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中部 07 不争气的人

谢兰问：

“你刚才说你是王婧彤的谁？”

“妹妹。”

“亲妹妹？”

“对。”

谢兰在沉默中困惑了好一会。让她困惑的不是这个词，而是所有尚且未能说出的一切。王卓慈能听见，谢兰一度屏住了呼吸。

“她……是说过自己有一个妹妹。”

王卓慈心中一震——她果然认识姐姐！

“谢姐，你别紧张，我们坐下来聊，可以吗？”

“等一下，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王卓慈从挎包里取出姐姐的绘图笔记，展开其中一页，展示给谢兰：“这是我姐姐的字，你认识吗？如果你不认识的话，我还有我们家户口本的复印件……”

谢兰伸手，夺过笔记。她使用的力度超出了王卓慈的预想，经年已久的纸张发出遭到摔打的声音。谢兰快速翻阅，抬起头来看着王卓慈，眼中疑虑犹在，方才紧绷的嘴角已经缓和。王卓慈不语，从谢兰松弛的手指间取回了笔记，放回包里。谢兰叹气，拎起旅行包，说，“我这里乱，你随便坐”，走进里屋。王卓慈在旅行包压得凹陷的位置坐下了。 谢兰把旅行包放进卧室的柜子，回到客厅，像不知道房屋里有人一样，径直走到站不下两个人的厨房。片刻后，她回到沙发面前，在王卓慈身边坐下，把两个装了七分满的一次性纸杯放在茶几上。王卓慈朝旁边挪了一挪，拿起杯子，发现其中液体呈现微微的琥珀色。谢兰看出她的担心，说：

“是我泡的茶，不脏。”

“嗯。”

王卓慈喝了一口，的确是红茶，但也有淡淡的，像是刷锅海绵遗留的气味。

“你为什么找我？”

“其实我不是特意来找你。十年以前，我姐姐失踪了，我爸妈都说她是被洪水冲走，但是我不相信。直到最近，我才知道姐姐当年是去了一个偷偷做地下代孕的诊所。我爸妈早就知道这件事，但他们瞒着我……我能先问一下你和我姐姐的关系吗？”

“我要先把你的情况和目的弄清楚。如果你不配合，我就把你赶出去！”

“好吧。”

“你还认识何岸？”

“我不认识。我只知道我姐当年在离家之前，曾经和这个人见面。可以说，是她的名字把我引到这里来的。你知不知道她出事了？”

“出什么事？她应该出狱没多久——”

“她死了。是你今天中午见过的张龙泉杀了她。”

“什么！？”

“是真的。”

“不不不，等一下，你是公安吗？”

“我不是。让我先把最重要的事情说完。你知道何岸是因为杀死了梁奇被判刑，对吧？”

“你继续说。”

王卓慈察觉到，谢兰似乎对“何岸因为杀死梁奇被判刑”这一说法表现出回避态度。

“她出狱之后，被人杀死了，警方抓到的嫌疑人就是张龙泉。但是，后来因为证据不足，又把他放了。”

“你怎么知道是张龙泉杀的？你有证据？”

“我没有。但我相信是他杀的，而且……”王卓慈犹豫片刻，继续说。“有的警察也是这么想的。他被放出来之后，立刻搬家，逃到了杭雁。而且，我怀疑张龙泉也是代孕诊所的客户……总之，我想知道我姐姐的下落，而张龙泉是唯一的线索，所以我跟踪他到这来。”

谢兰仰头，一口气喝干茶水，然后双眼呆然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可以告诉我了吗？你和我姐姐是什么关系？”

“……她孩子呢？”

“什么？”

“何岸应该有一个孩子。”谢兰转过头，忐忑不安地看着王卓慈，“她被判刑之前怀了孩子……”

王卓慈之前刻意略过了张司敏的事，因为她还不知道是否能信任谢兰，所以只交代最关键的因果。现在谢兰主动提起何岸孩子的事情，让她松了一口气。这不仅说明谢兰必定是代孕诊所的局内人，而且她充满愁绪的语气，让王卓慈相信，她不是站在张龙泉那边的。

“对。她是生完孩子才去服刑的。”

“现在她孩子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谢姐，我说了这么多，你该回答我的问题了。你怎么认识我姐姐的？”

“……我也在梁奇的地方做过一段时间。”

谢兰说得隐晦，但王卓慈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也是代孕母亲。王卓慈心中悲喜交加。她在挖掘真相的同时，也在挖掘更多属于他人的痛苦。她在接近真相，但真相只埋藏在冰原和墓地中，沿途没有鲜花与鸟鸣。

“她生下的是女孩，被送到了福利院。她非常不幸，几乎双眼全盲，天生的。后来……张龙泉领养了她。那孩子现在的名字是张司敏。我是一个老师，张司敏在我的班级里，我就是这样牵扯进来的。”

“何岸知道她生下的孩子被姓张的领养了吗？”

“这件事，我没有直接证据，但我想何岸肯定知道。我甚至觉得，张龙泉就是怀着想把何岸引出来的打算，才领养了孩子。这是他设的圈套。”

“王妹妹，你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啊，一出现就说这么多，把我的脑子全搞乱了。”

“我不是在编故事。”

“我知道你不是在编故事。我今天脑子本来就一团乱，这一下子很难消化。我还以为只是房东来找麻烦，没想到竟然来了一个陌生妹妹，给我带来这种消息。”

谢兰苦涩地笑了笑，深深叹了一口气。

“……何岸死了？竟然死了？呵。何岸啊。你坐完牢，然后就这么死了。而且还是被人……简直是个天大的玩笑……怎么这么不争气呢，这不像你，哈哈……”

谢兰又笑了。一开始笑声很低微，然后上扬，显露出一种轻蔑感，与其说是在笑一个逝者，不如说是在嘲笑自己。她忽地一下站起来，把纸杯掀翻了，快步冲回卧室，袖子迅疾地擦过王卓慈鼻尖。王卓慈不自觉地朝后避开，因为对方骤然展露的冲动而感到一阵心慌；她想是不是自己说错什么话了；紧接着，她听到卧室里传来哭声，真正的哭泣，轰然倒塌的情感宣泄，充满困惑和责备，一种仿佛决意要无休无止进行下去的自我鞭笞。稍后，哭声开始变得闷闷的，想必是谢兰用什么纺织品遮住了脸。王卓慈至今仍对何岸的人格一无所知，她也一直在这件事上警醒自己，不要基于对司敏的感情，去贸然想象何岸的人格，以免影响在追索真相过程中所需要的中立判断力。但现在，听着谢兰的哭声，她难免也感到心酸。

哭声渐歇。谢兰出来，脸哭花了，身子软塌塌地靠在门边，看了一下低着头，不知所措的王卓慈，然后到厨房去洗了一把脸。

“你饿了吗？”回到客厅后，谢兰说。

“我不饿。”

“我饿了。中午那一顿没吃，家里也没什么东西。要不要陪我出去吃点东西，回来继续聊。”

“等一下，谢姐。我不知道现在你出去安全不安全。”

“什么意思？你觉得张龙泉还在附近？”

“有可能。张龙泉是上个星期刚搬到杭雁，我跟踪他的时间也不长。今天早上张龙泉把车停在茶室附近，我就在附近等。我第一次看见你，就是你从茶室冲出来的时候，然后张龙泉就追出来，我觉得肯定出了什么问题，就开车跟在他后面，而他则跟着你的出租车。说实话，因为有何岸的事情，我的直觉就是……他可能又有什么打算了。你们俩都下车之后，我想办法引开了他的注意力，然后再到这小区里来找你——”

谢兰打断了她：“你之前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背的那个大包特别显眼，我就在这附近问，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女人，大概40多岁，这么一个发型，还有这样一个包，刚刚从这条路过去，说是你偷了我的东西。我运气比较好，在这拐角上有两个老太太，听了我的话，就说，是不是那个叫谢兰的，然后把我带到房东这来了。”

“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两个爱说我闲话的老太婆了。”谢兰讥讽地笑了笑。“还有，我没有40多岁。”

“虽然我当时引开了张龙泉，但他可能会回来。既然我能找到你，那他也可以。如果你们之间有矛盾，那我觉得，你现在确实不安全。”

“你说得对，这样是不安全。说实话吧，今天是我第一次看见张龙泉本人。但是你说他杀过人，我信。那你有什么建议？”

“搬家。最好今天就能搬走。”

“呵，你说得倒容易。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你没必要担心我的安危，你真正担心的是我要是死了，你又少了一条线索。”

“我确实是需要线索。我还有很多想问你的。你可以不相信，但除了找到姐姐，我还有别的想法。我希望张龙泉得到惩罚，——我不能说这是为了给何岸伸张正义，因为我并不了解她，我是为了被留在张龙泉身边的司敏。她不能和一个杀人犯生活在一起。我也不了解你，但我真心不想看见你变成张龙泉的下一个受害者。你一开门，我就看见了你的眼神，知道你现在很害怕，害怕一切找上门的陌生人。你心里清楚，不知道什么时候，张龙泉又会站在你面前。”

“你为什么不建议我报警？”

“你肯定也有一些不能让警察发现的事情。我觉得，你和张龙泉是围绕着什么交易或者纠纷，在茶室里谈判。但是你们谈崩了。你逃跑，他怀着想下手的心思，跟踪你。还有，这个屋子，也不像是一个能久住的地方。你连杯子用的都是一次性纸杯。你不是住在这里，你是藏在这。”

“……你说得对。这屋子里，的确没有什么我不能随时抛下的东西。王妹妹，我看你年纪轻轻，一脸温温柔柔的样子，没想到狠劲儿挺足的。你应该吃了不少苦头吧，得罪了不少人吧，你是着魔了吗？”

王卓慈沉默。她从未想到过用“着魔”来形容自己的决心。但确实有一种莫大的，不可回避的推力，在指挥她的思想和身体。

“也许是吧。”

谢兰蹙眉，以一种让王卓慈觉得不自在的眼光审视着她。

“如果我告诉你，王婧彤已经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