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校长说:
“我和丁警官商量过,觉得还是直接把情况告诉你比较好。这种消息迟早会在学校里传开,所以为了更好配合警方工作,不如开门见山,这样我们也好做准备,免得事情闹大了,反而措手不及。现在学校里,暂时只有我和你知道这件事,所以,王老师,一方面,我希望你能拿出最严肃的态度来对待,另外一方面,你也有责任,不要和任何同事,任何人,透露丁警官接下来要交代你的事。”
“我懂了。还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
“确实有事要麻烦你。我们已经拘留了张龙泉,因为是单亲家庭,张司敏现在孤身一人,也没有亲戚朋友可以托付。我们知道他雇了一个阿姨,经常送女儿上下学,但这个阿姨完全是外人,我不放心。听陈校长说,张司敏非常信任你。是这么回事吗?”
“那孩子在我面前挺乖的,我也比较了解她的生活习惯。”
“那就好。为了尽量照顾她的情绪,保护她心理健康,我们希望你能照顾她一阵子。”
“就是让她到你那去住。”陈校长说。
“当然可以。”
“谢谢你配合。”丁承锋说。“明天是周六,不用上课,我预计至少要让她先住到下周一。你有什么准备工作需要我们帮忙吗?尽管说。”
“总得给张司敏准备一点换洗的衣服。”
“我们已经去过她家里,让她自己挑了一些。”
“那就没问题了。”
“好的,事不宜迟,王老师,你去收拾一下要带回家的东西,然后再过来,动作快一些。”
王卓慈快步回到办公室,收拾干净桌子,把待修改的教案装进挎包。在楼梯拐角,她碰见了之前通知她的校工;是从校工隐蔽的好奇眼神之中,她才察觉到,自己一定显得心神不宁。
十分钟后,为了尽量不引人注意,丁承锋和王卓慈从鲜少有人经过的教学楼后门离开校园。半路上,丁承锋交代了更多情况。他说得很快,加上事情本身的重量,让王卓慈不得不全力集中精神,这让她回想起学生时代,在临考前赶紧背下上百个单词的焦躁心情。
“我们只是和张司敏说,有些事情需要她爸爸配合调查,暂时回不了家,所以请你也保持口径一致,别让她产生不必要的想法。我们正在全力查案,有什么变化会立刻通知你。王老师,你对张龙泉这个人,印象怎么样?我不是在审讯你,你放松一点,想到什么说什么。”
“除了家长会,还有办一些必要的手续,我和他没什么交流。我觉得他不苟言笑,每次和他说学校有什么活动,他会配合,但显得不怎么关心。但是像他这样的家长,其实也不止一个,所以我也不好下什么结论。”
“他和女儿的关系怎么样?”
“我们这里不少孩子和家长关系都很近,因为他们生活中离不开亲人的帮助,只要家里人不放弃孩子,关系自然而然就会亲密。但是我很少听张司敏聊她爸爸的事。不过,她在家里肯定没饿着,不缺营养,也没有被体罚的痕迹。”
“好的。还有一个问题,这个比较重要,如果你不知道,就明确说‘不知道’,不要凭印象来回答。张龙泉有没有其他亲近的人?比如女朋友?”
“我……完全不知道。”
“普通朋友呢?有你认识的吗?”
王卓慈摇摇头,犹豫片刻,询问,“请问是谁遇害了?”
“你心里已经有遇害者人选了?”
“没有。对不起,我只是……”
“没关系,好奇是很正常的。现在还没到公布更多案情的时候。”
说完这番话,他们来到了学校后方围墙外的小路上。一辆车停在十余米外,车前灯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看见他们俩之后,他把抽剩的烟屁股扔进水沟里。
“那是我同事,叫肖田。我还有事要办,先让他把你送回家。小姑娘已经在车后面等着了。”丁承锋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夹着圆珠笔的便签本,写下一串号码,撕下来,递给王卓慈。“这是我的电话,有任何情况都可以联系。我刚才说的几个要点你还记得吧?”
“注意照顾张司敏的情绪。不要把今天听到的事告诉她。”
“还有,我们不想让孩子受刺激,但是,如果你确实发现了一些有价值的,或者任何你觉得可疑的情况,记得联系我。都交给你了。”
王卓慈点点头,转过身,把挎包袋子收紧一些,——仿佛肩膀上增加的压力反而能让她安定下来,然后走到肖田身前。对于她的到来,肖田几乎有些措手不及,清了清嗓子。
“是王老师吧?你好。上车吧。”
王卓慈从包里拿出一小矮瓶没开封的纯净水,递给肖田。
“不用不用,我车上有水。”
“不是,肖警官,你刚刚抽了烟,我希望你漱漱口。张司敏受不了烟味。”
“没事,我应该有口香糖……哎,好像忘记放哪了,我这就漱口,不好意思。”
在肖田消耗了三分之一的水漱口之时,王卓慈打开了后车门。不出所料,车里混合着劣质空气清新喷雾以及二手烟余味。张司敏坐在里侧,一头略显脏乱的浏海短发,脸颊上有一些像融化巧克力的深色污迹。她眼皮无法正常展开,仅仅展露出严重钙化的一小部分眼球;她胳膊肘撑在大腿上,让双手停留在穿透车窗射入的夕阳光线之中,似乎在通过无意识的手指游戏,感受光线的波动和逃离。
王卓慈的忧虑,没有因为见到张司敏而减轻分毫。张司敏是张龙泉从福利院领养的孤儿,家里没有其他小孩。有时候,领养天生有缺陷的孩子,可以得到一定的政府补助。王卓慈曾经见过这样的案例——在求子欲望和经济需求的双重压力下,一对夫妻领养了需要付出很大精力来教育的孩子,事后又懊悔。这可能造成的极端结果,是父母寻求解除收养关系,但这在孩子成年之前是不被法律允许的,于是本就不寻常的家庭,更是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怨毒。正因为如此,王卓慈向来对张司敏倍加关心。而现在,一个双眼全盲的七岁女孩,法律上唯一的亲人成为了杀人嫌疑犯。她尚且不知道该怎么去理解这个句子,并且消化它所唤起的陌生情绪。这陌生感似乎也传染到了张司敏身上,让她看起来像被遗忘在无人问津的游乐场迷宫之中。
“王老师,你坐。”
张司敏赶在王卓慈之前开口了,并且又朝更里侧挪了一下,让出更多位置。
“警察叔叔和你说过了吧,今天到老师那去住。”
“嗯。”
“你嘴旁边有东西,我替你擦一下。”
王卓慈坐下,取出一包湿纸巾,以对待伤口的细心,擦拭小女孩嘴角上的污渍。
张司敏留宿的第一夜。
在王卓慈于八点四十五分走出淋浴间之前,一切都很平静。
五年前,王卓慈还在大学就读,父亲王和祥因胃癌去世,母亲胡燕一年后再嫁,搬进新丈夫家里,两人一同经营一家面馆。王家的老房子地段不错,母女俩共同决定把它卖掉,一部分收入给王卓慈现在的公寓垫了首付,一部分留给母亲做生意本。胡燕的新人生走得还算顺利,经过几年努力,把社区小面馆搬到了网购公司写字楼附近,最近甚至有网红探店,而王卓慈在微薄薪资和月供的双重压力下,生活拮据。
半年后会迎来一次师资考核,若通过就能加薪。陈校长私下鼓励王卓慈,说以她的能力和责任心,完全不用担心。但现在,当王卓慈握着张司敏的手,领着她走进给自己同时带来安慰和负担的憩息地,她的自信正在逐渐磨损,因为那个黯淡沉重的词汇,——谋杀,以及它所暗示的一切不祥之物,始终像乌黑的阔大雨伞一般,悬挂在她正上方。她不得不提醒自己,陈校长对她足够放心,所以才会把这件事交给她。
为了仔细照顾张司敏,王卓慈从准备一顿像样的饭菜开始做起。她用一个浅底盘子给张司敏装晚饭,并且把炸鸡块、烧南瓜、炒油麦菜和米饭,像包含多种颜色的饼状图一样搭配起来,不同菜色之间分出明确的界线。每道菜的质地,和它们通过餐具传到手指上的触感都有不同,这都是特意的安排。视障儿童随时需要在脑中画出身边事物的心理地图,这种形式的摆盘和配餐,便于他们记住不同食物的位置,鼓励他们摄入更丰富的营养。对准备饭菜的人来说,这样比较麻烦,所以学校食堂最常见的学生餐,就是长时间炖煮的大锅菜,把一勺子软乎乎甚至于流体状的食物浇到米饭上,拌着吃。 一直以来都有学生抱怨这样吃太单调,但学校没什么改善措施。
“好吃吗?”
“炸鸡块最好吃。”张司敏说。
“吃不够还有。”
王卓慈笑了。这恰恰是她最省心的一道菜,冷冻半成品放进空气炸锅。
“你爸爸平常都给你做什么吃的?”
“爸爸回家晚。一般都是郝阿姨做饭。我说过我在学校吃什么,她就做个差不多的。一般都是等到爸爸回家,或者我睡觉了,她才走。”
郝阿姨就是经常接送张司敏上下学的家政工。王卓慈心想,看来张龙泉很少陪伴女儿,日常起居主要由别人代劳。
“他为什么很晚回家?”
“上夜班。”
就王卓慈所了解,张龙泉供职于本地农贸公司,主要负责在郊区原产地和商超之间运输货物。这样联系起来,所谓的“上夜班”,更像是随口扔给女儿的一个理由。
“王老师,你知道警察叔叔为什么要找我爸爸吗?”
从坐进肖田的车开始,王卓慈就担忧张司敏会提出这个问题。她只能回答,不知道。一提及父亲,张司敏声音中的活力明显消褪。王卓慈回想起丁承锋的嘱咐,决定不再主动挑起关于张龙泉的话题。
半个小时后,王卓慈在厨房洗碗,客厅里传来了当红真人秀《爸爸别闹了》的声音。这是一档亲子旅游节目,把男嘉宾打造成动辄玩性大发的成年小孩,讲述他们如何在旅途中与妻子孩子发掘家庭生活的新乐趣,并且,——用节目主持人常常挂在嘴边的话来说,让他们共同成长吧!
张司敏主动提出要看这节目,王卓慈并不感到意外。她带过的许多学生都更爱看真人秀,而不是电视剧。它们不仅富有游戏性,且常常让嘉宾们直白描述他们的经历,所以对于有视力障碍的孩子来说,理解门槛比较低。王卓慈不爱看这个,但她能听见张司敏的笑声,和水流冲刷餐盘的声音交织,给她带来一种庸常和可贵共存的镇定感,像是在掌舵者还在担忧风浪之时,船只已默默抵达了平稳的水面。
她不由得想起了有姐姐相伴的那些日子。她曾是那个黏在电视机面前的小孩,而姐姐王婧彤,是给她做饭,洗碗的人。
如果姐姐没有出意外,那么老房子对母女俩来说,就还有一些情绪上的抚慰作用,她们就不会那么决然地把它卖掉。话又说回来,如果姐姐没有出意外,那么或许父亲也不会走得那么早?
王卓慈明白,除了把自己导入一个危险重重的情绪漩涡,这些假设没有任何意义。她用钢丝球,更使劲地擦拭炒锅底部一块烧焦的蛋白质。
做完家务,《爸爸别闹了》还没播完。王卓慈和张司敏说了一声,放心地去洗澡了。她洗完澡,换上家居睡衣,回到客厅,电视节目已转为广告,而张司敏不见了。王卓慈一回家就上了大门安全锁,张司敏不会自己走出屋,于是立刻前往自己的卧室,毕竟这小屋子没有什么地方可藏。她打开卧室吊灯,发现卧室和阳台之间的钢化玻璃门被推开了。她立刻冲出去,看见张司敏踩在小矮凳上,上半身抵在阳台围栏边缘,双手向前展开,像是要撑破一道看不见的网。
王卓慈倒吸一口凉气,赶紧从后面揽住张司敏的腰,把她抱下来。
“张司敏,你在干嘛?这里是四楼,这样多危险啊。”
“没有网。”张司敏用左手背揉了一下眼睛。
“什么?”
“王老师阳台上没有网。我家里有。”
“噢,我没有装防盗网。老师阳台上养了花,想让它们长得顺利一些,不想把太多阳光给遮住了。如果家里有小朋友,是应该装一个,这样安全。”
“我家的网,网眼只有这么大。”
张司敏用小手指在王卓慈手掌中央叮了一下。
“像小石头一样大?”
“更小。”
“只有针眼那么大?”
“差不多。”
“遮得这么严实啊?”
“嗯。”
“那一定是你爸爸防着你不小心摔下去。”
“不是。爸爸说,不想让坏人看见我。”
“坏人?”
“嗯。”
“有人欺负你吗?”
张司敏没说话。王卓慈把她带进卧室,合上推拉门并且锁紧,然后和张司敏一起坐在床上。
“你说的这些让老师很担心。我从来没听你爸爸提过这些事。”
“没有人欺负我。没有人敢欺负爸爸。”
“那你爸爸说的到底是什么坏人?”
张司敏沉默。
“他是不是害怕有拐卖小孩的啊?”
依然沉默。
“不用怕。你在老师家里。我们小区门口的保安叔叔看得很严的,什么坏人都进不来。”
“但爸爸说……坏人会杀人。”
王卓慈一时语塞。
张司敏继续说:“如果让坏人在夜里看见我,知道我睡在那个屋子,等我和爸爸都睡着了,就会爬进屋里来,把我抓走。”
“会不会是……”王卓慈又停顿了一下,艰难地考虑如何措词,“你爸爸说的是一个故事,或者是他看的一个电影……”
“不是。爸爸说,这个坏人只会抓我。她还说,坏人知道我的名字,所以如果有不认识的声音在叫我,一定要求救,坏人会说我的名字,司,敏,司,敏……”
由孩童描述的离奇光景,总是能激发成年人试图回避的想象力。王卓慈不由得看了看窗外。有一瞬间,隐没在夜色之中的阳台围栏,仿佛在微微颤抖,如同有肉眼难以分辨的肢体,将要从那黑暗中生长出来。
她站起来,拉上窗帘。
“别胡思乱想了。不会有人来抓你的。”
“王老师,我不想睡这边。”
“那我们去另外一个房间睡,好不好?”
张司敏点点头。
王卓慈帮助张司敏洗漱完毕,两人一同进了客卧。她偶尔会有入睡困难的毛病,而今天果不其然,每次困意袭来,大脑中就有顽固的火花,像对抗入侵者一样闪耀起来。是张司敏平稳的鼻息,逐渐遣散了她内心深处蠢蠢欲动的惊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