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回答,尤其是压在“还”字上面的重音,清楚表明,她不把这些话当真。
王卓慈顿时觉得胃口消失了。
“你是不相信有警察找过我,还是不相信别的?”
胡燕叹气,唤起王卓慈的小名:
“小镯子,你别生气。有警察找你,我当然信,你怎么可能拿这种事瞎说。我是说你看见的照片。有时候我们心里想什么,眼睛里就会看见什么,这些你比我懂。”
这一瞬间,有一场酣畅甚至恶毒的争吵,在王卓慈脑子里一闪而过。她幻想着,当场点燃一直在她大脑里保持新鲜干燥的火药。它们是关于——
父母如何一天到晚都不在家,姐姐承担起照顾她的工作;事情发生后,父亲如何指责她只是因叛逆而自找麻烦,母亲沉默地在卧室里叠衣服,并不急于给局势降温;父亲如何在胃癌晚期,脾气越加变得臭不可闻,而母女俩必须共同经历这场死亡,才达成和解。
幻想结束了。王卓慈终究没有失控。和解之后这些年,母女俩没有变得亲密无间,但互相赠予并收获着恒常的温暖,像共处于一顶惬意的小帐篷中。王卓慈不想破坏这样的关系,于是尽量让对话保持一种若无其事的氛围。
“你听说过‘何岸’这个名字吗?何时的何,岸边的岸。”
“没听过。”
“这个叫何岸的,她自己也杀过人,被判过刑。我就想问一下,你和爸爸是不是认识过,或者碰上过这样一个人?”
“你把我问糊涂了。我们家哪里招惹过这种人。”
王卓慈无从得知母亲的表态是否真诚。有时候王卓慈也会怀疑,是不是姐姐消失的巨大打击,永远地改变了自己的判断力,让她倾向于错怪母亲;而这地震一般的巨变,无视人类时间永远笔直前行的真理,其震荡波同时击穿了她的幼年、当下和它们之间的一切。王卓慈不寻求和母亲之间的对抗,但无法避免沉重的失望感。她选择在自己心理失衡之前撤离。
“反正我就是和你说一下,有这么一件事。”
“那我记住了。警察会不会也来找我?”
“不会。”
王卓慈沉默地吃剩下的菜。一个员工走上二楼,看见她俩之间气氛紧张,转头下楼。
“今天星期六,有没有朋友找你玩?”
“我有别的地方要去。”
整个星期六下午,王卓慈都把时间花在了新梧区,依据笔记线索,寻找曾经由“梁所长”管理的社区诊所。但她很快发现,仅凭太阳落山之前的五、六个小时,远远不够。新梧区是市区内人口排名第二的大区,过去二十年来,经历了频繁的城市面貌改造,路况复杂。她笔记中的路标,有的早已不存在。华锦街是发生命案的地方,她自然也在这里花了最多的时间,但这并不代表该诊所就也在华锦街上。何况,如果当年的私人诊所所长被杀害,那他的生意很可能早就关门大吉。除了这些身外障碍,王卓慈不幸地发现,出了学校,自己找人搭话的效率下降了,想来是因为她在学校里拥有一定权威,而在外界她是一个毫无威胁感的年轻女孩。就算有人接上她的话,也很难导向实质性的进展。
问:这附近有没有一家梁医生开的诊所?
答:没听过。
然后对方就转过身,忙自己该忙的去了。
王卓慈在街边小店吃了晚饭,心中充满挫败感。她不想就这样回家,那样仿佛是宣告谢幕,于是就近入住了一家便宜旅馆。在旅馆房间里里,她打起精神,仔细研究新梧区地图,考虑还有哪些地方值得去。夜里九点,她再度浏览那古老论坛,惊喜地发现收到了一条新私信提示。对方简单回复,加微信聊,后面是一排号码。
王卓慈犹豫片刻,打开微信,搜索该号码。账号ID是开锁钟师傅,头像是一张有杨柳,有石桥的风景图。
对方几乎立刻通过了好友验证。
“你好,钟师傅,我是论坛上给你发私信的”
“你是记者?”
“是”
“想采访什么”
“我看见你讨论过发生在华锦街的杀人案”
“老案子了”
“嗯是发生很久了”
“这么久了有什么好采访的”
“我们在做年代回忆专稿。我看见你说,死者就住在你楼下,觉得你的看法一定很有价值”
“你有记者证?”
王卓慈正要回答“有”,钟师傅又发了一条:
“有的话视频看看”
她还来不及犹豫,对方就发送了视频邀请。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对着天花板方向,避免贸然露出自己面容,然后点击接收。
屏幕里是显然把手机拿得很近的中老年男子,背景黑漆漆的,头顶有一束像路灯的光。
“我要看记者证,你视频开了吗,什么也没有啊。”
王卓慈从包里掏出教师证,手指遮住教师两个字,在镜头面前静置了三秒钟,问:“看见了吗?”
“哦,看见了,看见了。现在骗子太多了,总是要小心一点。”
王卓慈想,这么轻易就混过去了,感觉钟师傅是一个老实人。她不想显得太无礼,以免对方拒绝见面,于是把手机拿起来,对准自己的脸,说:“那我可以采访你吗?”
“可以,可以。我每天在这边摆摊——”
交流结束之后,王卓慈放下手机,松了一口气。在这一刻,经历了一天劳累的全身肌肉开始酸痛,仿佛在提醒她,目前只不过是跨出了微小的一步。发了一小会呆之后,她突然跳起来,赶紧把自己的过往朋友圈内容全部设置成不可见,以免钟师傅发现她的真实职业。
星期天早上九点,王卓慈按照钟师傅给的地址,来到一条老旧街区巷子口。她一眼就认出了钟师傅,六十来岁,穿着蓝色车间工人装,袖子卷得高高的,比视频看起来精神充沛,正在锁匠摊位旁边和年纪相仿的朋友们抽烟聊天。她走到他们跟前,自我介绍。钟师傅打了声招呼,而他的朋友们,对所谓记者的来访充满好奇,四下打量她,问她是电视台还是报社的。王卓慈只能模糊地回答,她是一个新媒体记者。钟师傅把朋友们轰走了,他们散开的时候,免不了开了一些关于“小心让你老伴看见”的玩笑。
“我们到哪里采访?”钟师傅说。
“我想需要简单问几句,不用特意找个地方。”
“那坐。”
锁匠摊位前有几张矮脚木凳子,王卓慈挑了一张,坐下。在油乎乎的卧式配钥匙机旁边,有一个小架子,上面挂了好些配件,如各色钥匙圈,还有塑料盒包装的毛绒小玩具。钟师傅指着这些玩意说:“我今天还没开张,这些小玩具,可以套在钥匙环上,好看的吧,挑一个回去给家里小孩。”王卓慈明白不能让对方白付出时间,拿了一个玩具,一个钥匙圈。钟师傅说,“这两件是一套的,可以搭配一下”,又取下一件玩具,放在王卓慈面前。从这些玩意包装上的积灰来看,它们怕是受了不少风吹雨打。钟师傅随口喊了一个价,说40。这种时候也不能随便任人宰,王卓慈提醒他,要认真对待这次采访,在得到承诺之后,才买下了这些玩意。
“那开始吧,”王卓慈打开了手机录音,“你说当时的受害者就住在你楼上,还去他那里打过破伤风针,那么你认识他本人了?”
“他家在二楼,我在一楼,当然认识。”
“就是这个小区吗?”
“不是这,我搬过来已经五年了。那时候我是住在六福街,14号,老棉纺厂那边,现在都变了,厂子已经没了。”
王卓慈想,六福和华锦隔了整整两条街的距离,看来昨天下午确实是白费力气了。
“你说他是‘开医院’的,应该不是医院,应该是私人诊所吧。”
“反正不是卫生所,挺大一个地方,是个独栋,有两层,所以我说是医院。我记得应该叫……梁医师全科诊所。”
“你们都住在六福街14号,离诊所应该很近吧。”
“诊所在18号,我们家出门拐两个弯就到了。怎么回事,你们现在做记者的,连这都要问,怎么感觉前期研究工作没做到家啊。”
“毕竟是八年以前的事了,我和我的同事,包括我的领导,那时候都还在读书,有的资料现在不容易查,所以才千方百计想采访你这样有亲身经历的人。”
“你们肯定是比不上老一辈的记者啊。我以前有一个朋友,在央视做过——”
“我想多知道一些细节,”王卓慈赶紧打断他,“既然你和他楼上楼下的,那关系应该还行吧?”
“没什么关系。我和他聊不来。”
“为什么?”
“他家呀,和我们不是一个阶层,家里两台豪车,一台大众一台奥迪,要是他和他老婆开车出小区,邻居小孩在前面踢个球,他们就猛按车喇叭,一点不讲客气。又不是什么神医,开个诊所那么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