年996的牛马来说,相当于被流放了。
对于本来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仝米来讲,没什么差别。
熬夜追剧到两三点,中午醒来下楼喝杯咖啡,跟张小俏吃顿饭,下午阳光正好,打开晦涩难懂的《战争与和平》,摊开三分之一,放在阳光下,桌角燃一炷雪松线香,然后拍一张照片,用上低饱和光线柔和的滤镜,配上文案:雪松的味道是列夫托尔斯泰的故乡,也是阿尔泰山另一面我寒风凛冽的故乡。
然后她合上书,专心致志盯着朋友圈,骂了一句:哎呀,不行,太装了。
几乎是秒删,可还是看见了张翰文的秒赞。
她把手机搁在一边,打开电脑,登录游戏账号,在召唤师峡谷里大杀四方。
越玩,表情越是狰狞,噼里啪啦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打野,你是在野区坐月子吗?
很明显,打野也怒了,站在野区里一动不动,公屏上都是*号键,应该是在问候仝米的家人。
仝米电话响了,她正忙着当喷子,急躁地看了一眼手机,是张翰文。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喷。
过了一会,手机不响了,进来几条信息。
“天气这么好,出来坐坐吧。”
是做做,还是坐坐?
自打婚礼过后,仝米委婉地邀请过他一起打发时间,制造多巴胺,释放皮质醇,被他以第二天要出差为由拒绝了。
然后他就消失了半个月,近半个月又像地府开了通往人间的大门一样,阴魂不散,微信电话不断。
他算是有分寸,每回打电话,仝米都不接,挂断后就是三条信息。
仝米有时候当作没看见,有时候敷衍地回几个字。
欲擒故纵这一招,好像谁不会用。
过了一会,房东的电话进来了。
仝米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距离下一次交租日期还有三个月,这时候打电话该不会是要涨租吧。
仝米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
好消息,房东没打算涨租,坏消息,房东打算把房卖了。
根据买卖不破租赁,她还能住到六月份。
“要不你把房子买下来吧,就六十五万,也不贵。”
张小俏坐在那,一勺一勺往嘴里送昨天没卖掉的甜品,轻描淡写地把六十五万说得跟六万五似的。
江州这样的小高层,两居室,虽然年头久,但还是比较抢手的,她知道仝米很喜欢那套房子。
地段好,户型好,将近一万五一平,虽说只有四十五平,但配套设施齐全,对于一个单身女性来讲,绝世好房。
她都住了快三年了,那套房的硬件软件已经让她里里外外全部换了新,要不是她这么一折腾,那套房最多五十几万。
“六十五万啊!谁好人家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
仝米捧着咖啡杯,一脸丧气。
“我借你啊。”
“你能借我六十五万?”
仝米眼睛都亮了。
张小俏翻了个白眼:“你许愿呢?最多能给你凑十五万,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啧啧,你也该找个正经工作了,凭你这张脸想不劳而获,没几年了。”
仝米横了她一眼,自己手里的,加上张小俏给的,勉强能付个首付,那月供呢?
“要不找你妈要点,你还能轻松点。”
呵呵,仝雅玲吗?仝雅玲要是靠得住,她当初也不至于卖房卖车偿还债务了。
“找我妈,我不如找个人嫁了。”
张小俏嗤了一声,仝米这个人,她太了解了,说好听叫爱情至上主义,说通俗点就是恋爱脑。
哪怕跟许贺纠缠那么久,看上的也不是许贺的身份地位,而是商场厮杀幸存后的从容和风度。
仝米有一种难以定义的特质。
她容易被爹系男人吸引,也容易给弟系男孩当妈。
说到弟弟,咖啡馆的门开了,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麻烦来一杯玛琪雅朵。”
张小俏露出一个有猫腻的笑意,站起身的时候,低声说:“我听说他是搞设计的,没准有钱,要不你试试把他拿下?”
张翰文第一眼就看见仝米了,他点好单,自然地走过来,坐在了张小俏刚才坐的位置上。
他一只手撑着下颌,微微偏头,眼角挂着一种‘逮住你了’的得意,说:“见你一面真不容易,小米姐该不会是在躲着我吧?”
“啊哈哈,哪的话,我躲你做什么。”
张翰文勾了勾唇角,看了一眼腕上的Applewach说:“那正好,拣日不如撞日,一起吃饭吧。”
不知道张翰文是不是有意的,仝米以为,他约了自己那么多回,这一回总该去个高档点的餐厅,谁料,他七拐八绕竟带自己来了一个屋蓬摊。
那是一个挤在两座高楼缝隙不见天日的羊汤摊,塑料雨棚里面摆了几张塑料桌椅,坐在底下好似进了工地。
掀开塑料帘子,一股潮闷带着羊膻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地面上是带着脚印的泥浆,还有丝缕羊血掺在里头。
灶台上一口大锅正汩汩冒着白烟,灶台上方是一根看不出颜色油腻的绳子吊着一颗剔干净的羊头。
仝米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的环境吃过饭了。
她出生在齐市,那里盛产牛羊,草场丰沛,山泉甜美,雪山脚下的牛羊,肉质鲜嫩肥美,怎么做都经典。
“老板,两碗羊汤,多放香菜,再来一盘清炖羊肉。”
“你怎么知道我吃香菜?”
“你不吃吗?香菜可是羊汤的灵魂啊。”
仝米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看着老板端了两碗浮着油花的羊汤来,想起她与霍楠也常去齐市一家犄角旮旯里的小店喝羊汤。
她跟他一样,都爱吃肉。
“小伙子,今天带女朋友来了?”
老板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杵在边上跟张翰文搭话,张翰文笑了笑,有一种默认的味道,他看仝米,发现她好似一点都不介意,用筷子搅了搅香菜,抱起碗,喝了一大口。
嘴里呼出一缕薄薄的白雾。
借第三人的嘴捅破窗户纸,那是仝米上学时候的把戏了,没什么新鲜的。
倒是张翰文似乎是常客。
“冬天过去的时候,这个塑料棚就撤了,往那边看,能看到你家。”
变态!跟踪狂!偷窥狂!
仝米猛然抬起头,警惕地盯着张翰文。
张翰文耸了耸肩,无奈地说:“我一开始不知道,是咖啡馆的那个大姐跟我说的。”
大姐?仝米笑出声。
张小俏还真是不放过一切可以拉郎配的机会。
“我只知道你住那个小高层,仅此而已,你别多心。”
吃过饭,两人绕着小区消食,一路上都是张翰文在说,仝米听着,偶尔给个回应,
仝米已经知道他是哪人,家里几口人,父母从事什么行业,退休工资能拿多少,在江州哪里买了房。
江州的冬天黑得早,天一黑,冷空气就裹上来了,头先吃那点羊汤的热量早就不抗冻了,仝米有意把他往自己家门口引,俩人在路灯底下,大眼瞪小眼。
“要不上来坐会儿?”
“我……我——”
“好好,知道了,你明天要出差,那就回见吧。”
仝米刚转身,张翰文急忙叫住她说:“我那天是真的要出差,去云南有个项目,但我明天、明天不出差。”
他犹豫片刻说:“我想说,我去买点酒。”
仝米知道他说的买点酒,其实是找个借口买雨伞罢了。
她哼笑一声说:“上来吧,我家有酒,什么都有。”
她一个经营情趣用品网店的人还能没个避孕套吗?
奶酪的,草莓的,葡萄的,螺纹的,凸点的,超薄的,大尺寸小尺寸,能在市面上看到的,看不到的,她应有尽有。
仝米家里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榴莲味,她进门就点了香,回头一看,张翰文在门口磨磨唧唧,盯着两双男式拖鞋发呆。
“都是新的,随便哪一双都可以。”
张翰文这才痛痛快快地脱了外套换鞋进来。
仝米的客厅,准确来讲不算客厅,是她的工作室,工作台上有两台电脑,一台是笔记本用来工作的,一台是高配置专门用来打游戏的台式机。
张翰文看着配套的鼠标键盘还有音响说:“你这套配下来得一万多吧。”
“一万二,但我不懂电脑,找人配的,应该当了冤大头。”
仝米指着客厅的双人沙发,说:“坐吧,你喝啤的,还是红的?”
“都行。”
仝米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看着通亮的冷藏柜,取了两瓶勃艮第女公爵。
这酒度数偏高,餐前开胃倒也没必要冲着喝醉去,一对男女要是抱着滚床单的意愿去的,喝白开水也能醉。
当然,这也是她冰箱里最便宜的酒了。
结果,张翰文接连三瓶下肚,脸上没有丝毫醉意,指着仝米为了烘托气氛放的电影说:“这电影我看好几回了,对了,明年要上第三部了,我们一起看吧?”
仝米咬着后槽牙,看着自己剩下的半瓶酒,说:“那你看吧,我去洗澡了。”
她躺在浴缸里,听着外头的动静,暗骂了一声:缺心眼儿。
等她裹着浴袍出去的时候,第一眼没有看到张翰文,电影也关了,桌上的一片狼藉不见了,厨房传来流水的声音。
张翰文正在洗杯子。
“喂,睡觉吧。”
张翰文的背顿了顿,他关掉水龙头,擦干杯子放在一边。
转身朝仝米走来,一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疑惑,沉浸里流露出一丝老练。
“怎么睡?”
他低头看仝米的眼底多了几许大胆,像盯着咬钩的鱼。
“我上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