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胜男气势汹汹站在周若楠面前,高傲得像一只公鸡。
因为是大喜的日子,她画了个浓妆,烫了个新头,穿得也大红大紫的,愈发显得土气。
周若楠低下头不敢看她,她如今还有些PSD,见了方胜男就肝颤。
方胜男也没多看她,大概是不屑于看,她弯下腰一把搂住彤彤:“哎呦,想死奶奶了,我看看是不是瘦了?”
周若楠翻了个白眼,心想在李梢家好吃好喝养着,都快养成猪了,还瘦?这话纯粹就为了膈应人。
她默不作声,有人先忍不住了。
王曼丽轻轻笑了一下,扭头问周若楠:“楠楠,这位阿姨是谁呀?怎么随便上手抱别人家孩子,多没礼貌。”
周若楠一愣,还没想好该怎么回,方胜男先跳起来了。
“你说什么呢!这我家孩子!”方胜男指着王曼丽:“你又是哪位啊?”
王曼丽抿嘴,笑得格外漫不经心:“谁是你家孩子呀?你给抚养费了吗,就乱认。”
当时离婚时谈好,陆超一个月得支付给周若楠五千的抚养费,但后来陆超给她打了个电话,说公司效益不佳,平时家里开销也大,这钱能不能缓缓再说。
周若楠心软同意了,所以这几个月没跟陆超提钱的事,今天看这酒席摆得,可算让她知道钱花哪去了。
方胜男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也不管面子不面子,胳膊一抡大声嚷嚷起来:“这管你什么事?彤彤姓陆,那就是我家的孩子!”
王曼丽一副了然的模样:“原来是因为挂着你家的姓,才让你这么把自己当回事啊?那我改天带楠楠给彤彤改个姓去,就改成周。”
方胜男一听,顿时气急攻心,大声叫嚣:“你敢!”
她嗓门越大,越显得心虚,王曼丽不动如山,始终慈眉善目,只是嘴巴不饶人,一句句专往人家痛处戳:“我怎么不敢,楠楠现在是未婚,跟你们家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你来摆什么谱?还好意思说小孩瘦,我看你眼睛瞪这么大,也不像是瞎的啊,怎么睁眼乱说话呢?”
王曼丽又高又瘦,穿一身香奈儿logo,拎着个爱马仕,光从气势上就已经赢了。方胜男骂也骂不过人家,又不甘心就此认输,只能把矛头转向周若楠,恶狠狠骂道:“你良心被狗吃了!我们家陆超也没对不起你吧,现在找到了靠山就这么横?”
周若楠还没发话,王曼丽凑过来一把挽住她胳膊,冲方胜男得意地笑:“就横了,怎么了?我们家就是有资本横,楠楠靠得住我们,不像你,就知道虐待儿媳妇,说出去都丢人。也好意思提孩子,这孩子到我家才几斤重,喂了两个月才喂胖,也不知道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啧啧啧,真可怜。”
“你……”方胜男眼前一黑,差点就要往后撅过去,被旁人七手八脚扶着才没摔到。
王曼丽大获全胜,心情不知道多好,挽着周若楠就往外走。
李梢把车开来的时候,人群都散得差不多了,只有几个零星的宾客还在那低声议论。
李梢非常敏感,眉头一皱,问:“出事了?”
周若楠立马摇头:“一切平安。”
“是嘛。”李梢狐疑地眯起眼,确认她实在没什么隐瞒他的,才打开车门:“那我们走吧。”
周若楠应了一声,刚要往上爬,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她的名字。一扭头,陆超就穿着一身新郎官的衣服,红着眼睛站在街边喊她。
他像是已经酒醒了,头发潦草,大风将他别在胸口的大红色假花吹得东倒西歪。
“楠楠,我能不能跟你说句话。”陆超朝她喊。
周若楠有点为难地看了看李梢,好在李梢这会情绪稳定,他仔细评估了眼下境况,又看了眼一脸戚戚的陆超,沉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就是允了。
周若楠收回迈上车的腿,转头对李梢说:“就五分钟。”
李梢抬起手,将她脸上一丝乱发别到耳后,柔声道:“不着急,我在这等你。”
周若楠点点头,在注视中缓慢地走向陆超。
陆超确实是喝多了,满身酒气,但脸不像方才那么红,看上去一半清醒一半微醺。
周若楠问他:“你老婆呢?”
陆超被这称谓叫得一愣,而后才颓然笑笑:“你适应得倒快。”
周若楠眨了眨眼睛,说:“都几个月了,你不会还没适应吧?”
陆超一动不动盯着她,笑容有些惨淡:“我以为我适应了。”
跟周若楠离婚后,他工作也遇到了瓶颈,原先赏识他的大领导忽然被撤职,紧接着就是一波空降兵;他因为站错了队,惨遭边缘化。
那阵子他困苦无依,满心惆怅,遇见了同样生活不如意的公司前台刘小梅,两人都刚离婚不久,同病相怜惺惺相惜,孤男寡女喝了两顿酒之后,他们就上了床。
和刘小梅在一起几乎是顺水推舟的事,甚至连一向爱挑刺的方胜男都点头,催他们赶紧把证领了,再抓紧生个儿子。
刘小梅老实本分,又能吃苦,她和周若楠最大的区别是,经历了一次离婚后,她对男人已经完全失去了期待,而正因毫无期待,她在生活里是个非常冷静自持,任劳任怨的人。不论陆超做多么过分的事,刘小梅都不会生气,更不会失望。她像家里的一个摆件,一尊器皿,默默无声,和整个家融为一体。
刘小梅对陆超相当坦诚,她说自己从外地来,漂泊至今,只想找个落脚的地方,仅此而已。
陆超向她坦言自己和周若楠离婚的原因,刘小梅听了也没什么反应,而是点头说理解。
“要是以前的我,兴许也会提离婚。”她笑:“但是现在不会了。”
她的笑容略带讨好,又毫无温度,陆超不想再追问她原因。他隐隐觉得,这事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而这不对劲不在别处,就在周若楠那;他得找她问清楚。
陆超抬起头看着周若楠,终于问出那句思度已久的话:“你还恨我吗?”
周若楠愣住,她没想到陆超憋了久,就为了问这个。
“当然不了。”她松了口气,庆幸他没问更多难回答的问题:“你怎么会这么想?”
陆超叹息:“我最近在想,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是我做的不够好,才让我们这个家完蛋,我怕以后还会这样,毕竟你知道的,我这人不容易长记性。”
周若楠宽慰他:“你别多想,这事都已经过去了,我们两个也就是不合适罢了,我也有很多做的不对的地方,全赖你确实也不合适。”
陆超说:“我可是第一次听你说这话。”
周若楠笑起来:“人嘛,都不想承认自己的错误,这也正常,不过大家都该往前看,好日子都在前头。”
她笑容灿烂,陆超一时怔住,跟着喃喃重复:“好日子都在前面……”
“对呀,我们都要努力生活才行,我也希望你幸福。”她指了指他身后:“你看,你老婆在等你。”
陆超回过神,只见刘小梅站在一颗梧桐树下,面容沉静。她不会吃醋,也鲜少计较,她能提供的只有未来日复一日的陪伴。
这也够了,陆超清醒过来。
他朝周若楠笑笑,说:“你说得对,我是该走了。”
他向众人挥挥手,扭头朝刘小梅走去,两人徐徐消失在道路尽头。
周若楠回到李梢车上,一坐好李梢就顺手递过来一个暖宝宝,问:“话都说完了?”
周若楠拿小拳头锤了他一下:“本来也没什么话。”
李梢斜她一眼:“未必吧,我看他挺念念不忘。”
周若楠笑了几声:“人家都要人生下阶段了,还什么不忘啊。”
李梢闻言看着她,说:“连他都要人生下阶段了,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下阶段?”
他又提这茬,周若楠避无可避,好在她也是想清楚了,不若就趁这个时候告诉他也好。
她坐正了身体,面向李梢说:“我暂时还不打算结婚,彤彤的户口就跟我,正常读公立就行,我对她也没什么要求。”
这个回答并没有让李梢太意外,他隐隐约约能感知到,周若楠如今的人生计划里完全不包含结婚这一项。
李梢叹了口气,说:“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周若楠抿嘴笑着,她说这话时一点都不紧张忐忑,因为心里明白,李梢并不会因此对她有想法,两人的关系也不会因为结不结婚发生本质性的变化。
她只觉得很安全。
但理解归理解,李梢仍旧装模做样一番,说周若楠这是拒绝了他的求婚,他心口好痛,边嚎边演,身子软软地往她身上靠。周若楠笑着躲,最后被牢牢圈在臂膀中,靠在李梢身上。
李梢现在也不大喷香水了,他经常抱彤彤,也怕孩子过敏,但周若楠还是能从他身上闻到清香,像是碾碎了一丛松针,味道冷冽,又富有生命力。
她也伸出手环着他的腰,抬头用嘴唇蹭了蹭他的下巴。
有点扎,李梢的胡子其实长得挺快,一晚上就冒一茬,但周若楠不讨厌。她觉得那手感挺舒服,呲呲啦啦的。
她凑上去吻他,第一下在颌边,第二下亲在他下唇上,第三下,被李梢掌握了主动权。他脸埋下来,将她摁向自己,加深这个吻……
窗外寒风凛冽,深冬的城市毫无温情可言,但在这狭小的空间内,爱意与日渐涨,有情四季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