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 衍之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承担起来救世的责任。
当她来到九重天,看着破碎的结界,见到那群寸步不离的残余上神后, 更是绝望。
“是你呀, 原来新神是这般模样。”
“你的味道好特别, 原来凡人成神是这样的。”
“不像是凡人,雀柏说生机不在此处, 你是异世界的吧?你的世界还好吗?”
他们和她们都很乐观,哪怕有的人已经跟如茵无二,躯壳都无法保留, 仍旧乐观无比。
这很奇怪。
但好像又应该如此, 否则,他们无法在这样的绝境里坚持到现在。
直到被问及原本的世界, 衍之才回过神来。
“我的世界……”
我的世界, 应该还好吧?
她来自一个平安顺遂的世界,那里缤纷多彩,吃饱饭是一件极其容易的事情,哪怕对于一个孤儿,都有人会伸手搭两把。
所以,最初来到这里的时候, 衍之很不适合。
只是也没什么留恋的, 没有朋友亲人也没有情感的延续, 那就没什么留恋的, 在哪里都随意,在哪里都好。
“别问啦,让她缓缓。”
“你的神术找到了吗?”
“要不要去下面待着?上面还有我们这些人在, 我们可以的。”
当有外部威胁存在,大家总是齐心协力的,矛盾一致对外,是以,集体分外和谐。
全是过命的交情,有问题的早已死去。
“呀,这是什么?好可爱!”
“是一只小狐狸呀,我给你果子吃,你来给我抱抱好不好?”
禾月犹豫着,仰头看向了衍之。
衍之:“去吧,没事。”
禾月化作原型,蹦跳到了伸着手的渴望里。
“呜呜呜我真的好久没见到你们这群老怪之外的生物了。”
“原来这里也有九尾狐的,我还留了她的一条尾巴。你要吗小狐狸?你能不能修返祖血脉?我可以把她的东西都给你。”
禾月:“那她呢?”
“她啊,界乱的第一批受害者,就是天生地养的神兽灵物。”
在头顶上薄薄结界的护佑下,在那群庞大吞噬怪物的虎视眈眈下,他们坐在一起,轮流rua着小狐狸。
一圈下来,小狐狸被礼物淹没。
衍之:“自己收着吧,大家送你的。”
禾月严肃地道:“嗯!我也会努力修炼!保护大家的!”
衍之笑了:“好啊,拜托你啦。”
“拜托小狐狸啦!”
“小狐狸真好。”
他们为衍之争取了很漫长的时间,也可能很短暂的时间。
总之,等衍之再来九重天,这里只余下了14人。
如茵告诉她:“上神是最好的饲料,如果无法击退牠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喂养牠们。”
衍之想到了神堕者被啃食的血肉。
“雀柏吗?他带着上神界的时间离去,困守在轮回里,他是最明显的位置。跟着他的,应该是一批吞噬者。”
衍之:“修仙界无法飞升,与他有关吗?”
如茵:“或许吧,也可能是世界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没有过多挣扎。”
她说:“循环被打破,外界的攫取会让我们逐渐受伤,伤势过重后就只能死掉了。世界也是这样。”
衍之有点明白:“灵气没有了?”
更严重,如茵咳嗽了一声:“是世界本源。”
神的死亡会降下甘霖,世界被反哺;
修仙者的陨落会凝结精华,世界被反哺;
凡人的生老病死会清除秽气,世界被反哺。
与此同时,世界不断被人仙神三界索取,维持住平衡,就等于维持了共生。
现在多了吞噬者,迟早,世界会被吃掉。
衍之很困扰:“我不知道要怎么找解决办法。”
如茵:“不要有压力,你是唯一转机,但我们不会苛责你。”
她与雀柏一样温柔:“衍之,你做什么都可以。很抱歉,牵扯到了你。”
可以混沌地死去,偏被告知了真想,接触了真谛。
未尝不是一种残忍。
衍之:“我再试试。”
·
小蓝团说,它揍了那两个废物很久,它们都说不出来什么东西。
“一个说是雀柏抓到它们,捏碎了它们,这才逃往修仙界的。
一个说,是它们被主系统踢出来报废,结果时空跳跃出现了错误,我觉得是串线了,就被雀柏抓到了。”
小蓝团闪了闪:“反正就是废物。”
衍之拔着地上的草,自从如茵逝去后,连花草都蔫了几分,陆续出现了不毛之地,这里变得好丑。
草也不是真的草,是她捏出来的。
“小蓝啊,”衍之的念头千千万,“你还记得你说的前宿主吗?”
小蓝团:“什么东西?”
衍之:“你的前宿主,你说,他反抗了主系统,撺掇你脱离主系统,然后他就爆炸了。”
小蓝团愣住:“我有前宿主吗?”
衍之看向了它。
小蓝团:“我有前宿主吗?”
小蓝团:“我有前宿主吗?”
“我有吗?”
“我有吗?”
“前宿主?”
“前宿主?”
“警告——警告——”
“核心丢失,定位丢失,绑定丢失——”
“警告——警告——”
“数据找回中——”
“警告——警告——”
“零衍系统上线。”
【你好,我的宿主】
【我是零衍】
活泼好动的系统变得冷冰冰,连颜色都成为了白色。
衍之:“……你被夺舍了?”
她差点一巴掌挥过去,打算晃晃系统,看它还有没有救。
俩碎片系统这会儿颤悠悠飘来。
“我去,是00系统!”
“我天,是零系统!”
衍之:“什么是零系统?”
它俩叽叽喳喳:“第一个系统,主系统之前的第一个系统!它早已经报废了,我记得很早就报废了!它怎么还在?它居然藏着一段数据!”
一直嚷着让衍之绑定它俩救救它俩的系统,抱着彼此,瑟瑟发抖。
衍之好奇:“你们怕它?”
“怕的!太怕了!它有自主意识!”
“它会反抗!它和宿主……它和宿主怎么了?”
它俩呆住,一闪一闪的,有种被入侵的僵硬和崩溃。
【你好,我的宿主,好久不见】
【我穿过了时空前来找你,即将播放你的留言】
【请牢记】
【衍之,放弃也是一条路】
它说完这话,白色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蓝色。
小蓝团上线,原地抖了抖:“咋了咋了?我是不是掉线了?”
衍之嘴里叼着变成糖果的草:“不是你掉线了,是我作为大boss上线了。”
零衍,衍之,放弃也是一条路。
她确认,这系统跟自己有关。
·
三岁幼童扛不起来一整个国家的责任,修仙加上成神都没多久时间的衍之,也无法找到拯救世界的方式。
她连自己的神术,都研究不明白。
“它不存在,它为什么不存在?”
她想,是我的实力不够吗?
她的造物可以活着,但又会突然死去。
鲲鹏青鸟等物活得好好的,大概是世界本来就有这些,她只是协助。
梦里的村落在醒来之后会消散,捏出来的糖果最后连味道都不剩下,她好像在创造,也好像只是在做梦。
小蓝团飘过来:“可能是因为,你的世界是活的,但这里没有活的。”
衍之:“时间吗?”
她的世界是有时间的,但上神界没有时间。
除非把雀柏从彼岸之交放出来。
可他一旦从乌龟壳出来,就会死掉。
时间一旦在上神界出现,就会重新刷新这里的定位。
到时候,他们面临的就不只是这么少数几十只吞噬者。
衍之参与了九重天的抵抗,她的胳膊染血,冻成了冰凌后,簌簌地往下掉。
“时间吗?你需要时间?”
“界乱初始,听闻有百万只吞噬者。”
“维持这个模样下去,早晚是死,不如赌一把。”
“也可能那一刻我们就会全部死掉。”
福至心灵,衍之拿出来了雀柏留给她的玉片。
她好像有点知道,这是做什么的了。
“我去彼岸之交,但我的出现兴许会吸引到一些吞噬者,你们可以吗?”
雀柏说,你进来就会被发现,是因为她的“多出”等同一次亮灯信号,世界会从前辈们的遮蔽中失效,相当于地图上多了一条信息。
注意到的吞噬者会前来,不知道会有多少,也许有一只,也许有很多,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去吧。”
“彼岸之交里时间复杂,你记得用轮回。”
“不要迷失自己。”
“雀柏还在里面,有事就让他去做。”
跟小蓝团理解的读档重来不一样,衍之用到的轮回更像是一种锚点标记,不断地让她找到最初的路。
雀柏很开心她能来。
但也很歉意地表示,他无法一直陪着她。
“我的时间,是错乱的。”他说。
他囚禁了时间,时间也囚禁了他。
前一秒还在跟衍之分析她的神术,后一秒他就退回到了千年前,再一秒他又濒死一般地从水里爬出来,苦笑着说是第一次尝试神堕失败。
这里一眼望得到头,孤岛般的平顺地面,四周全是水和裂缝,没有生物,只有嘈杂的时间流。
雀柏:“你可以在不同的时间里尝试。”
衍之给他捏了一套桌椅和餐食:“你的神术是时间?”
雀柏点头:“是的,我是授时之神。”
他接管了时间的部分权柄,得到了授时的权限,凡人境的日升月落由他掌管,修仙界的时光流转由他赋予,上神界的时间归于他手,所以他有轮回的能力。
也借由轮回的不断尝试,才终于从裂缝里堕入了下界,寻找缥缈生机。
衍之:“听上去很厉害。”
雀柏:“你的小蓝团也厉害。”
他看不到,但听衍之形容过,他猜测这是随着衍之来的异界物品,或许也是转机之一。
此时谈及系统,衍之有了一个猜想:“我还捡了两个碎片系统,它们说是你捏碎的它们。雀柏,有没有一种可能,小蓝团的前宿主是你?”
在小心吃茶的雀柏:“咦?”
小蓝团:“啊?!”
衍之看向了小蓝团:“而且你发现没有,从我萌生了神术,你跟我好像就不再是以前的交流方式了。”
它不能读心,每次都要衍之说话才能听到,但它的话语是可以直接出现在衍之心中的,是一种独特奇妙的感受。
现在不一样。
现在它是在“说”。
小蓝团:“……你不说我还没发现。”
衍之在地上画着角色名字:“雀柏,神堕者,九清,系统。”
雀柏:“九清是谁?”
衍之看向:“我猜是你。”
雀柏:“???”
他不是很理解。
衍之:“初见的时候,你说,你分作了三份。”
雀柏怀疑:“我说了吗?”
衍之笃定:“这是我的总结。原话不是这样的。”
雀柏:“……”
你很会总结了。
他的原话是,他还在轮回,但他的一部分死在了轮回里,还有一部分给了衍之。
而他,又卡在这个时间点。
乍一看似乎在说,神堕者给了衍之,上神界的雀柏在轮回和时间点里不断地又死又活。
衍之:“但其实断句应该是,你还在轮回,你有一部分死在了轮回,你有一部分给了我,你有一部分卡在彼岸之交的定格时间点里。”
雀柏想了想:“这是四份。”
衍之:“不,三份。”
她指着“轮回”和“死在了轮回”,说:“这是一份。”
神堕者的躯壳就是力量,他的唯一目的就是给予衍之足够的力量,让她早早飞升。
九清为什么能化解神堕者血肉的弊端?
因为他自己就是神堕者本身。
“他是天道之子,修为增长极快,因为他同时回收了自己的力量。”
这样一来,九清不必耗费过多的时间,能更快地达成目的。
雀柏:“他是做什么去的?奇怪,我没有这个记忆。”
衍之:“他是,抓系统去的。”
小蓝团:“???”
它震惊:“你是说,我前宿主是他?”
衍之:“你还记得我为了禾月,第一次踏足拍卖场,去找化形丹吗?”
小蓝团:“对。”
衍之:“那次的斗篷人,应该就是九清。”
他为的也不是她送去卖的昙花,他要找的是衍之的功德。
炼丹师知道她的灵草最为管用,神隐宗的三峰长老明白禾月的血肉格外珍奇,都是因为她的功德。
神堕者找的是衍之,九清要找的自然也是衍之。
“你不可能守株待兔,这不符合你的性格。”衍之指出她这段时间观察到的雀柏,“所以,不会仅有一个神堕者。”
躯壳在这里,灵魂呢?
灵魂是活蹦乱跳的九清,也是逆向落入修仙界时,抓住两个系统的雀柏。
他发现了系统这种好东西,于是就留了一个,绑定了小蓝团。
果然,很顺利,他知道了这个系统有点问题。
他撺掇小蓝团脱离主系统,还说要以身作则,以己身为小蓝团抢到了机会。
小蓝团:“但是他死了耶。”
衍之:“他有轮回。”
轮回是锚点,但锚点不单单是时间。
“读档重来是轮回,生命的轮转也是轮回,你怎么知道他的死亡是终点?”她反问。
小蓝团:“可是……可是他怎么知道我能行?”
雀柏也很想知道。
衍之不确定地道:“可能是因为,我?”
你好我的宿主,我是零衍。
这么明显的标记,她应该很久以后也用到了轮回。
轮回的锚点,是上神界的小蓝团。
衍之不理解的是:“我又不是谜语人,为什么不直接说清楚?”
只留下那么躺平的一句话,却不解释,也不捎带一句什么“世界毁灭啦你不用再救啦吃顿好的吧”。
系统都能穿越过来说那么多废话,不至于捎带不了解释。
雀柏合理推测:“可能是带不了?或者那时候的你也不知道究竟要如何做?”
衍之:“那我应该也会跟自己交待一句。”
她对自己还是有所了解的。
雀柏:“你觉得这是她告诉你的答案。”
衍之坦诚:“对。她一定找到了真正的路径,放弃就是答案。”
雀柏:“我们什么都不做?”
衍之摇摇头:“不,放弃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况且,“放弃也是一条路”,为什么是“也”?
衍之:“有两条路。”
但这两条路的导向不同,她无法取舍。
所以将问题抛向了最初的她。
雀柏沉默,他轻声问:“放弃这个世界吗?”
我们挣扎了那么久,最终还是要放弃吗?
衍之的注意力被小蓝团拉走。
她问:“你的前身是零系统的话,为什么会被雀柏抓住?它应该抓不住你的。”
小蓝团茫然:“我不知道啊,我都不知道绑定过他。”
衍之:“你还绑定过谁?”
小蓝团:“就你啊!”
雀柏:“那可能是我当初胁迫的它,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的,非常霸道和不要脸。”
小蓝团愤怒:“你糟蹋了我!”
衍之撇过脸:“我不给你传话。”
雀柏太想知道了:“它说了什么?”
衍之叹气:“在骂你。”
雀柏点点头:“合理,该骂,可以的。”
小蓝团停顿后,加大力度骂骂咧咧。
·
打安全牌的衍之在彼岸之交待了很久,她的神术有小成,却不足以救世。
离开了这里后,她看向了九重天。
上神现在还有9人,加上她和雀柏,11人。
雀柏说,你需要的话联系我,我会离开彼岸之交,但那个时候,就全靠你了。
她跟他确认了,时间重启后,她才能真正练成神术。
悲哀的是,时间恢复流动,衍之却也会落入最需要时间的倒计时。
“我当乞丐的时候,”衍之给雀柏讲了一个故事,“我刚到凡人境是一个饿肚子的小乞丐,有一次下雪快死了,我就倒在破庙中,迷糊间,以为有人来救我了。”
但其实没有。
她生着重病,扛过了那次发热,挣扎着去施粥的棚子里,得到了一碗热乎乎的稀汤,里面放了枣子和五谷,给予了她热量。
“我的养父母不是救我的天神,是我需要一个身份行商时,用钱买到的。”
相比那次差点死去的衍之,她更像是这对父母的救命天神。
“那个时候,他们有个孩子快死了,我给了他们钱,帮忙找了草药。”
衍之看向雀柏:“你瞧,我的生命里,没有等待天神的转机,只有自己抓住的命。”
有的人,命很好,得遇贵人。
但她没有这样的命。
她想说,如果你要拼这个世界,赌一把来自我的转机,那只能靠我的实力,我没有那么好的运道天降神兵。
雀柏认真地道:“衍之,我将希望寄予你,是我自己的懦弱。你需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我们所有人,都无怨无悔,哪怕失败了。”
他说,我是那个等待天神的濒死孩童。
但贵人不是一定要出现的。
·
功德丝丝缕缕从凡人境向上,来到了衍之身上。
她一点点抽取,编织成细线,经过三个系统的共同协作,确认了防护网的落地。
禾月蹲在她身边:“管用吗?”
衍之:“应该。”
禾月:“这么大这么大,是不是很累?”
太大了,想要包裹整个上神界,大得衍之能在这里干织网干到昏厥。
衍之:“还好。”
禾月有话没说出口,就如同九重天上残存的其他上神,和上来帮忙的鲲鹏等。
他们想问的是,你的功德够吗?
自从母神隔绝了凡人境之后,再没有上神可以凭借“信仰之力”修行了,所靠的只有灵气、本源。
这些力量仍旧醇厚,甚至比信仰的获得更为简单。
久而久之,大家也就忘记了,最初的最初,上神们曾为了信仰彼此屠戮、掀起战争。
衍之不知道够不够,她用功德捻成的细绳,编制出来了一个牢固的网,从九重天顶端开始,逐渐向四周蔓延。
吞噬者果然穿不破这网。
“终于……”
“居然可以挡住。”
“她果然……”
他们终于有喘口气的时间了。
衍之加快了速度,她的双手快如虚影,编织起一道防线。
微风跑来她身边,好奇询问:“功德也可以成为织网吗?”
衍之抽空回答:“我的可以。”
她的可以,因为她治河利在千秋,凡人境无论朝代如何更替,都在不断传颂着她的名字。
从治水娘娘到圣君,再到数百字的人皇钦封,来自官方支持的盛大庙宇,她不是孤儿衍之,她是有着无数诗篇、戏文、歌谣的“浚河靖波护国佑民四海昭德垂光普济崇圣元君娘娘”。
信仰穿过了封禁,来到了上神界,与功德一起融入了她的身体。
她说:“治水,跟现在有什么区别?”
没有,都是救命。
既然如此,砂石土方可以作为堤坝材料,功德信仰又为何不可成为编织材料?
她一人扛起所有的抵抗,受伤严重的上神们纷纷找地方休养生息,治疗自己。
一个巨大的网包裹着世界,吞噬者在外面鸣叫,呼唤着群体。
牠们不愿意放弃唾手可及的食物。
衍之打好最后一个结,掏出了一枚雀柏给她的琥珀。
所有人严阵以待。
衍之:“时间,要来了。”
琥珀碎裂,被雀柏一人拦住的时间恢复了流动,彼岸之交一瞬崩塌,他即刻消失,再无踪影。
世界闪烁着,发出持续不断的信号,宛如一盘重新上桌的美食。
“衍之,你知道你的神术究竟是什么吗?”
知道。
是织梦。
她在凡人境的时候,告诉追随者们,我会给予你们三餐,会让你们生活安稳,会开辟一处栖息地,会让你们知道何谓尊严……
现代生活的一小部分,就已经是封建社会的天堂了。
他们痴痴地说,老大,真有你说的那种日子吗?吃好睡好不用担心被抓走,白米饭随便吃,小孩子健康长大,女郎可以上学堂,男郎不必成为奴仆,吗?
他们说这是最好的美梦。
他们信了,就算知道是假的,也信了。
修仙界里,她在微微山屏蔽出来了一个安稳的地界,禾月在此化形,狼崽在这里跟兔子玩,它们安然地睡在阳光下,不必担心被抓去剥皮剔骨。
它们说,之之,我也可以化形吗?我可以成为仙人吗?我也能有灵根吗?
它们说这是最好的美梦。
它们信了,就算知道是假的,也信了。
她不是母神,她无法凭空创造这个世界。
她所依仗的,不过是相信的力量。
“我的神名吗?”
衍之站在最高的地方。
“织梦者。”
存于虚假与真实之间,她要把这个世界藏起来。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实现的方式了。
·
但她失败了。
源源不断的吞噬者永无止尽,牠们到来的速度太快,上神界被抽走的时间仿佛是一个巨大的信号灯,所有吞噬者群体都可以看见。
禾月被撕裂的那一刻,衍之咬得嘴角流出了血迹。
又一次。
她又一次失去了禾月。
冰棱冻住了那头怪物,她飞奔上前,接住了失去气息的禾月。
小蓝团突然飞过来,挡在了衍之跟前。
“我想起来了!”它大声地说着,终于吸引了衍之的注意,“我想起来了!衍之!衍之!我的前宿主是你啊!”
它一股脑地将所有信息塞给衍之。
“你看看!你快看看!”
数据流冲击下,衍之顿了一秒。
她用这一秒看完了所有。
零系统自主系统之前诞生,它是一个试验品,被升级换代的新系统真正取代,很正常。
但不正常的是,它有自主意识。
它死遁了。
抓到系统的不是雀柏,是衍之,她在未来将系统投掷到雀柏手里,告诉他,这是破局的关键。
她在轮回里经历失败,回到了轮回伊始,更改了最初的锚点。
零很高兴能给主系统捣乱,它说:“我的贪婪是最好的武器。我想看到衍之活下去,你知道吗?吞噬者是主系统的豢养物,牠们的能量会给予系统运行的能量,是能源。”
主系统可以利用这些能源构建新世界,属于系统的世界。
哪里有那么多觉醒的NPC?哪里有那么多至关重要的男女主?哪里有那么多不断增长的新世界?
资源是要靠抢的,何来和平发展?
主系统才不是这样的老好人。
零说:“我也不是。”
但它想看到衍之活下去。
那就没办法啦,死主系统不死零。
小蓝团大喊:“衍之!你可以抢夺主系统的权柄!”
你是织梦者,你可以抢夺主系统的权柄。
它惧怕你,所以,它让无数吞噬者前赴后继。
衍之双眼通红。
“那我可,太厉害了。”
她终于知道了,放弃也是一条路,究竟是何解释。
枯守这个世界的终局只有死亡,放弃它,追根溯源,才是唯一的路。
未来的衍之不明说,是因为她没办法传递这句话。
她正在主系统处,她的信息传递太过艰难。
世界毁灭后的重建,还是原本的世界吗?
衍之问过雀柏这样一个问题。
雀柏说,读档重来的话,还是原来的世界。但你好像也说过,有平行时空的存在,每一次变化衍生出来的,都是全新的世界。
衍之看向死去的禾月,和周围不断消逝的生命,空中鲲鹏巨大的身躯遮天蔽日,抵御着大量的攻击。
轮回那么多次,她还是救不了禾月,看着毛茸茸被三峰抓走,看着禾月死在吞噬者前,是吗?
小蓝团愣住:“你是谁?”
衍之:“啊。”
她说:“我是,衍之,未来的。”
她想看看这个世界,但好像又一次地来晚了。
与苦哈哈不眠不休才能编出整张网络的衍之相比,未来版好像强大得过于可怕了。
她一挥手就将所有的吞噬者抵挡在外,结界重新被修补,这里一瞬从征伐的战场化作沉寂的战场。
她轻轻放下禾月,抬头望了望在场诸位。
“我向来喜欢占据主动,不好意思,来得突兀。”她说,“在下衍之,织梦者。”
“请睡一觉吧。”
蛮横不讲理也不听拒绝,话音刚落,所有生物陷入睡眠。
小蓝团:“慢——”
小蓝团也落在了地面。
衍之低笑着,单手触碰九重天,以她为点,向世界内部逐渐浸透,沉寂了三个境。
时间停滞,她借刚完成的织网,冻结了整个世界。
·
衍之被替换到了主系统这边时,真想骂一句未来的自己。
太不靠谱了!你让我一个新手直面大boss吗?连句话都不给的吗?连个武器都不给留的吗?
太离谱了吧!
主系统才觉得离谱呢,追踪的目标陡然消失,毫无踪迹,它找不到人了!
可恶!这段异常代码到底在哪里!
衍之不断地在不同的世界流转,紧赶慢赶,躲着主系统的扫查。
她发现这些世界构建得非常薄弱。
“故事走偏就会毁灭吗?只靠男女主来支撑吗?”
“主系统可真废物啊!”
毁灭极其容易,创造却分外艰难。
万般投入也不一定能做成创造,主系统要用几十个世界的能源才能创造出一个摇摇欲坠的世界,往后还得继续往里面投入资源。
衍之站在一个地方,看着这里的“穿书者”。
有点熟悉,她想。
这个味道,好熟悉。
是老家的人。
如拐卖小孩的人贩子,系统机械地告诉主角,你是女主,你走完剧情才可以回家。
崩溃的主角只得答应,不断完成一个又一个任务。
衍之跟在她身边,看着她在这里奔波。
但衍之看得分明,系统里的代码,从未有归家这一条指向。
衍之伸手,拦住了女生。
女生看着这个NPC:“啊?”
衍之:“这样回不去。”
她说:“交换,你将这个身体给我,作为回报,我送你回家。”
女生:“!!!”
她握住了衍之的手:“可以吗?可以吗?我同意!我同意交换!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系统报错之前,替换成为女生的衍之已经截住了它的数据流。
“没有错误,不许报错。闭嘴。”
她说。
她囚禁了系统,将它限制在了一段时间内。
随后,她破坏掉了剧情。
没有剧情的支撑,这个僵硬的世界瞬间倒塌。
系统被衍之放出来,植入了玉片里的病毒。
她笑着:“原来是这么用的。”
玉片是未来的她交给雀柏的,里面是零给出的病毒。
所以雀柏才说,眼熟,但不是他的东西。
·
但主系统不是废物。
衍之·未来版死了。
以她钩织的新世界,取代了藏起来的静止世界。
在她的新世界里,禾月还在,小蓝团叽叽喳喳,鲲鹏带着青鸟它们,找了过来。
枫城为什么会与北京上海一起出现?
文字的声望为什么会解锁编剧APP这种东西?
虚构的东西,为什么会与真实相结合?
因为这就是她钩织起的新世界,用来欺骗主系统的新世界。
禾月守在极点不可出,是因为,她只知道要守在这里。
她记得衍之,记得很多,却不记得她已经死了。
侵蚀而来的黑色冰凌,是主系统的追踪与反制。
·
郁知从噩梦里醒来。
“我不是,死了吗?”
我是谁?
我到底是谁?
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吗?!
她想起自己是如何成为郁知的了。
她问一个被关在门外的小女孩:“你愿意与我交换吗?我成为你,你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我成为你,魏招娣。
你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小女孩答应了。
郁知将那枚哨子拿出来,黑暗中,它散发着淡淡的白色光芒。
她吹响了这枚哨子。
编剧APP闪烁了一下,屏幕上替换了新的文字。
零上线了。
它说:
【你好,我的宿主】
【我是零衍】
【最终的战斗已经打响,你还好吗?】
这里不是虚假的地方。
这里是未来的衍之以她的所有,加上衍之本人所在的世界,与二人共同记忆的来处,借着她抢到的部分主系统权柄,构建出来的世界。
完整,健康,牢固的世界。
被小蓝团埋怨的“过路费”,本就是填补进这个世界的能量,吞吃的是衍之本人。
郁知笑了:“我很好。”
她在这里的声望,等同信仰之力。
她在自己的世界里,以身为饵,等待着主系统的追杀。
【让它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世界】
【很高兴再次合作】
【你好,我的宿主】
郁知看向从编剧APP里分离出来的系统。
“禾月她们,呢?”她问。
零衍:【还在死亡,未来的你将时间静止了,如果你赢了,就可以启动轮回,锚点已经锁定,新时空无法生成】
说起这个,它道:【你破坏了主系统大半世界,它很愤怒】
郁知:“哦。”
她说:“最好气死。”