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王卓慈睡得很不安宁。她的意识像坐上了失控的过山车,在无数噩梦之间悬停、加速、回转。清晨六点,她尚在梦境和现实的边界,张龙泉晃动她的肩,把她叫醒,她一瞬间经历了两次失望。第一次,她以为自己梦见了张龙泉;第二次,她察觉这并不是梦。
“睡够了吧,”张龙泉说,“起床收拾,出发了。”
王卓慈看看蜷在身边的司敏,发现她已经醒了,但有些不对劲。她眉头微皱,人中位置挂着鼻涕,以及曾经用手背摩擦留下的红印子。当王卓慈抬起上半身,外界空气蹿进被子的时候,司敏用力咳嗽了两下。王卓慈把手背放在她额头上,稍停片刻:“司敏,你是不是难受?”
“我头晕,肚子痛。”
王卓慈对张龙泉说:
“她好像发烧了。”
张龙泉俯下身子,左手按在王卓慈身体左侧的床垫上。有一瞬间,王卓慈以为张龙泉要压上来。张龙泉说,我看看,然后伸出右手,去感觉女儿额头的温度。
“是好像有一点烫。”张龙泉说。
“王老师,我想上厕所。”
“我带你去。”
司敏不熟悉客房布局,没法自己去厕所。王卓慈赶紧下床,套上搁在床边凳子上的衣物,然后握着司敏的手,把她领进卫生间,引导她在马桶上坐下。王卓慈走出卫生间,关上门;张龙泉走到她面前,以他惯常的冷漠目光审视她。他每次露出这样的目光,都在表达,有我盯着,别想耍小聪明。自从被迫逃亡以来,王卓慈头一次因为这目光感到厌烦以及气愤。
“我昨天就说过了,她可能会生病。你有体温计吗?”
“没有。”
“去买一支吧。”
“现在才六点,这附近也没有药房。”
“那去借一支,行吗?”
“不要管那么多,你去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就退房——”
卫生间里传出一阵清晰的排便声,打断了张龙泉。片刻之后,王卓慈觉得自己听见了司敏在低声啜泣。她敲门:
“司敏,你还好吗?司敏?”
“王老师,我把这里都弄脏了。”
“我进来帮你。”
王卓慈把门打开仅容一人出入的空隙,朝里看了一眼,然后侧着身子钻进去。在门一开一关的间歇,张龙泉闻到一阵异臭。这一次,他总算允许两人独处了,但没有放松警惕。他听见里面先后传来马桶抽水,以及淋浴的声音。他提高声音说,你们在做什么。王卓慈回答,等我出来再和你说。她话音刚落,张龙泉又听到了排便声。五分钟后,王卓慈把面容缺乏血色的司敏带出来,领到床边,对她说,你休息一下,我和你爸爸说几句话。司敏点点头,在床上躺下。王卓慈回到张龙泉面前,提出要和他到客房外聊一下。张龙泉看了女儿一眼,沉默地打开客房门。两人先后来到走廊上。
“她拉肚子拉得很厉害,都是水,发低烧,而且还吐了。”
“有那么严重?”
“我不知道多严重,但她现在真的很虚弱。可能是太疲劳,加上昨天吃得不太干净,犯了肠胃炎,也可能是别的。得带她去医院。”
“没时间去医院。你给我进去收拾东西。”
“张龙泉,我说得很清楚了,我-不-知道她的情况严不严重。现在不去医院,那要什么时候去?难道要等我们——”
她的话被打断了。不远处的另一间客房门打开了,一对男女从里面走出来,以几乎同等的高音量抱怨着对方生活上的小问题,同时快步走向电梯。等他们进入电梯之后,王卓慈继续说:
“是你提出来的,让我和你一起照顾她。这就是照顾。她现在有病,要以她为优先。至少去让医生看一眼,行吗?”
“只是小孩子发烧拉肚子,以前也有过,过两三天她自己会好。去收拾东西。”
张龙泉推开客房前门。王卓慈没办法,只能回到屋里。他们刚收拾完行李,司敏又拉肚子了。王卓慈再次帮助她清洁,然后让她喝矿泉水,补充水分。
他们退了房,上路。车子离开县城,驶入布满裂纹和不规则凸起的荒僻车道。空中阴云密布,仿佛是廉价破布勉强兜住了一大袋污水。天始终不透亮,车厢内气氛暗沉。一个多小时之后,他们接近一处收费站,张龙泉逐渐减速,看见了一些令他警觉的东西。收费站有三个行车道,最左侧的摆上了锥形路障,有两名交警站在旁边。张龙泉本来想从中间的车道通过,但交警做手势,把他引向摆着路障的那一条道上,示意他靠边停。
“不要乱说话,”张龙泉在停车之前,提醒王卓慈,“有人问你,就说你是我对象。”
交警之中年纪稍大的一个走到车旁,示意张龙泉打开车窗。张龙泉照办了。
“警察同志,有什么事吗?”
“你们是从沱县过来的?”
“刚经过沱县。”
“一家人?”
“是,后面是我女儿,还有我对象。”
“打算去哪?”
“再往前一百多公里,有一个新开业的景点,是叫……奇珍天湖公园。我们打算去那里玩一玩。”
“哦,听说过。把你们的身份证给我看一下。”
张龙泉从皮夹子里拿出俩人的身份证,递出去。交警接过身份证,把它们放在便携身份证阅读器的扫描面板上。张龙泉的右手沉下去,停留在方便拔枪的位置。
“你们住那么远,开到这边来玩?”
“一家人穷游,边走边逛。”
他们说话的同时,较为年轻的交警走到车子后方,隔着玻璃打量了一下其中两人。王卓慈转过头,和交警对视了一下。对方像看见一件家具一样,没有任何反应,回到头一个交警身边,和他说了一些话。
中年交警问:“你女儿好像不太舒服?”
“是,她刚才拉肚子了,”张龙泉把头部和一只手探出车窗外,放低声音,“我女儿眼睛看不见。所以我们一路上照顾她花了不少心思,走走停停。”
“哎,那可真够辛苦的。”中年交警把身份证还给张龙泉。“不好意思,我们就是抽查一下,耽误你们了。没事了,走吧。”
他们穿过收费站,行驶了半个小时,司敏又一次肚子痛得忍不住,张龙泉非常不愉快地停车了,允许王卓慈陪着她暂时下车,在旁边的草丛里解决问题。王卓慈能感觉到,张龙泉在逐渐丧失耐心。回到车上之后,行驶了没多久,司敏靠着车门,猛烈咳嗽,双肩下沉,鼻子几乎完全塞住了,只能用嘴呼吸,喉咙里发出嘶嘶声。王卓慈探出左手,手背在女孩前额短暂驻留,碰触到了被冷汗凝固住的头发。除了额头,司敏的面颊和脖子上也都是汗水。王卓慈刚把手移开,女孩突然身体一震,又吐了。
王卓慈来不及和张龙泉解释情况,上半身前倾,把右手伸直了,从驾驶和副驾驶座位之间穿过,拿到了搁在离方向盘不远处的一包抽纸。张龙泉以为王卓慈已经彻底被驯服,没有想到她会这么主动地从他手边拿走东西,怒吼一声,你干什么。王卓慈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不快,一边帮司敏清理,一边责骂:
“她又吐了,你没听见吗!你女儿真的很难受,好像烧得更厉害了。你为她想一想,我们赶紧回去看医生!
“就算现在不回头,总不可能一直不去医院,我们迟早会因为这件事停下来的,这样下去只会耽误她!
“张龙泉!”
王卓慈焦灼万分;她的所有记忆,包括她离家以来承受的一切痛苦,以及对自己复杂处境的理解,仿佛都暂时凝固了,被隔绝在仅仅属于当下的困境之外。权衡利弊,谋算如何脱身,都暂时让位于王婧彤曾经教会她的,最本质的同情心和责任感。
张龙泉呼吸声变得短促而沉重,手背上的血管像要逃离皮肤一样凸起。继续行驶百余米之后,他狠狠拍打了几下方向盘,刹车,在马路上掉头。
他们回到沱县,直接在县医院前停下了。司敏已经没法站稳,张龙泉把她抱了进去。幸好人不多,不多时就见到了医生。初步检查后,医生表示,小孩低烧、上吐下泻、腹绞痛,很可能是细菌感染性肠胃炎;为了确诊,还需要多项检查,如粪便、血检,来判断感染了哪种病原体。当务之急是,司敏严重脱水,而且吸收不良,必须先用静脉补液,稳定身体情况。
张龙泉问:
“那她今天打完点滴,做了检查,能回家吗?”
“这个……我问一句,听你们俩口音,你们不是住在这的吧?”
“我们是一家人出来旅游,刚到这里,住的酒店。”
“那你们还是让她先留院观察吧。首先,当然是为了孩子的健康,其次,如果确定是细菌性感染,按我们的规定,就要隔离到病菌消失之后再过48个小时,不能现在让她去住酒店的呀。还有,你们俩口子有没有不舒服?”
“我们没事。”
“没事最好,但是你们也要注意身体情况,这一两天看看有没有出现和她类似的症状。要不你们先去给她办住院手续?还有,考虑到她是残疾人,不方便,至少要留一个大人陪着她。”
张龙泉说:
“那只能我们俩一起陪她。”
这是对医生的回答,也是对王卓慈的警告。张龙泉绝不改变此行的原则:王卓慈必须永远停留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
司敏完成了补液治疗和所有检查之后,已经入夜了,稍微吃了一点东西,就搬到了病房。张龙泉购买了两个家属陪床位,确保三张床的病房里没有外人。 司敏过于疲劳,九点刚过就睡着了。她睡熟之后,一名护士进屋查看了一下,对张龙泉说,你女儿现在安安静静睡着,没什么问题,你们也可以回去休息,明天早上再来。张龙泉早有此意,于是带着王卓慈步行前往曾经下榻的酒店。这一路上,他要求王卓慈挽着他的手,寸步不离。他怀疑是昨天夜里吃过的那家饭馆不干净,咒骂了几句,然后换了一种稍微缓和的语气,对王卓慈说:
“你说得对,我也想通了,赶路不差这几天。我们到时候可能还要坐船,还要和其他不干不净的人待在一起,司敏带着病,确实走不下去。看来,我们的出境的事情只能推迟了。”
“……那我姐姐的事情呢?”
“你觉得呢?”
王卓慈无法回答。张龙泉听从她的建议,为了给女儿治病而返程了,但是她没有丝毫得胜感,反而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没变,甚至可能更加危险。
“等回了酒店,我再和你说。你表现得不错,我不会在你姐姐的事情上为难你的。”
“我放不下心。”
“你得先让我放心。”
酒店前台认出了他俩,笑脸相迎。
“是你们两位啊,又见面了!打算再多住几天吗?”
“先订一个晚上吧。明天有需要再加时间。”
“你们家小孩呢?”
“小孩有别的事,和你没关系,快点帮我们弄好,一间双床房。”
见张龙泉态度不太友好,前台尴尬地收起笑容,放低眼眉,看着电脑屏幕。
“今天早上来了不少客人,双床房好像没有了……稍等啊,我看看……对了,你们早上退掉的那一间还空着。”
“打扫过了?”
“刚刚收拾干净,床上用品都换过。”
“那就同一间吧。”
王卓慈说:
“就订一间?”
“一间就够了。就我们夫妻俩,难道还分开住。”
张龙泉拿到了钥匙卡,牵着王卓慈的手,和她进入内部灯光十分暗淡的电梯。电梯缓缓上升,老旧钢丝绳的摩擦声,在王卓慈的耳中,像一个垂死者艰难地做着吞咽动作,试图把一根扎得太深的鱼刺运进肚子里。
仿佛无止尽的精神疲劳以及无力感,突然占据了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她突然想,如果现在电梯突然出问题,升到最高层之后掉下去,一了百了,也不算很坏的结局。
电梯停下。他们又回到了早上出发的地方。
走到客房前,张龙泉打开门,稍微挪开身子,对王卓慈说:
“你先进去。把窗帘拉上,床面前的灯打开。”
王卓慈深吸一口气,走到窗户边,抬起手,放在窗帘上,紧紧捏住,但是执行不了张龙泉所要求的下一个动作。她听见张龙泉跟着他进屋,一只手撑在墙壁上,关上门的声音。她觉得自己已经很熟悉张龙泉了,仅凭这些声音,仿佛能看见他在做什么,他庞大的身躯如何入侵、占用四周的空间,而这种熟悉令她恶心;她想把大脑中的这一部分记忆和功能都剥离。
“怎么站那不动呢,磨蹭什么?关上窗帘,开灯,然后来洗澡。”
王卓慈眩晕、恶心,心脏剧烈跳动。她的身体虽然静止着,但仿佛正在滑入一个漏斗形深渊的尽处。在这一刻,她不害怕黑暗,甚至也无暇害怕死亡;她害怕的是,会有某种意想之外的暴行,把她折磨成自己不认识的模样。
她和张龙泉之间相隔接近五米。这可能是三天以来,他们俩间隔的最远距离。
突然间,在张龙泉那一端,爆发出数次或沉闷、或猝然、或响亮的碰撞。王卓慈转过身,看见客房和浴室的门砰然打开,三个男性联合起来,把张龙泉压倒在地上。一人扼制住张龙泉的肩膀和胳膊;一人以膝盖为主要发力点,把体重压在他后腰上;第三人在客房门外,压住张龙泉的双腿;还有第四人在走廊上待机行动。他们全都身着便服,身处最前方的人大喊,是警察,别动。
听见声音,王卓慈才认出了丁承锋。
张龙泉半张脸贴着地板,双手都被压在背后,但他猛地一挣扎,右手成功地从警察合力之下抽了出来,伸向腰间。王卓慈高喊,他有枪。她话音未落,张龙泉已拔出手枪,枪口朝着王卓慈。丁承锋一惊,以最快速度把张龙泉勉强抬起的右手按下去。枪口喷发出火舌,只打中了床榻,霎时间,棉絮和灰尘像烟花一样爆发出来。丁承锋夺走了枪支。张龙泉一边挣扎,一边吼着,臭婊子,贱货。他反抗的劲头太大,又有一只脚从束缚中解脱出来,狠狠踹在后方警察的盆骨侧面。丁承锋不得不用枪托击打张龙泉的头部,才让他消停。
给失去意识的张龙泉上手铐之后,丁承锋重重地出了一口气,站起来,把枪的弹夹卸掉。载枪声依然回荡的轨迹之上,丁承锋和王卓慈的目光交汇了。这交汇非常短暂,他们还来不及猜测对方在想什么,就有待命的第四名警察跨过张龙泉的身体,走到王卓慈面前,对她说,你安全了,张司敏也很安全,你有没有受伤?
仿佛在虚空之中,有人打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响指,王卓慈从恐惧之中迅速清醒过来,完全忽略了眼前警察的问题,大声说:
“我姐姐呢?!你们把她救出来了吗?”
警察很困惑,回头看着丁承锋。
丁承锋立刻命令小组成员把张龙泉押到隔壁房间,然后走向王卓慈。他还没开口,王卓慈就上前,紧紧掐住他的胳膊,仿佛是要逼迫他承认什么重大错误:
“我姐姐,王婧彤,她一定还活着!张龙泉把她藏起来了!你们快——”
她突然想起来,能给她答案的不是警察,而是张龙泉。她撒了手,冲向门口。队员们刚刚艰难地把张龙泉扶起来。张龙泉头垂着,还没醒。王卓慈要去抓张龙泉的衣角,一名队员立刻抬手拦住她。
丁承锋花了好一会儿,才说服王卓慈,让她冷静下来。
三分钟后,在隔壁房间里,张龙泉醒过来了。
丁承锋质问:
“王卓慈说,你把她姐姐关押在蒙昌古镇的后山里面了。有没有这回事?”
张龙泉露出一种扭曲的、仿佛得胜的笑容,说,我不知道。
“老实一点!王婧彤在哪?”
“我不知道谁是王婧彤。”
直到认罪,直到接受审判,张龙泉都没有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在王卓慈和司敏被迫跟随张龙泉逃亡之前,局势就在同步转变着。
重启调查之后不久,丁承锋带着最新的信息,从正式查案的角度再次询问胡燕。胡燕一直觉得如今稳定、清白的生活得之不易,存在强烈的自保情绪,而且之前还不知道女儿的失联背后有更深刻的隐情,——多年以来,她都相信,王卓慈发誓要寻找姐姐,只是无法诉诸于行动的幻想,——所以丁承锋初次拜访时,她只是动摇,没有攻破心防。但正式调查之后,她崩溃了,交代了她知道的一切。
随后,丁承锋和交通部门合作也有了成果。他们利用车型、车牌号等信息,追查到张龙泉所拥有车辆的行踪,得知自从这辆车到达了杭雁市,就一直没有离开过。
而在这之前,丁承锋已经过通讯公司,得知王卓慈很可能也在同一城市。
他立刻对上级报告。两市警方交换意见,决定合作侦破此案,由批准重启调查的领导作为总指挥,丁承锋担任行动小组组长。从这一任命为起点,事情快速进展。丁承锋立刻赶到了杭雁市。在头一次作战会议上,杭雁市的一名警员提出了非常关键的意见。他觉得,几个小时以前接到的另一起失踪案,可能和张龙泉案有联系。
失踪的是真人秀明星邱洋。他失联不到24小时,但是对于一个刚刚签下巨额演出合同,即将参与开机拍摄的明星来说,这非常可疑。潘茗联系不上丈夫,先去了一趟蒙昌古镇的陶瓷茶具工房,发现它很反常地关门闭户。她没有邱正的私人电话号码,也不敢私下联系他,经过一番思想挣扎之后,在经纪人的陪同下报案了。
杭雁警方之所以认为两件案子有联系,是因为张龙泉的车子曾多次出入蒙昌古镇。
他们立刻详细询问潘茗,丁承锋旁听。当潘茗说出邱洋和邱正之间关系的那一刻,丁承锋脑中无数纷繁的线索,关于“邱伯”,地下代孕工厂,王婧彤失踪十年,何岸之死……等等,包括实证、流言以及推测,都链接起来了,就像黑暗的海平面缓缓下降,一系列岛屿、暗礁、火山口逐渐升起,而他终于看清了曾经完全被淹没的岩石,本属于同一片大陆。
已经消失快十年的地下代孕工厂并不是当前的调查目标,所以丁承锋并没有把这片大陆的全部地图展现给同事。当下焦点必须放在张龙泉和王卓慈身上。行动小组前往蒙昌古镇,很快找到了邱正台面上最主要的员工,汤凤。汤凤无法解释老板去哪了,店铺又为什么关闭,神色慌张焦躁,言语中充满疑虑和矛盾;事实上是,对于邱正的犯罪行为,她确实只是一知半解。在她的配合下,警方找到了江立平日驾驶的车,而这成了最关键的突破点。
他们发现车牌被卸掉了。
张龙泉在给自己的车子换上江立车牌的时候,知道这有一定风险,但这是一个他不得不承担的风险——江立已经死了,不会因为车牌丢失而报案。张龙泉不熟悉汤凤本人,更不知道她和江立的亲密关系,这成了他的致命盲点之一。他没有预测到,警方会这么快通过汤凤得到突破。
杭雁市及其周边是经济富裕地区,交通网络监控系统更为发达。警方把张龙泉、王卓慈、张司敏的信息,以及江立的车牌号,发布给所有合作部门,得知使用该车牌号的车已经驶出本省。指挥部根据已有信息,进行大范围的案情通报,推测张龙泉可能的逃跑路线,提前布防。以丁承锋为领袖的行动小组,延着张龙泉的行车轨迹,日夜兼程地追赶,换班行驶,除了加油,几乎完全不停下来。在追赶过程中,小组收到了总部的最新信息:根据公路摄像头影像,确认了王卓慈和张司敏都在张龙泉的车上。
今早,张龙泉在收费站被拦下,正是提前布防的结果。收费站的两名警察放走了张龙泉,并非失职,恰恰是按照上级命令行事。考虑到张龙泉极其危险,很可能伤害两名人质,所以最佳抓捕方案是在他长时间停车的情况下围捕,并且首先确保把他和两名人质隔离开来。收费站的临时岗哨警力不足,就遵照上级事先传达的行动要点,在确认身份和行车路线之后,避免打草惊蛇,允许他们通行,并且立刻报告上级。
丁承锋本来以为还要继续追赶下去,没想到王卓慈说服张龙泉返回原路线,送张司敏就医,给小组创造了绝佳的行动机会。返程的张龙泉车辆,几乎是和行动小组同时进入县城。指挥部相信丁承锋的判断力,给予他当机立断,执行作战计划的权力。考虑到距离,如果张龙泉不在医院过夜,那么极有可能回到曾经下榻的酒店。丁承锋命令小组兵分两路,一半在医院,一半在酒店。在张司敏注射点滴,接受检查的时候,有便衣在跟踪张龙泉和王卓慈;与此同时,另一半小组成员到达酒店,要求经理和员工做配合,吩咐他们,若张龙泉等人回来入住,给他们安排熟悉的客房。
张龙泉和王卓慈回到酒店前台的时候。前台也按照他们的吩咐,不仅安排同一客房,而且拖延了一些时间。张龙泉和王卓慈进入电梯的时候,丁承锋已经事先藏在客房的淋浴间门后,其余人分布在对面的空余房间里,以及走廊拐角处。
张龙泉打开门,命令王卓慈先进屋,拉上窗帘。赶在张龙泉关闭房门之前,丁承锋冲了上去。
追捕结束了,但漫长复杂的案件审理才刚刚开始。
在张龙泉被制服的时候,警方尚不知道,在蒙昌古镇所依傍的山林中,发生了一系列谋杀。
谢平威尚不知道,给了他整个人生,又为了替他解决债务问题而孤注一掷的妈妈已经死了。
潘茗尚不知道,她爱过也恨过的丈夫已经死了。邱潘妮尚不知道,她有时喜欢有时讨厌的爸爸已经死了。
汤凤尚不知道,承诺要和她私奔的江立已经死了。
大部分曾经遭到邱正威胁、利用、羞辱、折磨的人,尚不知道他已经死了。被他亲手或间接杀死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他已经死了,而且并非死于正义。
次日早晨,王卓慈到医院和司敏暂时告别。
她轻轻走进房间。在里侧病床躺着的司敏,察觉到是谁来了,把头转过来:
“王老师早。”
王卓慈在病床旁边坐下。
“司敏,今天舒服多了吧?”
“嗯。”
“医生和我说了,你得的就是肠胃炎,没什么大问题,还不能走动,养几天就会好的。”
“我爸爸呢?”
“他……他有别的事。”
考虑到女孩的健康状况,警方暂时没有把张龙泉被捕的事情告诉她。司敏听出来,虽然王老师此刻的话语充满踌躇,但连续几日以来,盘桓在她声音最深处的恐惧,已经消失无踪。
“爸爸怎么了?王老师,你直接告诉我吧。”
“……有警察把他带走了。”
“以前他也被警察叔叔带走过,又回来了。这一次他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
“王老师,你也要走?”
“我……我现在不能陪着你。老师想和你一起回去,可是你的病还没有好,需要医生来照顾。你放心,我和你爸爸情况不一样,我没有犯什么错误。”
“那,要是有急事的话,你先走吧。你可以给我打电话呀。”
“我每天都给你打电话。”
“王老师,对不起。”
“怎么了?”
“我知道爸爸是坏人。但是我心里害怕,帮不了你。”
王卓慈握住张司敏的手,强忍泪水。她想,作为师长,在学生面前流泪总是不大好的。这想法只是出于一种习惯,毕竟她们早就不是师生关系了。她们之间拥有了一种无限饱满、丰富的联系,虽然这份联系,暂时还被笼罩在苦难的余波之中。
在门外等待的丁承锋,看着王卓慈的背影,忐忑不安,因为他刚刚收到了一个坏消息。
昨天夜里,他告诉王卓慈,警方控制住了邱正的助手汤凤,而汤凤知道邱正的一些秘密藏身地点。既然张龙泉曾经听命于邱正,那么王婧彤很可能是被藏在这些秘密地点了,他会立刻联系在蒙昌古镇的同事,让他们循着汤凤提供的信息去寻找王婧彤。听了这些话,王卓慈才愿意躺下休息。
在这个问题上,他能为王卓慈做的,只有这么多了。他可以向上级申请地毯式搜索,但这需要时间,——无论是行政程序,还是付诸于行动,都需要很多时间。他能理解程序上的难处;他相信王卓慈所说的一切,但这毕竟是一件暂时没有物证的事情,张龙泉又拒绝就此坦白。
三分钟以前,他接到杭雁市警方回报。他们仔细搜索过汤凤所交代的一切地点,没有找到王婧彤。
王卓慈站起来了。她转过身。她即将走向他。
丁承锋还没有想好,该如何把坏消息告诉王卓慈。
他觉得自己内心似乎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是作为刑警的丁承锋;一个是对王卓慈生出怜爱和保护之心的男性。他自我否定过很多次,依然无法抹消后者的存在。
依据人生经验,他知道两者无法协调共存。于是,他决定和前一个丁承锋和解,并且把后一个丁承锋遗忘。
尾声
姐姐。
我们上上一次见面,大约是十年前。
而上一次是一个星期前。
没有人知道你在哪。
——不,有一个人知道。但他不说。
他非常恨我。在他妄想的世界里,我欺瞒并且背叛了他,所以他恨我。他的恨,无法伤害我,因为他的感受和情绪对我而言,毫无意义,他只能借助你来伤害我。*
我拒绝继续受伤。
现在,我站在我们上一次见面的地方,站在我们曾经埋葬尸体的土壤和落叶上,想到了唯一能寻找你的办法。
这个办法,其实一直在我脑子里。但是在这一刻之前,我精神上太脆弱,身体上太痛苦了,忽略了它的存在,它只能躲藏在深处,保存着力量。
我终于能让它出来透一透气了。
说到底,这个办法是你教给我的。
我几近失明的那一年,你为了帮助我应对未来的生活,先自学失明的人应该如何寻路,然后又教给了我。这些办法,包括——
在眼睛还能感光的情况下,以阳光定向。以手触摸,感受固定路标来定向。一边定向,一边计算步数,建立心理地图。感受高低差。
后来我眼睛好了,不需要依赖这些办法,但那一段时光,塑造了现在的我。
我时常怀念,你牵着我的手,引导着我,去抗拒在黑暗中迈出步伐的恐惧。
但我也怀念你松开手的那一刻。
因为那一刻,代表着你给了我足够的信心,而我也以同样的信心来回馈你。
好了,姐姐要松手了,你一定可以做到。你说。
不仅我做到了,后来,我自己也成为老师,去教别的孩子们应该如何做到,就像你教会我的那样。
这就是我要用来寻找你的办法。
虽然那一天,是遭到强迫,但我们毕竟共同走过了这段路。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你,却只有这么一点共处时间,我当然记得。我记得阳光的强度和方向;记得触摸过的树皮的质感;记得地势的高低,风的方向;记得,最后他把你从我面前带走的时候,不远处的泉水,是以什么样的节奏击打光滑的石头。
我全都记起来了。
我已经走过了十年的距离,一定就能走过七天的距离。
在无人知晓有多深、有多广的黑暗之中,有一个在遗忘与死亡的间隙漂摇的生命,听到了呼唤她的声音。
脐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