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梢三十多年的人生中，第一次听到有人要跟他当好朋友，他听的比较多的都是做男女朋友。
寻常的表白他尚有应对经验，无非不过礼貌拒绝加冷脸相对，很快女孩儿们就会知难而退了，但周若楠这个请求有点小学生，是一记无比单纯的直球。
李梢不免有些仓皇，他将目光投向周若楠脸上，发现她也同样不安。
他不说话，周若楠就急了，本来就尴尬，李梢不接茬不是让她更下不来台吗？遂追加了一句：“我真的觉得你是个好人来着。”
李梢眼皮子一跳，好了，这下好人卡彻底发下来了。
他赶紧应了声好，以防止周若楠再度大放厥词。
周若楠得到他的应承，觉得身上担子轻松多了，两人的关系也重回正轨。她开心地笑起来，说：“那我们走吧，要去哪来着？”
李梢沉默地将车开到一间服装设计工作室。这家工作室在社交媒体上相当出名，衣服全是手工定制，除了对外租借繁复的礼服，也有少量日常款式。
他已经提前打过了招呼，告诉周若楠这儿的老板是他大学同学，读书时两人是死党。周若楠想象不出来李梢会和什么样的人做死党，直到看到本尊，发现自己竟然认得他。
“诶你是那个！那个博主！”她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忍不住惊呼。
男人叫王奔奔，是个超级大网红，上过不少综艺节目，还和顶流明星一起出战时装周，算是个多栖发展的十八线小艺人，周若楠经常看他的vlog下饭，觉得他特别逗。
王奔奔朝周若楠咧嘴一笑，风情万种地说了声哈喽。他长得清秀，却有一身腱子肉，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公开出柜了，所以周若楠看他和李梢举止亲密，难免控制不住表情。
王奔奔搭着李梢的肩膀，嘴里抱怨：“你可来了，我都要打烊了。”
他这儿是预约制，每天营业到几点全看心情，要不是李梢说要来，他今晚大概是要去酒吧猎艳的。
李梢瞥了一眼周若楠，见她八卦的小眼神在他俩之间来回提溜，便往旁边躲了躲，跟王奔奔拉开一点距离。
王奔奔狡黠一笑，立刻明白过来，看周若楠的眼神更不一般了。
“那你们俩试，喜欢哪件直接拿走就行了。”他俯下身，朝周若楠挤挤眼睛：“千万别客气，反正他付钱。”
李梢难得的绷不住，忍耐地威胁道：“你可以滚了。”
王奔奔就笑着走了，临走前还摸了把李梢的小腰，对他使奇怪的眼色，被李梢一脚踹飞。
周若楠站在那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李梢清咳两声，正色道：“我们上去吧。”
日常款都在二楼，王奔奔做的是无性别服饰，男女都能穿，但也有个别剪裁尤其大胆的连衣裙，周若楠看花了眼，压抑着激动和兴奋挑了六七件，打算去试衣间穿穿看。
李梢就坐在外头的沙发上，神态自然地低头看手机。周若楠抱着一堆衣服，非常不好意思，说：“我这估计还有挺久的，要不你出去晃晃，我好了叫你。”
在她的认知里，男人其实都不太喜欢等待。热恋期的时候她让陆超陪她做头发，陆超先是答应了，后来在理发店坐了十分钟，觉得太无聊还是去了网吧，为此他们当时还闹了别扭。有了过去的经验，她可没胆子让李梢等她。
但李梢非常淡然，说：“我反正也没什么事。”
周若楠只好进了试衣间。
她挑的衣服都很宽松，不太考验身材，周若楠觉得这样的款式穿着才有安全感，当然还有个原因是自从生了彤彤，她胖了不少，原本纤细的腰身都没了。每年她都发誓要减肥，但琐事一多，就全忘了。
她挑了一件最不起眼的，穿上走出试衣间，帘子刚拉开，李梢几乎是立刻就看向她。
“好看。”他由衷地说。
周若楠有点羞涩，对着镜子前后照照：“我也觉得还行，上班穿挺不错的，方便干活。”
店里每天要打包收拾杂物，就得穿得舒服才行。
李梢又问：“还有别的喜欢的吗，我看那一件挺适合你的，想试试吗？”
他指的是人台上的一件丝绒长裙，优雅的平肩领口，腰身收得极窄，底下又是盛大的蓬蓬裙，裙摆处追着亮晶晶的宝石，一看就很昂贵。
周若楠当然喜欢，但她自卑心作祟，又觉得自己不配穿，便摇头拒绝：“不用了吧，这也太露了。”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黏在上面不放，充分暴露了渴望。
李梢看懂了，他径直走到人台旁边，把裙子脱下来塞到周若楠手里。周若楠还在推三阻四，李梢便摁着她的肩膀，把她推进了试衣间。
“你就试试。”他异常坚持。
周若楠勉为其难，她摸着高级的丝绒缎面，根本想不起来上一次穿这么华丽的裙子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在婚礼上，那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而她的目光只看向另一个人。
之后日子便像驶过了最高顶点的过山车，急转直下，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怀了孕，所有漂亮的紧身裤和连衣裙就都跟她无缘了。
周若楠将自己套进长裙，盯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女人，一时神情恍惚。
裸露出的肩颈线条没有她想象的不堪直视，加上她本身就白，虽然不能跟李梢这种冷白皮比，但放在同龄人之中还是不错的。
周若楠摸着自己的腰，一股复杂的情绪油然而生。
李梢在门口喊她：“换好了吗？”
周若楠咬咬牙走出去，十分难为情地站在李梢面前，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
“是不是有点怪？”为了掩饰尴尬，她想挠挠头来着，但袖子卡着她的大臂，让她抬不起手，周若楠只能抬起头，她发现李梢正愣在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出神。
周若楠更无地自容，心想果然是不适合她，刚想跑回去换下，忽然李梢从沙发上站起来，几个大步朝她走来，抓着她的手臂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他本来就高，周若楠平视时只能看到他的喉结，正在无序地一滚一动。
“你很美。”李梢说道，他的赞美发自内心，周若楠承受不住，又要下意识抗拒，但李梢赶在她开口前发了话：“你还年轻，应该对自己好一点。”
周若楠假装听不出他话里的含义，笑得非常僵硬：“哈哈哈，我对自己很好啊，每顿都吃得很多……”
李梢冷静地说：“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周若楠也沉默了，她笑容牵强，语气中透着无可奈何的淡淡伤感：“其实我的人生跟你的不一样，你还没结婚，可能也不会结婚，所以做什么都不必顾及人，但我有家庭，这就是我们的区别。”
李梢摇了摇头，他说：“你只是把自己困在那了。”
周若楠一时说不出话，她心里隐隐知道李梢说的是对的，结婚不过是她拿来解释自己生活不顺遂的借口，是面卑劣的挡箭牌，事实上她所有的不幸另有凶手，只是她不敢承认，这凶手就是她自己。
回去的车上，两个人都异常安静。
李梢还是把她看上的衣服，连同那条夸张的裙子一起送给她了，装了满满三个袋子，周若楠推拒不成功，只好答应下次请他吃饭。
这么多东西她一个人自然拎起来费劲，李梢把她送到家楼下，还提出要帮她拎上去，吓得周若楠魂飞魄散，表示万万不行。
李梢就没再坚持，他说：“那我明天早上来接你去会场。”
周若楠本来想说她自己打车也行，但李梢在这方面十分强势，她也就懒得推拉，点头同意了。
她将袋子挎在身上，又跟李梢客气了一会：“让你破费了，我真过意不去。”
“没什么，他给我打折了。”李梢提醒她：“而且你不是要请客吗？”
周若楠说对，请个贵的。
李梢笑笑不说话，他不说话时整个人就显得很怪，有种欲说还休的诡异气氛萦绕在他们身边。周若楠只好没话找话，说王奔奔本人挺可爱的，比电视上长得帅。
李梢说他如果听到一定会很高兴，他最喜欢别人夸他帅。
周若楠连忙端水：“你也帅，你们两个很配。”
这话她当时就想说了，王奔奔看李梢的眼神仿佛在拉丝，这要没点什么可就奇怪了。
但李梢相当冷静，他说：“我们就是朋友，他对谁都这样。”
“啊……哈哈，是吗……”周若楠干笑两声。
李梢看着她接着说：“因为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这周若楠是真不知道，她睁大眼睛：“谁啊，我认识吗？”
李梢说：“你认识。”
周若楠更好奇了：“是我们班的？”
李梢不再正面回答：“改天介绍给你，先走了，明天见。”
说完伸手在周若楠脑袋上呼噜了一把，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转身开车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