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茗愕然:“你说真的?”
邱洋说:“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现在根本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恐怕只有我伯伯才能对付。”
“你什么时候去?”
“你要和我一起去。”
“我非去不可吗?”
“你知道他的脾气。这是我们俩要共同面对的问题,就我一个人去,显得没诚意。星期一有很多安排,我们只能明天一早就出门,争取晚上能回来。”
“我们说好了星期天下午要去接Penny。”
“打电话给你妈,让她再照顾Penny一个晚上,反正她乐意。明天下午和三子本来要开一个小会,也要取消了,我去想想应该怎么和她说。别发呆了,快打电话!”
“先别急,你不是要先想个说法吗!我们俩得口径一致,等你想好了,我们一起和Penny视频……”
一通忙乱之后,潘茗早早入睡了。邱洋独自站在阳台上抽烟。晚九点之后,运河上的游船急速减少,像有看不见的黑色巨手捻灭了一株又一株招摇的火苗。他想起少年时,曾无数次在那河对面朝这边看,揣摩在这个地段拥有房子的都是什么人,幻想他们在关灯之后的生活。现在他终于拥有了一串钥匙,能打开一扇通往眼前景致的门。他的计划是,紧紧捏住这把钥匙,哪怕它的金属齿刺穿了手掌,也绝不能放开。
星期六,他们来到了杭雁市近郊的蒙昌古镇。在全国各地无数挂着古镇之名的游客陷阱中,此地算是有些许真材实料的。一百多座明清时代建筑所构成的街衢,像暴露在古迹挖掘场的灰白色遗骨,民宿、秀场、商业风情街和酒吧如蛛网依附于骨架,延伸至四面八方。
在一通七转八回的小巷深处,群聚着七、八家陶艺和茶具工房,它们都没有显眼招牌,平日极僻静,鲜少有人进出,更没有闹哄哄的新游客群体来采购打卡,一直这样沉默但稳定地运营着,是尚未被媒体发掘炒作的“内行人”登门处。
邱洋和潘茗带着墨镜和口罩,走进其中一家。一名气质出众的女店员,正在和两名老年客人交谈,双方说话都彬彬有礼、字正腔圆,仿佛从历史频道的采访里走出。女店员看见他们俩,点点头,对客人说一声稍等,领着两人走到珠帘后的里屋门口。门的正上方悬下来一排小铜铃,她以特定顺序拉动它们,对夫妻俩说,可以进去了,转身离开。
进了屋,是一个陶器陈列室,往里走,还有一扇门。潘茗紧紧挽着丈夫胳膊,走到门前。邱洋轻轻推门,没锁。他们摘下墨镜与口罩,放进包里,走进去。
一个穿白衬衫和西装裤,六十岁过半的男性,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张工作台前。高处窗户射进来的阳光,恰好照亮了他银白的头发,和耳朵上的眼镜架。工作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片刻后,是什么器具被搁下了,清脆地一响。此人挪一下椅子,把上半身侧过来,看着夫妻俩。他的目光展现出一种令人惶恐的专注,仿佛在他的注视下,在暗处积蓄已久的白雾也会退让。
他叫邱正。
“伯伯好。”邱洋问候到。潘茗稍后也问候了,声音和丈夫的不重叠。
“热吗?”
“啊?”
“我问你们热不热。我刚才在贴金箔,电风扇关掉了。”
“还行……不热。”
“还是开一下吧。”邱正说。
邱洋“喔”了一声,没有动。潘茗用手肘碰了一下丈夫。邱洋反应过来,走到房间左侧,把立在那儿的一台电风扇打开。
“自己拿椅子坐。”
墙边摆放着一些折叠椅。邱洋取过来两张,和妻子分别坐下。邱正把椅子完全转过来,朝着他俩。邱洋从公文包中取出装着那九封信的收纳袋。因为双方离得较远,他起身弯腰,上前一步,才把袋子递到邱正面前。
邱正把信件全部看了一遍。夫妻俩不敢出声。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邱正一边说,一边把信轻放在桌面上。
“没人知道了。”邱洋说。
“只有我们的一个助理,但她只知道有人寄来了这些东西,”潘茗说,“因为平常都是她来收信。”
“她没看过里面的内容?”
“只看过信封。”邱洋回答。“我特意交代了,只能由她来收信,而且只要一拿到就立刻交给我,不透露给任何人……”
“如果你们开车,这个助理坐在后面,然后车撞到了人。你们对她说,‘等警察来了,你就说是你开的车’。她会照办吗?”
“这……我不清楚你说的……”
“她实习一个多月,”潘茗打断支支吾吾的丈夫,“我们关系没那么近。”
“也就是说她基本上是个陌生人了。”
邱洋无奈:“差不多。”
“也就是说,你们碰上这么一件可能毁掉整个人生的事,不光像无头苍蝇一样毫无对策,而且让一个只认识了一个多月的陌生人帮你们保守秘密——虽然只是一部分秘密。你们俩现在不在办公室,如果这个助理,又收到一封信,心想老板这么信任我,看一眼也无妨,于是把信拿出来偷看了,再用胶水把信封粘回去,你们防得住吗?”
俩人无言以对。
“不要低头,看着我。”邱正稍微抬高声音。“我不是在吓唬你们。但是你们知道我处理事情的标准。这是一个小过错,可能影响没那么大,但是再小的过错也得去补救。你们说说看,现在应该拿这个助理怎么办?”
邱洋无言。
潘茗说:
“要拉拢她。先给她转正,加工资吧。”
“洋洋,你听见了吗?小潘说得对。但是要自然一点,在其他地方也体现出对她的信任,不要让她觉得手里有你们一个把柄。”
“我知道了。”邱洋说。
“信就先留在我这里。”
“伯伯,现在该怎么办?”
“你把裤子脱了。”
“啊……?”
“照我说的做。”
邱洋半张着嘴,发觉这肯定不会是对他妻子下命令,因为她穿的是长裙。
“我要让你记住这个教训。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邱洋颤抖着站起来,解开皮带,把西裤脱掉。
“全脱了。”
邱洋惊恐万分,转头看着妻子。潘茗眼中噙泪,咬着下唇,对他点点头。邱洋深吸一口气,紧闭双眼,弯下腰,把内裤拉扯到脚跟,用脚尖把它踢远了。
“跪在椅子上。”
邱洋照办了。
他跪着,双手撑在椅背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墙壁上的一个斑点,牙齿打颤。
邱正站起来,从桌面工具箱里拿出一把30厘米长的黄铜尺子,递给侄媳妇。
“你来。”他声音寻常得像递出一双筷子。
潘茗双手接过尺子,站起来。
“不要用两只手,用右手就可以,大拇指和食指夹着,像这样。”
邱正抬起右手,举到几乎胸口高度,朝右下挥动。
潘茗照着示范,抽在丈夫的右臀上。
“用点力。”
潘茗只能再抽。她感觉到了尺子反弹回上臂的震动。第一下,对邱洋几乎没有感觉。第二下,引发一阵紧随着尺子冰凉触感的刺痛,邱洋不由得“嘶”了一声。潘茗开始觉得头晕。她看了看邱正。邱正说:
“我说停,你再停。”
潘茗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这不代表她认同,而只是表达服从。
她以大约两点五秒的间隔,抽打丈夫的臀部。因为邱正说的是用右手,她不敢换手使用尺子,中途若觉得手臂甩累了,就间隔三秒。不过,邱正没有说只能打右边,于是担心着丈夫的潘茗,不时会把手伸长一些,让左臀分担部分抽打。在这过程中,邱正把椅子拖过来,在邱洋左边的角落坐下,对他说话,句子间时常有停顿,像是给侄子专门留下思考时间似的。
“你现在不比小时候,是公众人物了。脸不能打,手不能打,哪都不能打,那只能选一个观众永远不会看见的地方了,——应该不会有观众看见吧?
“我让她这样反手抽,是特意选了一个不会打得太疼,不会受伤的办法。我不是要让你感受身体上的痛苦。洋洋,你现在应该心痛。为你自己的不成熟,不慎重而心痛。
“小潘,你也给我听好了。我早就和你们说过,不和我商量,就签了这个真人秀合同,让潘妮抛头露面,做公众人物,一定会有隐患。现在,果然,事情来了。但是我实话告诉你们,就算没有这一次这件事,这样的风险,会伴随你们一辈子。
“如果现在事情闹大了,最危险的不是你们俩,是你们女儿。她本来可以过很平稳的生活,也不愁吃穿。说不定,等她顺利地长成大人了,还可以让她知道自己是代孕的孩子,这样你们一家三口就可以坦诚相待。我早就建议过你们这样做。但是你们都当耳边风了。
“你爸去世之前,和我说过很多次,不希望儿子和他一样,因为缺乏远见,吃很多不该吃的苦头。我和他说,放心,有我看着呢。现在你们俩让我觉得,辜负了他。
“但是,你们至少没有等到无法挽回才来找我。这一点还是值得表扬的。
“我告诉你们怎么办。有三件事。第一,我已经说过了,拉拢那个助理,保证她不会节外生枝。第二,再有信寄过来,或者别的情况,随时通知我,一秒钟都不要等。第三,无论如何都不要和这个人直接联系,从现在开始,一切由我处理。听明白了吗?
“可以了。停。
“我出去打个电话。你们俩收拾收拾就回去吧,不用等我回来。”
邱正离开房间。
潘茗觉得黄铜尺子仿佛在烧灼着掌心,又不敢直接把它放回工具箱,只能把它放在自己刚才坐过的椅子上。邱洋从椅子上慢慢下来,身体上真正疼痛的不是臀部,而是膝盖。他低着头,没有看妻子,转身坐在椅子上,把一只脚套进西裤里,想起来内裤还没穿,于是到房屋角落拾起内裤,穿上了,突然浑身无力,瘫坐在椅子上,西裤在脚边皱成一团。潘茗颤声说,疼吗。邱洋听见了声响,但是没听见这句话。
邱正走出店外,站在屋后的小河边。他掏出手机,拨打号码。
响了十余声后,对方接听了。
邱正说:
“张龙泉,你那边情况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